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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夜相逢,转角竟是他 暮色是从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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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是从画室的木格窗里一点点漫进来的,落了薄薄一层光在石青色的砚边沿。
苏砚放下手中的羊毫,指尖安安静静地拂过案头的青石砚滴。冰凉的石面沾着一点清晨残留的松烟墨痕,这枚小物件搁在砚旁已成了习惯,日日研墨时顺手蘸水,七年的光阴,就伴着这点墨香,悄悄耗在方寸画案之间。
窗外是燕京北城最后一片没被高楼吞噬的老街。古玩店、装裱铺、还有槐树下下棋的老头,在泛黄的斜阳里活像一幅褪了火气的宋代小品。苏砚今天穿了一件石青色的改良旗袍,料子是老苏州的真丝重绉,没走大红大绿的绣线,只在盘扣上缀了三枚成色极润的白玉。长发用一根有些年头的木簪随意挽在脑后,静立在画案旁时,清冷得不带半点烟火气。
“砚砚,手腕别总悬着。这几天降温,仔细晚上手又疼。”
一声温和的叮嘱打破了画室的寂静。苏砚转过头,瞧见父亲正推着老花镜,从古籍堆里抬起头来。母亲则坐在一旁的黄花梨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刚沏好的正山小种,眼神里满是慈爱。
瞧见父母,苏砚清冷的面容瞬间如春风融雪。她放下手里的毛刷,快步走过去,极其自然地蹲在母亲膝头,将脸颊贴在母亲温热的手心里,有些依赖地蹭了蹭:“妈,今晚不回教职工公寓了?我给你们做了山药糕,还热在小灶上呢。”
“不回了,今晚陪陪我的大画家。”苏母笑着揉了揉女儿的头发。在燕大历史系和文学院两位教授的面前,苏砚不是什么需要独当一面的画馆主理人,只是个安安静静、眼神里写满孺慕之情的乖女儿。
苏教授合上史书,递过来一盒洗干净的草莓,语气里却带了几分忧虑:“砚砚,最近老街在传,陆氏集团要全面翻新这一带的文创区。他们公司的商务车来带人看了好几次,下午那个叫大刘的经理又在街角探头。若是觉得吵闹,买卖做不下去,就搬回学校住。爸妈的存款,养得起你和这家店。”
苏砚接过草莓,轻轻咬了一口,甜汁在舌尖爆开。可听到“陆氏”这两个字时,她的羽睫还是不可自制地颤了一下。
七年了。
行业展会上的惊鸿一瞥,他穿那身黑西装、戴着平光镜在台前指点江山的模样,被她用最体面的方式,生生克制成了指尖的一抹墨痕。她从不凑他的局,从不打听他的私生活,怕自己会越陷越深。
“爸,没事。”苏砚咽下嘴里的酸甜,温顺地冲父亲笑了笑,眼神里却有着文人家庭熏陶出的、不可撼动的风骨,“老街的根在这,我守得住。陆氏是做大生意的,犯不着跟我们几家古玩店过不去。”
与老街隔着半座城池的国贸三期顶层,却是另一番人间。
落地窗外,燕京的霓虹拉成一条条没有感情的白光。
陆峥衍端坐在椅子上,黑色的三件套西装严丝合缝,连领带扣的弧度都精准得像用尺量过。他私下里习惯戴一副金丝边平光眼镜,镜片后那双深邃的黑眸,此时正盯着一份关于老城文创项目的合规审查报告。
“哥!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办公桌对面,穿着高定小香风套装的陆瑶正红着眼眶,声音里带着惯常的娇纵与啼哭,“我只是想把我的独立设计师工作室,直接挂靠在老街项目的首批免租名单里。大刘都已经答应替我走内部流程了,你为什么下午突然通知把文创部的所有初审权限全部收回去了?你知不知道我在朋友圈里已经把话放出去了!”
陆峥衍缓缓抬起头,平光镜片反射着办公室冰冷的白炽灯光,将他眼底的冷酷与疲惫遮了大半。
“陆氏的制度,什么时候轮到文创部一个经理说了算了?”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没有动怒,却带着上位者积威之下的压迫,“早年二叔对我有半师之恩,他走得早,我照顾你是本分。但陆瑶,照顾不等于纵容你把陆氏的审核制度当擦屁股纸。”
“哥……”陆瑶被他这副公事公办的脸色吓得往后缩了缩。
“方案,拿回去重写。如果资质不够,下个月你名下那几家买手的账单,总公司会直接拒绝平账。另外,”陆峥衍将手中的钢笔重重扣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大刘私底下跟赵氏地产的赵凯见了几次面,别以为肖助理查不出来。你再跟着他们胡闹,今年陆氏集团的分红,你一分钱也别想拿到。出去。”
陆瑶脸色瞬间惨白,看着眼前这个毫无人情味的男人,咬着唇跺着高跟鞋跑了出去。
门关上的瞬间,陆峥衍有些脱力地靠在椅背上。他抬手摘下金丝眼镜,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胃部细细密密的疼痛在此时突如其来地爆发出一阵剧烈的痉挛。
长年高强度的跨国会议和商战应酬,让他的胃变得脆弱。今晚跟几个部委的人喝酒,冰冷的白酒顺着食道下去,此刻像是一把小刀在胃壁上疯狂地剜。
“陆总,需要叫私立医院的张医生吗?”肖助理推门进来,眼里满是担忧。
“不用。备车,回公寓。”陆峥衍重新戴上眼镜,遮住眼底那一抹因为病痛而产生的脆弱。那个位于二十二楼的私密公寓,是他在燕京能卸得下防备的地方。
凌晨一点,外头毫无预兆地砸下一场暴雨。雨水砸在高级公寓的玻璃上,闷得像沉重的鼓点。
电梯“叮”的一声,在二十二楼停下。
苏砚提着剩下的山药糕推开电梯门。她回公寓后换了一件宽松的米色开衫针织衫,长发随手用皮筋扎了个低马尾,整个人少了几分在画室里的仙气,多了几分居家的柔软与妥帖。
长廊里亮着冰冷的声控灯,苏砚走到公共储物柜前,准备把洗干净的小袋糕点放进去——这是她和对门那个神秘邻居之间维持了一年的默契。她混淆了储物柜的密码,却意外发现对门那个每天深夜归来的男人,会雷打不动地拿走里面的手作点心,并留下一张字迹苍劲利落的感谢便签。
然而,今天当她转过墙角时,整个人却猛地定在了原地。
对门那扇始终紧闭的防盗门前,一个高大的身影正微微躬着身子,一只手死死撑在冰冷的瓷砖墙壁上,修长的手指因为极度的忍耐而指节泛白。
竟然是陆峥衍。
他扯松了领带,白天里穿着的高级定制西装有些褶皱,平光金丝眼镜松松地挂在挺拔的鼻梁上,镜片后那双总是算无遗策的黑眸,此时竟然有些涣散。他好像病得厉害,胃痛折磨得他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薄唇毫无血色。
那一瞬间,苏砚脑子里所有的“情绪稳定”和“理智克制”在绝对的视觉冲击下,瞬间粉碎。
七年了,她只在财经杂志和遥远的展会主席台上看过他。如今,这个她暗恋了整个青春的男人,就这样毫无防备地、脆弱地展现在她面前。
“陆……陆先生?”苏砚下意识地上前了一步,声音里那股常年维持的平稳彻底裂开了一道缝隙,带着不易察觉的轻颤与浓烈的关切。
听到声音,陆峥衍缓缓抬起头。
在商界习惯了隐藏弱点的他,本能地想要直起腰掩饰,可胃部突如其来的一记重击让他低哼了一声,身形猛地一晃,直直地朝一侧栽去。
“别动!”苏砚脑子里轰的一声。这一刻,她顾不得什么分寸,也顾不得什么隐秘的暗恋禁忌。
她一个箭步冲上去,伸出双手,微凉的掌心隔着薄薄的衬衫衣料,稳稳地、死死地托住了陆峥衍摇晃的胳膊。
“轰——”
两人的身体在窄小的长廊里结结实结地贴在了一起。
苏砚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滚烫的体温,以及混杂着淡淡酒精与极淡沉香的成熟男人气息。她的心脏疯狂地砸着胸腔,一种近乎禁忌的欢愉与酸涩在四肢百骸蔓延。
“我没事……谢谢。”陆峥衍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低头看着这个突然闯入他安全距离的人。
四目相对。
灯光下,苏砚那双平日里清冷如水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快要溢出来的焦急、心疼、甚至是绝望的爱意。那种眼神太炙热了,根本不属于一个“刚认识的普通人”。
陆峥衍是什么人?他是商界最敏锐的猎手。那一瞬间,他金丝眼镜后的眸子骤然一缩。他看出了她眼底那抹来不及收回的、浓烈到化不开的深情与隐忍。
“苏小姐。”陆峥衍伸出另一只手,修长的手指指尖微凉,不着痕迹地反手握住了苏砚正托着他手臂的手腕。他的掌心很热,带着上位者习惯性的掌控力,声音低沉得像是在耳边呢喃,“你……在害怕什么?你的手,抖得很厉害。”
苏砚如梦初醒。残存的理智像是一记耳光,狠狠将她扇醒。
老街的拆迁危机、两人的阶级鸿沟、还有她维持了七年的骄傲,都在提醒她:不能沦为主动贴上去的玩物。
她猛地收回手,甚至有些狼狈地往后退了一大步,强行拉开距离。那一瞬间,她再次披上了那件“假装陌生人”的清冷外衣,声音冷得像初冬的井水:
“抱歉,陆总。举手之劳。储物柜里有山药糕,大刘经理下午在老街闹得挺动静挺大,连我父母都惊动了。我想,陆总既然还有心力跟邻居开玩笑,不如先回去处理好贵公司文创部的合规问题。失陪。”
说完,她转过身,近乎落逃地刷开房门,将自己反锁在了一门之隔的黑暗里。
长廊外,声控灯缓缓熄灭。
陆峥衍独自站在黑暗中,修长的指尖轻轻捻了捻刚才握过她手腕的地方。那里,还残留着她微凉的体温,以及一抹极淡的、属于老街的松烟墨香。
“苏砚。”他低低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镜片后的眼底,第一次浮现出一抹充满玩味与探究的幽光。
她认识他。
这个住在对门、看起来清高得不食人间烟火的苏家大小姐,心里还藏着一个关于他的、不可告人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