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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一场 第五幕 (布景: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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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景:北京朝阳区某老旧小区,凌晨与凌泷合租的公寓。客厅不大,却塞满了东西——左侧墙边立着一架电子钢琴,琴盖上堆着乐谱、空咖啡杯和半包□□。钢琴旁是一扇通向走廊的门,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边角卷起。右侧是一张深灰色布艺沙发,沙发上散落着靠垫、一条毛毯和几本音乐杂志。沙发前的茶几上摆着笔记本电脑、烟灰缸、几罐啤酒和半瓶不知名的烈酒,酒瓶标签已被撕去,只剩玻璃瓶身上残留的胶痕。茶几下方露出一只拖鞋和一卷被遗忘的电源线。正对观众的是落地窗,窗帘只拉了一半,能看见对面居民楼的灯火和窗台上晾晒的衣物。)
(灯光暖黄偏暗,像那种在深夜被调到最暗档的台灯。电视开着但被静音,屏幕上跳动着某部国产家庭剧的画面——有人在哭,有人在摔东西,有人在指天发誓。一切都在无声中进行。)
(凌泷和晋湉童瘫在沙发上,姿势像是被谁随手丢在那里的两件外套。凌泷穿着一件印着柏林爱乐乐团标志的旧T恤,头发胡乱扎成一个松垮的丸子,几缕碎发贴在后颈——北京六月的夜晚并不凉快,空调坏了三天,房东还没来修。晋湉童穿着一件黑色无袖背心和破洞牛仔裤,赤脚蜷在沙发角落,一只手拿着遥控器对着屏幕乱摁,另一只手里握着一只玻璃杯,杯里是琥珀色的液体——那瓶标签已失的烈酒。她的手指甲涂着剥落了一半的黑色指甲油,像一面饱经风雨的旗帜。)
凌泷(对着电视屏幕,语气像在骂人又像在自言自语):你看看——你看看这个女人,哭成这副德行。老公出轨,她去求小三放过她。求小三!你说这编剧是不是脑子被门夹了?(转头看晋湉童)你应该去写电视剧,真的。你随便写几集都比这强。
晋湉童(灌了一口酒,没看屏幕):我写不了。
凌泷:为什么?
晋湉童:因为我写的东西,主角最后都不会原谅任何人。包括她自己。
(她换了个台。又是家庭剧,换成另一对夫妻在吵架,嘴型激烈地张合,依然静音。凌泷伸手从茶几上拿起啤酒罐,摇了摇,空了。她把空罐子捏扁,扔向垃圾桶,没扔中。罐子滚到钢琴底下,她懒得去捡。)
凌泷:真是烦死了。(又拿起遥控器,胡乱换台)这些虚情假意的电视剧,无非是一群幼稚大妈们的意淫罢了!(把遥控器摔在沙发垫上,扭头看晋湉童)对了,你和你男朋友怎么样了?
晋湉童(把酒杯举到眼前,透过琥珀色的液体看灯光,灯光被折射成某种温暖的、不可信的幻象):我男朋友?路随卿?(她念出这个名字时嘴角牵动了一下,像在品尝什么不太新鲜的食物)哼。我发现啊,他烂透了。男人们就是这样,有钱就变坏。
(她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探身从茶几上拿起酒瓶给自己续上。倒得太满,溅了几滴在手背上。她低头看着那几滴酒,像在看某种无法被忽视的证据。)
晋湉童:他发朋友圈,说他想要新的镲片。我给他买, 两千八,眼睛都没眨。他排练完嫌热,不想挤地铁,我自己开车去接他——从东五环开到西三环,堵在路上一个半小时; 到了排练室楼下,他说你等一会儿,我跟哥们儿抽根烟。我就在车里等了四十分钟。
凌泷:四十分钟?
晋湉童:四十分钟。我看了表。十六首半歌的时间。
(她喝了一口酒,这次是小口,像在品味某种需要慢慢吞咽的苦涩。)
晋湉童:现在好了,他倒是对我不理不睬的。发消息隔六个小时回一句“在忙”。六个小时——我真是受够了这一天天的,真的!(声音忽然提高)他长得再俊俏又如何?他那张脸能刷信用卡吗?他那几块烂肉能当首付吗?帅能当饭吃?!(把酒杯重重放在茶几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姥姥!叫他去做他奶奶的玻璃梦去!
凌泷(猛地拍了一下大腿):好!说得好!
晋湉童(被她的反应点燃,站起来,在沙发前来回踱步):去他的爱!去他妈的!
凌泷(也站起来,情绪高昂,像终于找到了今晚最值得讨论的话题):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爱就是活见鬼!
晋湉童(停下脚步,指着凌泷):就是这样!一点不差!
(她转身,抄起靠在沙发旁的那把旧吉他——一把面板已被磨出木色的民谣吉他,琴颈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涅槃乐队贴纸。她盘腿坐回沙发上,把吉他搁在膝头,左手按弦,右手开始扫弦。和弦粗粝,节奏散漫,像是喝醉了的人在说话,但每一个音都落在它该落的位置——不是技术上的准确,而是情绪上的准确。)
(她开口唱。嗓音沙哑,有烟酒侵蚀的痕迹,但正因如此,反而产生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那不是“好听”的声音,却是“真实”的声音。像柏油路上的裂缝,像凌晨四点写在手机备忘录里的句子,像把一颗还在跳动的心直接摔在桌面上。)
晋湉童(唱):
抓一把枯叶撒向九霄云外
膀子甩开了才能落个自在
开一道天眼 再凿一勾地脉
“想什么呢?”
陶醉在自我为中心的后现代!
喝一口Hennessy 再说人生百态
三巡还差一半 怎落个痛快
你若是安好何必惺惺作态?
“想什么呢?”
结局还不算太坏!
(她唱到“惺惺作态”时用力扫了一个大和弦,琴声在不大的客厅里炸开,像一声憋了太久的呐喊。然后琴声戛然而止。她把吉他搁在膝盖上,手指仍在琴弦上轻轻摩挲,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那声音像某种未完成的叹息。)
凌泷(靠在沙发扶手上,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伸了个懒腰):我乏了。我先去洗漱了。床已经给你铺好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晋湉童的肩膀,力度介于安慰和敷衍之间。然后她拖着拖鞋走向舞台左侧的门,脚步声在地板上发出慵懒的摩擦声。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晋湉童——后者正把吉他放在一边,重新拿起酒杯,没在看她。凌泷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在这个忽然只剩一个人的房间里,那声轻响被放大成某种判决。)
(灯光缓缓变化——不是变暗,而是变“独”。周围的光线微微收拢,使沙发区域变得更加集中,更加孤绝。其他区域——电视、钢琴、那扇贴了“福”字的门——都退入一种温存的暗影中。)
(晋湉童独自坐在沙发上。她的背影在那一刻看起来像一只收拢翅膀的鸟。她把酒杯放在茶几上,手指松开杯沿时,玻璃上留下了一圈模糊的指纹。她没有立刻喝。她只是看着杯中残余的那一层琥珀色液体,像是在看一个年代久远的标本——某种曾被活着封存、如今已无法辨认的生物。)
(然后她站起来。醉意使她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像在水中行走。她走到舞台中央,停下,转过身,面向观众。灯光在她脸上投下介于明亮和阴影之间的分界线。她的眼眶微微发红——不知道是因为酒精,还是因为刚才那首歌唱得太用力,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晋湉童(向着观众,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却比刚才更沉,像是把之前所有的高音都沉淀成了某种厚重的东西):自打去年在Blue Note——(她用手比了个引号)——“偶遇”他。凌泷拉我去的。她说今晚有个乐队不错,鼓手特别帅。我本来不想去。那天下雨,我稿子还没写完,地铁站到鼓楼东大街那段路全是水坑。但我去了。我换了三套衣服,最后穿了一件最不经意的T恤,好像只是顺便路过。哈。(她笑了一下,是那种对自己发出的、不带任何温度的冷笑。)
(她向前走了一步。步伐不稳,但她在努力保持某种平衡——不,不只是身体的平衡。)
晋湉童:他坐在台上——不,不是“坐”,是“驻扎”。他坐在那套鼓后面,像将军坐在自己的战马上。灯光打下来,刚好落在他右侧的肩膀和手臂上。你们没见过那样的手臂——是真正的、属于鼓手的手臂。小臂上有一根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在他打镲的时候会随着节奏跳动,像一条被音乐唤醒的蛇。他的侧脸——(她停顿,像是在选择用词,最终选择了一个最朴素的)——太他妈好看了。不是那种精致到让人生厌的好看。是那种让你想一直看、但又不敢一直看的好看。每看久一点,就觉得自己在亏欠什么。在透支什么。
(她踱步到窗前。背对观众。她的背影瘦削而倔强,肩膀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比平时更加分明。)
晋湉童:演出结束,他站起来接受掌声。他鞠躬的姿势——不是那种九十度的深躬,是微微前倾、左手放在胸口的那种。像是说:我收到了。但我不欠你们什么。那一刻我在台下看着他,忽然产生了一个念头。那个念头像一颗子弹穿过我整个身体——我要怎样才能让他爱上我?不是喜欢。不是感兴趣。不是“这姑娘挺有意思”。是爱。是那种半夜想起我的名字会失眠的爱。是那种看见我和别人说话会在心底泛酸的爱。是那种——那种我这辈子还没从任何一个人那里得到过的爱。
(她转过身,面对观众。眼眶更红了,但没有流泪。她的眼睛在发亮——不是泪光,是一种更危险的光亮,像即将燃尽的火柴最后那一瞬最耀眼的火焰。)
晋湉童:后来我追他。用尽了所有我自以为高明的手段。“不经意”地出现在他的排练房。“刚好”多买了一张他喜欢的爵士乐队的黑胶。“碰巧”在他常去的面馆里占了他习惯坐的位子,然后假装惊讶地说,啊,你也来这儿吃面?每一招都精确得像写剧本——不,比写剧本更精确。因为写剧本时我知道结局。而这次,我不知道。这种“不知道”让我上瘾。让每一天的早安晚安都带着赌博的快感。让我每次手机一震就心跳加速,然后在看到他的名字时——在看到他名字的那么几秒钟里——觉得自己是整个地球上最幸运的人。
(她走回沙发,拿起酒杯,却发现杯已空了。她放下杯子,拿起酒瓶,对着瓶口直接喝了一口。酒液顺着嘴角流下一丝,她用手背擦掉。动作粗鲁而熟练,像她做过的所有粗鲁而熟练的事情一样。)
晋湉童:后来我们在一起了。我用了“在一起”这个词,但我不确定它是什么意思。是他某天晚上送我回家,在楼下抽完一根烟后,忽然说“要不咱俩试试”。用的是“试试”。像在试一件衣服。像在试一个新开的馆子。我当时应该——我应该冷笑一声,转身就走的。我应该发挥我毕生修炼的刻薄和骄傲,告诉他“试你妈”。但我没有。我站在那里,像一只被人摸了头的流浪猫,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我自己都看不起的“嗯”。
(她闭上眼睛。灯光在她闭上的眼皮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晋湉童:现在。我们在一起了。早安——晚安——吃了吗——今天怎么样——宝贝我爱你!宝贝我也爱你!宝贝周末来我家吗——宝贝我这周末可能要加班——(她模仿着这些对话时用了两种声音——一个是甜腻的女声,一个是漫不经心的男声——然后她的声音忽然塌下来,像一座被抽掉地基的房子。)都是义务——Obligator!——都是他妈的义务!每一条消息都像写作业。每一个“我爱你”都像打卡。每次见面都像完成KPI。我忽然发现——我们之间所有的话,都在“在一起”之前说完了。所有的心跳,所有的期待,所有的“他会不会回我消息”的忐忑,都在“在一起”之前的那些夜晚提前燃烧完了。现在剩下的只有灰。温吞的、均匀的、拒绝重新燃烧的灰。
(她坐回沙发,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眼神落在茶几上那个静音的电视屏幕上——家庭剧还在继续,有人在拥抱,有人在哭,有人在笑。她看着那些无声的画面,像在看某种遥远到与自己无关的纪录片。)
晋湉童:有时候他三天没消息。第一周我问自己,他在忙吧。第二周我问自己,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第三周我不问了。我只是每天早上醒来看一眼手机——没有消息——然后继续刷牙。第四周他忽然发来一句“最近怎么样”,后面跟一个笑脸表情。我看着那个表情——那个黄豆脸,两只眼睛弯成两道弧线——我盯着它看了整整三分钟。然后我回复:“很好啊,一切顺利,你呢。”后面跟三个笑脸。三个。比他多两个。因为我要证明我不在意。我要证明我没有在等他。我要证明我过得比他好。然后我关掉手机,把脸埋进枕头里,对自己说:你撒谎。
(她站起来,走到舞台最前方,离观众很近)
晋湉童:我过得不好。我他妈的一点都不好。每天查无此人的男朋友。学校里那个更年期的教授——她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件被打碎后勉强粘起来的瓷器,既怜悯又嫌弃。还有那些女生——她们在背后说我什么?“晋湉童?就是那个写了几篇破文章就自称天才的?”“她也就仗着家里有几个钱。”“你看她穿的那副样子,真以为自己是在柏林吗。”我听到了。她们以为我没听到。每一个字,每一个尾音上扬的假笑,我都听到了。我到底得罪了谁?我得罪了她们中的哪个姑奶奶?(她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但她咽下去,继续说,更快,更急,像是怕一停下来就会失去全部勇气)要是我现在打开手机——(她猛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光映在她脸上,将她的表情切成明暗两半)——要是他现在还没有回我今天上午发的消息。那条消息是——“今天路过一家唱片店,想起你上次说想找那张ECM的碟,帮你留意了一下,没找到。”——没找到。哈。连唱片都找不到。我连替他找一张唱片都做不到。要是我打开手机,发现这条消息还挂着“已读”两个字——已读,但不回——已读,但不回——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那感觉像你站在一栋失火的楼前面,对着楼上的人喊“跳下来!我接住你!”而他就站在窗边看着你,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只是看着。然后窗户关了。
(她向前走了一步。又一步。此刻她站在舞台的最前端,与观众之间只有一道无形的墙。)
晋湉童:要是我现在打开手机,发现他还没回。我就——我就——
(她没能说完这句话。因为门开了。)
(凌泷推门而入。她已换上一件灰蓝色的棉质睡袍,头发散开披在肩上,脸上带着刚洗漱完的水汽。但她走路的姿态完全不像一个准备就寝的人——步幅很大,肩膀紧绷,眼神锋利如刚磨好的刀。她快步走到舞台左侧,在门口停住,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指向晋湉童。这个动作带着某种戏剧性的决断——不是表演,是一个看够了朋友自欺欺人的人终于决定不再忍下去的决断。)
凌泷(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你又能怎么样呢?你还得爱着他。你还是愚昧地爱着他。你还得给予他无条件的爱!
晋湉童(猛地转身,脸上满是猝不及防的惊慌和愤怒):你——你全都听到了?你一直在偷听?
凌泷(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步步逼近,每一个字都比上一个字更用力):你的底线呢?你自称为——(她用手比了一个引号,那个引号在空中划出凌厉的弧线)——“二十一世纪前半叶最伟大的剧作家”——你对爱情的追求呢?你平日里写在剧本里那些独立的女性、那些撕碎枷锁的灵魂、那些宁可孤独一生也不肯低头的角色——都是写给谁看的?是写给你的读者,还是写给你自己、好让你在现实里跪得更心安理得?(她站在晋湉童面前,两人的距离近到可以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你不过和你嘲弄的对象一样。你和你笔下那些在爱情里摇尾乞怜的角色一样。你们都在为毫无价值的事物折腰!为一个连你今天穿了什么新裙子都不会注意到的男人折腰!
(晋湉童往后退了一步,腿弯碰到沙发边缘。她没有坐下。她站在那里,身体微微摇晃,手里的酒杯倾斜了,几滴酒洒在地板上,留下深色的印记。)
凌泷(不给她喘息的机会):你那“自由的灵魂”呢?你那“独立的思想”呢?你平日里写在微博上的那些痛快话呢——那些“与其卑微恋爱不如高贵的单身”的金句呢?你那些随性、洒脱、阔达呢?它们去哪儿了?被一个不回消息的鼓手塞进他的低音鼓里了吗?(她抓住晋湉童的肩膀,不是推搡,而是固定——像要把这个正在塌掉的人强行焊在原地)你真的要在一棵树上吊死?你真的要头撞南墙、不见棺材不落泪?你真的要在十几年之后——在而立之年——(她的声音忽然出现一道裂缝,很小,但很深)——听到他对你来一句“你真逗”吗?!
(晋湉童跌坐进沙发里。酒杯从她手中滚落,在茶几边缘弹了一下,没碎,酒全洒在茶几上,浸湿了几张散落的乐谱。她没有去擦。她只是坐在那里,肩膀垮着,胸口起伏,呼吸声沉重而紊乱,像一只被暴风雨困在礁石上的海鸟。)
(凌泷看着她。看着这个刚才还意气风发地唱着“陶醉在后现代”的女人,此刻蜷在沙发里,像一团被揉皱的纸。凌泷的呼吸也渐渐平复。她收回手,站在晋湉童面前,背影对着观众。那个背影在睡袍的掩盖下显得比平时更宽阔——也更孤独。)
(然后她转身。拿起靠在沙发旁的那把吉他。她没有坐下。她站着,把吉他抱在怀里,像一个战士拿起自己最信任的武器。她低头看着琴弦,手指按上一个和弦——不,不是刚才晋湉童弹的那个调。她的和弦更密集、更急促,像暴雨来临前风开始加速。她弹的前奏很短,几秒钟而已,然后她开口唱歌。她的声音和晋湉童完全不同——更清亮,更尖锐,不带烟酒的颗粒感,却有一种冰冷的、几乎是残忍的穿透力。像一把手术刀切开皮肤时那种精确的、不容分说的锋利。)
凌泷(唱):
费洛蒙浅尝一口不敢回味
哪来那么多天生一对?
恋爱是下锅的水一点就沸
到头来无色无味!
心灵鸡汤尝一遍不想回味
哪来那么多门当户对?
道理像黄沙一堆一吹就飞
敞不开心扉还催泪!
容我说一句——所谓爱——
就是活见鬼!
(她唱到“活见鬼”时用力拨了一下琴弦,那根弦发出尖锐的高音,在空气里震颤了许久。她停下来,看着晋湉童,眼神像审问又像宣判。但晋湉童没有抬头。)
凌泷(继续弹,继续唱,这次节奏更快,像在追赶什么):
费洛蒙浅尝一口不敢回味
哪来那么多天生一对?
恋爱是下锅的水一点就沸
到头来无色无味!
你看你三天三夜 不醉不归
淡漠了多少燕瘦环肥?
你看你望穿秋水寂寞成对
偏要说自己不累!
容我说一句所谓爱所谓爱所谓爱——
都是活见鬼!
(最后一句“活见鬼”她几乎是喊出来的。琴声在她最后一个扫弦之后骤停,客厅里只剩下琴弦残余的震动和两个人沉重的呼吸。那把吉他在她怀里微微共鸣,像一只被激怒后仍在低吼的兽。)
(沉默。很长很重的沉默。电视屏幕上那部无声的家庭剧终于进入了片尾,滚动字幕无声地向上移动,谁在乎那些名字呢。)
(凌泷把吉他放回原位,靠在沙发边。她站在晋湉童面前,低头看着她。她的眼神里有愤怒,有不忍,有某种更复杂的、尚未被命名的情感。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也许是一句道歉,也许是一句更狠的话——)
(但晋湉童先开口了。)
(她忽然站起来。那么快,像被电击了似的。她的眼睛通红,眼角有泪痕,但泪水并没有让她变得软弱——相反,某种被逼到绝境的力量在她体内爆发了。她伸手指着凌泷,手指在空气中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
晋湉童(声音嘶哑却尖锐):不!你根本不明白!你根本不明白我和他之间的一切!(每一个“根本”都被她咬得像在嚼碎什么坚硬的东西)你从来都是站在那个高傲的上帝视角——你——你一个——(她顿了一下,然后在酒精和愤怒的共同驱使下,说出了那句在说出口的瞬间就注定无法收回的话)——你一个同——性——恋——!
(空气凝固了。那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面——不,像一块石头砸进玻璃窗。玻璃碎裂的声音是无声的。但你感觉它已经碎了一地。)
(凌泷的表情没有立刻变化。或者说,变化得太快,快过任何能被语言捕捉的速度。先是震惊——瞳孔扩大,嘴唇微微张开。然后是一种无法置信的确认——她听清了那句话,确认了那句话的每一个字。然后,她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好,原来如此”——的笑。那个笑容像一道被撕开的伤口,边缘整齐,却深可见骨。)
凌泷(轻声,像在确认什么):我是什么?(向前走一步)我是什么?(又走一步。离晋湉童更近。声音在升高,但依然是那种平静的升高——像海啸来临前海面诡异的后退)你再说一遍。我是什么?
(晋湉童没有回答。她的手还指着凌泷,但那根手指已经开始颤抖,不仅是愤怒的颤抖,还有某种逐渐清醒的恐惧——她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那句话像飞去来器,已经回到了她自己耳边。)
凌泷(不再平静,声音忽然炸开):我到底有什么不明白你的?啊?(她一把推开晋湉童的肩膀——不是扇耳光,是推。推得毫不留情,带着某种积攒了太久的力道)你无非喜欢他的□□——(她大笑,笑声在狭小的客厅里回荡,撞击墙壁,撞击天花板)——哟!自诩为“二十一世纪前半叶最伟大的剧作家”的你——不过是个有着正常思想和生理需求的人!(她又笑,笑声比刚才更放肆,也更凄凉)
凌泷:你也是个活生生的人!(她指着晋湉童的胸口,手指几乎戳到她锁骨)你只是个凡夫俗子!或许你都没你弟弟晋天源那样典型的高中生称职!我倒是不明白了——你真当自己是个文人墨客了?(她后退一步,上下打量晋湉童,像在看一件标价过高的商品)我告诉你——你不是什么他妈的文人。你不过是个用文字修饰自己的贱人。你和在法兰克福主火车站那些站街女没有一丁点的区别!(她的声音忽然放低,变得又轻又冷,像一把薄薄的冰刀)玩弄文字和艺术——就是你□□的手段。
(她放肆地大笑。那笑声里有愤怒,有轻蔑,但如果你仔细听,能听到愤怒和轻蔑下面,还有一层更脆弱的东西——像是被背叛的信任,像是被辜负的期待,像是在某个深夜对自己说过“至少还有她是理解我的”、然后发现也许并非如此的那种孤独。)
凌泷:你倒是先有了那些大男子主义者们文人相轻的臭毛病!(她收起笑容,盯着晋湉童,目光如刀。)
晋湉童(毫不退缩,迎着她的目光,声音同样锋利,带着酒精赋予的不管不顾):我说错了?凌泷——你照照镜子吧!不——(她摇头,那个摇头的动作里有一种歇斯底里的确信)——镜子照不到你那看似光洁、实则肮脏的灵魂。你心里也清楚——(她向前一步,与凌泷之间的距离缩小到只有半臂之遥,两个人像两只对峙的兽,谁的呼吸都能吹到对方的脸上)——你心里比谁都清楚,你不过是个想挨——(她说了那个字。那个最脏、最羞辱、最无法被原谅的字眼。那个字像一颗子弹,穿过两个人之间仅剩的空气,击中了什么。)
(凌泷的脸涨红了。不是羞涩的红,是那种被彻底激怒后血液涌上头颅的红。她的右手先于她的大脑做出反应——扬起来,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然后落下去。)
(啪——啪。两记耳光。左右开弓。第一记干脆利落,第二记带着更重的力道,像要把那句话扇回晋湉童的嘴里,扇碎在牙齿上,吞回去。)
(晋湉童发出一声凄厉的叫喊——不是尖叫,是那种被突然击中后气息从胸腔里被挤压出来的声音。她向后倒去,撞翻了茶几上的酒瓶,琥珀色的液体泼洒出来,顺着桌面滴落在地板上,浸入那些散落的乐谱——音符被酒渍晕开,变成模糊的墨迹,像眼泪,像伤口。她倒在沙发上,蜷缩成一团,开始哭泣——不,不是那种有控制的哭泣。是崩溃的、收不住的、从胃部深处翻涌上来的嚎啕。声音嘶哑,呼吸紊乱,像一只被打伤后缩在角落里的动物发出的呜咽。)
(凌泷愣在原地。她的手还举在半空中,保持着扇完耳光后的姿势。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那只手——那只弹钢琴的手,那只刚才还抱着吉他唱歌的手,此刻红了一片,是对方的皮肤和自己的力度共同留下的印记。她的表情在那一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愤怒像退潮一样从她的脸上褪去,露出一片茫然、内疚和被自己吓到的空白。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她思索了一下, 于是伏上去, 搂住晋湉童的脖子, 吻了上去;几十秒后——亦或是几小时后,等她反应过来,晋湉童正闷着声音向她讨饶;她忽然意识到:她的舌尖早已顶上了近湉童的上牙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