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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一场 第三幕 第四幕 第三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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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幕
(布景:D城某间地下排练室。墙壁上贴满各类音乐节海报,陈旧且泛黄。房间中央摆放着一架立式钢琴,琴盖上堆满手写乐谱。角落里是合成器、音效处理器和一台老式苹果电脑,线缆纠缠如藤蔓。右侧墙边立着一面全身镜,镜面有裂痕。整个空间逼仄潮湿,唯一的窗户高而窄小,透进的光线灰蒙蒙的。地上散落着啤酒瓶和咖啡罐。凌晨坐在钢琴前,手指悬在琴键上方,迟迟不落。晋天源靠墙站着,双臂交叉,神情复杂。)
凌晨:你听过那种声音吗?就是凌晨三点,整个城市都睡了,你坐在房间里,突然听见自己的心跳——砰,砰,砰。那声音特别清楚,清楚得让你害怕。因为你突然意识到,那个声音一旦停下来,你就——(右手在脖子上划一下——)死了!
晋天源:我没听过。我三点钟一般都在睡觉。
凌晨(苦笑):对。所以你比我正常。
(他的手指终于落下,弹了几个和弦。音色迟疑,像试探,像问路。然后他停下来。)
凌晨:不对。全都不对。
晋天源:什么不对?
凌晨:这些和弦。以前我能听见它们在说话。C大七,它说“希望”;A小九,它说“怀念”;降E大七升十一,它说“在异国的街道上忽然想起某个人的脸”。现在我什么都听不见。它们只是一堆频率。一堆震动。一堆物理现象。
晋天源:也许你太累了。
凌晨:我累了两年了。从我来德国的第一天就开始累。不是身体累,是那种——你站在超市里,面对三十种面包,却不知道哪一种能让你尝出“家”的味道。那种累。
晋天源(走向前,在他身旁坐下):你有没有想过,可能不是和弦的问题?
凌晨:那是什么问题?
晋天源:你想说的太多了。你想把一切塞进一首曲子里——你妈的白头发,你爸从来不说的那句话,你第一次失恋的那个下午,你在这个国家遭受的每一记白眼。你试图让四个声部承载一个宇宙。音乐做不到的。任何艺术都做不到。
凌晨(盯着他):那艺术能做什么?
晋天源:也许只能让人知道,他也睡不着。仅此而已。
(沉默。凌晨把琴盖合上,发出沉闷的一声。他站起来,走到合成器前,按下几个按钮,一段电子节拍开始循环——冰冷,机械,像流水线上的敲击。)
凌晨:上个月我去慕尼黑,参加一个所谓的“新生代音乐人展示会”。你知道他们用什么标准筛选作品吗?
晋天源:不知道。
凌晨:TikTok播放量。Ins粉丝数。能不能在三十秒以内抓住用户。三十秒。我写了六年曲子,他们给我三十秒。
(他按掉节拍。)
凌晨:有个人上台,拿把吉他,唱了一首关于前任的歌。旋律俗透了,歌词俗透了——什么“没有你我怎么活”,什么“你是我的阳光”。台下鼓掌鼓疯了。后来我在门口抽烟,那个人走出来,跟我借火。我问他,那首歌你写的时候真那么想吗?他笑了。他说,那是AI写的。他只是在网上买了套歌词模板,填了几个关键词——“前女友”、“阳光”、“痛苦”。AI生成旋律,他哼了一遍就上台。
晋天源:然后呢?
凌晨:然后他签了约。现在他在柏林录专辑。
晋天源:你要听实话吗?
凌晨:讲。
晋天源:观众不在意他——他是不是一个废物! 他可以那样。你不可以。不是道德问题。是你的耳朵不允许。你听过太多好东西了——巴赫,肖邦,坂本龙一,那些真正在时间里刻下划痕的声音。听了那些,你就没法骗自己了。你注定要被它们架到一个你自己都够不着的高度,然后一辈子看着那个高度发呆。
凌晨(忽然大笑,笑声里有苦味):你知道吗?我三岁的时候第一次摸到钢琴,是我妈带我去她同事家。同事的女儿在学琴,弹了首《致爱丽丝》。弹得很烂,节奏全错。但我当时就想——我也可以。我可以比她弹得好。我可以弹得比所有人都好。那个念头像一把火,烧了我十几年。
(他走向镜子,看着镜中自己。)
凌晨:现在这把火还在烧。但烧的不是激情了。烧的是我。它在烧我的睡眠,烧我的胃,烧我每一次想要放弃又舍不得放弃的夜晚。我变成了一堆燃料。作品是火焰吗?不。作品只是烟。别人看见烟,说,哦,那里在烧东西。然后走开。
晋天源(站起来,走到他身后,镜子里出现两张脸):那你就别烧了。
(晋天源拿起吉他, 弹了几个布鲁斯引入乐句, 便唱起来:)
“The thrill is gone.
The thrill is gone away.
The thrill is gone baby.
The thrill is gone away.
You know you done me wrong baby. And you know will be sorry someday.
The thrill is gone.
The thrill is gone away from me.
Ooooh The thrill is gone baby.
The thrill is gone away from me.
Although I'll still live on. But so lonely I'll be.”
凌晨:不烧还能怎样?变成灰吗?
晋天源:变成土。让别的东西长出来。
凌晨:什么东西?
晋天源:我不知道。也许是个能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的人。
(凌晨转过身,看着晋天源。他们之间有一种奇异的沉默——不是尴尬,是那种两个人都知道话已说完但仍然不想分开的沉默。)
凌晨:你为什么不走?
晋天源:走去哪儿?
凌晨:随便哪儿。离开这个地下室,离开我。我只会拖着你。你看,每次见面我都在说一样的话。抱怨时代,抱怨听众,抱怨自己。我是一台坏掉的唱片机,永远在同一道划痕上循环。
(沉默)
凌晨:她昨天给我发消息了。
晋天源:爱斯玲格?
凌晨:嗯。她说她在教堂广场等我。每周三傍晚。她说她在那里看书,如果我路过,可以坐一会儿。
晋天源:你去了吗?
凌晨:没。
晋天源:为什么?
凌晨:我怕。我怕我坐下来,开口说话,她会发现我根本不是什么了不起的音乐家。我只是个在地下室里重复失败和弦的陌生人。
晋天源:可她约的是凌晨,不是“了不起的音乐家”。
(凌晨的手指停在琴键上。他看着窗外的灰色天空,许久。)
凌晨:你说得对。有时候我觉得,全世界只有她,看我第一眼就没把我当什么了不起的人。她看我的眼神,像看一只在街边躲雨的猫。没有期待。没有评判。只有一种——怎么说——“你湿透了,进来吧”。
晋天源:那你还等什么?
凌晨:等我自己允许自己。
(灯光缓缓暗下,只留一束打在凌晨和钢琴上。他弹奏起来——不是激烈复杂的曲子,而是一段简单到近乎透明的旋律,像某人第一次触摸琴键时会写出的东西。琴声轻轻飘荡,穿过地下室狭窄的墙壁,似乎想要抵达某个无法抵达的地方。)
凌晨(边弹边说,面向观众,声音低如自语):我写过那么多曲子。复杂的、炫技的、试图让所有人惊叹的。但真正让我自己落泪的,只有那些——只有那些在深夜,关了所有灯,不想着谁会听、不想着够不够好、只是因为我需要——我需要把心里的什么东西拿出来,放在音符上,让它带我飘一会儿。就那么一会儿。假装我不是在这个地下室里。假装我不是在这个国家。假装我不是我自己。然后曲子结束,灯打开,我又变回凌晨。那个永远觉得自己还不够好、永远在追赶某个看不见的幻影的凌晨。
(旋律停止。他的手从琴键上滑落。)
凌晨:可那些假装过的时刻,也许才是真的。
(灯光全暗, 幕落)
(四)
(布景:教堂广场,五月的傍晚。舞台设计与第一幕相同——中央石砌喷泉,右侧长椅,远方教堂尖顶被霞光染成金红。但与第一幕不同的是,此时的广场上多了一些道具:长椅旁倚着几幅被布包裹的画框,喷泉边放着一个打开的琴盒,里面没有乐器,只散落着几页乐谱。爱斯玲格坐在长椅上,膝头摊着一本书,但她并没有在看。她的目光越过书页,落在远处某个不可见的地方。微风吹动她的头发。她穿着一件洗到褪色的亚麻衬衫,袖口有墨渍。整个人看起来比第一幕时更加沉静,也更加疲惫。)
(凌晨从舞台左侧缓步走上。他手里拿着一卷乐谱,步伐迟疑,像在犹豫要不要靠近。他在喷泉旁停下来,假装看鸽子。)
爱斯玲格(头也不抬):你已经站在那里三分钟了。
凌晨(有些窘迫):我在看鸽子。
爱斯玲格:看鸽子不需要屏住呼吸。
(凌晨终于走过去,在她身旁坐下,中间隔着一段刻意的距离。喷泉的水声填满了沉默。)
爱斯玲格:你没来。上周。上上周。三周了。
凌晨:我知道。
爱斯玲格:我以为你出什么事了。
凌晨:我确实出了点事。
爱斯玲格(终于转头看他):什么事?
凌晨:我跟自己吵了一架。关于我该不该来。
爱斯玲格:谁赢了?
凌晨:没分出胜负。但我的腿把我带来了。所以大概是腿赢了。
爱斯玲格笑了。她的笑容很短,像水面上的光一闪而过。她把书合上。书脊上印着德语标题——《一个青年艺术家的画像》,乔伊斯。凌晨注意到书名,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凌晨:你在读什么?
爱斯玲格:一本关于一个人离开家乡、永远不再真正回去的书。
凌晨:很适合你。
爱斯玲格:为什么?
凌晨:因为你看起来也像是那种人。
爱斯玲格:哪种人?
凌晨:会在某个傍晚忽然离开,然后让别人花一辈子后悔没和她多说几句话的人。
爱斯玲格没有回应这句话。她看着喷泉,泉水流淌,反射着落日最后的金色。一只鸽子落在喷泉边沿,啄了啄水,飞走。
爱斯玲格:我以前养过一只猫。叫米夏。黑白相间。每天早上它都会跳到我的床上,用头蹭我的下巴。后来它老了,肾脏出问题。兽医说需要安乐死。我抱着它哭了三个小时。最后我说,好。针推进去的时候,它用最后的力气舔了舔我的手指。那一刻我觉得自己背叛了它。
凌晨:你没有。你只是做了你唯一能做的事。
爱斯玲格:是吗?可它不知道啊。它只知道,在它最痛的时候,最信任的人选择让它离开。
(她停顿。水声持续。)
爱斯玲格:从那以后,我就很难再养任何东西了。一只猫。一个人。一种信念。都很难。
凌晨:那你现在养着什么?
爱斯玲格:养着一些还没实现的念头。比如总有一天要去冰岛看极光。总有一天要写一本没有人读的小说。总有一天要和某个人说尽所有真话,不管那会有多痛。
凌晨:你说了吗?真话?
爱斯玲格:没有。我攒着。我把真话攒得像冬天的柴火,想着总有一天会有一场足够冷的雪,让我不得不把它们点燃。
(远处教堂钟声敲响。六下。鸽群从尖顶惊飞,翅膀在霞光中闪成一片碎金。)
凌晨:那如果雪一直不来呢?
爱斯玲格:那柴火就会烂掉。真话也是。攒久了,就变成另一种谎言。
(凌晨展开手里的乐谱,递给爱斯玲格。纸面上是手写的五线谱,音符排列密集而潦草,有多处涂改痕迹,像一场文字与自我的搏斗。)
凌晨:这是给你的。
爱斯玲格:一首曲子?
凌晨:一首还没写完的曲子。或者说,一首不知道怎么写完的曲子。
爱斯玲格(看着乐谱,轻声哼出几个音符,不成调,却有某种隐忍的忧伤):它叫什么?
凌晨:还没有名字。也许叫《五月末的傍晚》。也许叫《和一个陌生人坐在喷泉旁》。也许叫《我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所以我自己给你取了一个》。
爱斯玲格(抬眼):你取了什么?
凌晨:你不能知道。
爱斯玲格:为什么?
凌晨:因为那是我的秘密。你有你的柴火。我有我的。
(爱斯玲格把乐谱小心地放在膝上,用手指抚平边角的褶皱。她看他。那目光像在打量一道难解的数学题——充满好奇,却又不急于求解。)
爱斯玲格:凌晨。
凌晨:嗯?
爱斯玲格:你写音乐的时候,最害怕什么?
凌晨(想了想,然后说):最害怕我写出来的东西,连我自己都不信。
爱斯玲格:那你有过吗?
凌晨:很多次。多数时候。每一次深夜坐下来,打开电脑,看着空白的五线谱,我都在想——这一次,我会不会写出真正的东西?还是只是又制造一堆听起来很复杂、实际上空无一物的声音?
爱斯玲格:那你怎么分辨?
凌晨:如果写完之后,我想把它藏起来,不给任何人听——那大概就是真的。因为真正的作品会让人害羞。它太像你了。像你灵魂的X光片。你不敢挂在墙上。
爱斯玲格(看着他,目光变得更专注):那你现在给我看的这张X光片,它照出了什么?
凌晨(沉默了一会儿):照出了一个在德国待了两年、依然不知道该在“国籍”一栏填什么的人。照出了一个学了二十年音乐、却越来越不确定音乐有没有用的人。照出了一个在深夜对自己说“你是个骗子”、然后第二天早上又起床继续谱曲的人。
爱斯玲格:听起来像一种病。
凌晨:是病。慢性病。终身服药。药方是——不断地写,不断地删,不断地怀疑自己在浪费生命,然后在某个意想不到的下午,忽然写出四个小节,让自己觉得,好吧,再活一阵子。
(喷泉的水声忽然变大——也许是风吹的方向变了,也许是水压变化。水珠溅到他们身上,冰凉的。爱斯玲格缩了缩肩膀,凌晨下意识地侧过身,挡在她和水花之间。这个动作很微小,但爱斯玲格注意到了。她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
爱斯玲格:你刚刚那个动作——挡水。你对所有人都这样吗?
凌晨(愣了一下):什么样?
爱斯玲格:下意识地保护别人。像一种反射。不经思考。
凌晨:我不知道。也许吧。我妈说我小时候就这样。看到别的小孩摔倒,我会先冲过去,然后才想自己会不会也摔。
爱斯玲格:那你摔倒的时候呢?
凌晨:自己爬起来。拍掉膝盖上的土。然后继续走。
爱斯玲格:为什么不叫别人扶你?
凌晨:不习惯。或者说,不想让任何人看到我膝盖上有血。
(爱斯玲格把头靠在长椅靠背上,望着天空。霞光正从橙红过渡到深紫,像一场缓慢的褪色。教堂尖顶变成剪影。第一颗星出现了——小小的,像别在天鹅绒垫子上的一粒钻石。)
爱斯玲格:我父亲离开那年,我七岁。他走的那天早上,亲了我的额头,说晚上回来带我去吃冰淇淋。他出门的时候穿着一件蓝格子衬衫,领子有点磨破了。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下楼梯,脚步声越来越轻,直到听不见。那是我对“离开”这个词的第一堂实践课。后来冰淇淋店关了。我父亲没回来。蓝格子衬衫变成了一张照片。我用了很多年才明白,他不是不爱我们。他只是扛不住了。他扛不住那个家,扛不住我妈的期待,扛不住每天一样的早晨和一样的夜晚。他走,不是因为哪里更好,只是因为这里他喘不过气。
(她转头看凌晨。)
爱斯玲格:你喘得过气吗?
凌晨:偶尔。在那些即将入眠的瞬间,意识开始模糊,所有的“应该”和“必须”突然脱落。那一秒,我能呼吸。然后我睡着了。醒来,又套回壳里。
爱斯玲格:你的壳是什么做的?
凌晨:用别人对我的期待做的。父母的期待——读个好大学,找个好工作,娶个好老婆,生个好孩子。老师的期待——你要有天赋,你要更努力,你要在某个比赛中拿奖,你要出人头地。还有我自己的期待——你要写出不朽的音乐,你要成为改变时代的那个人,你不能平庸,你不能妥协,你不能对不起你所有熬过的夜和流过的泪。这些期待一层一层裹上来,像俄罗斯套娃。最里面的那个凌晨,已经很久没出来透透气了。
爱斯玲格:那你把她放出来啊。
凌晨:我试过。有一次我把自己关在屋里,三天不出门,不接电话,不回消息。我想,就三天,做三天完全的凌晨。第一天我写了首曲子,很疯,全是噪音,邻居报了警。第二天我盯着天花板看了一整天,什么都没做。第三天我开始哭,不知道为什么哭,就是停不下来。后来我打开手机,看到三十七个未接来电。我妈,我爸,教授,同学。每个人都问我,你怎么了,你还好吗。我说我没事。但我说“没事”的时候,已经把那只俄罗斯娃娃又塞回去了。
(爱斯玲格伸出手,把他手里的乐谱拿过来,重新看了一遍。她的手指在乐谱上缓缓移动,像在读某种盲文。)
爱斯玲格:这首曲子。你说它是没写完的。
凌晨:对。
爱斯玲格:那如果我来把它写完呢?
凌晨:你写?
爱斯玲格:不是用音符。我用别的。
(她站起来,走向长椅旁倚着的那些画框。她把布揭开。画布上是一幅未完成的油画——背景是教堂广场的暮色,前景是两个模糊的人影,面目尚未画上,只有轮廓。整幅画的色调是深浅不一的蓝,间杂着橙色的暖光。画的一角,有铅笔写的标题:Zwei Fremde(两个陌生人)。)
爱斯玲格:我在这里坐了三个月。每周三傍晚。画同样的景。教堂。鸽子。喷泉。暮色。但是每一次,我都在等人。等一个足够陌生的人走进画面,让我把脸画上去。
凌晨(站起来,走到画前):你画了多久?
爱斯玲格:整幅画,两年。那两个脸的位置,三个月——从遇见你那周开始。
(凌晨端详着那幅画。画布上,两个人影的轮廓挨得很近,中间隔着的距离恰好与他此刻和爱斯玲格之间隔着的距离一致。他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膨胀,像琴弦被拧紧到即将断裂前的那个瞬间。)
凌晨:为什么是陌生人?
爱斯玲格:因为陌生人之间可以说真话。陌生人没有包袱。没有期待。没有“你应该怎样”和“我必须怎样”。陌生人只是坐在同一张长椅上,看同样的暮色,然后说一些——一些被攒了太久的柴火。
(她拿起画笔,从颜料管里挤出少许白色,混合一点黄色,调成某种近乎皮肤的暖调。她把笔递给凌晨。)
爱斯玲格:你画。
凌晨:我不会。
爱斯玲格:不需要会。就像你写曲子时那样——不为被听见。只为你需要。
(凌晨接过笔。他的手微微颤抖。他站在画布前,长久地看着那两张空白的脸。教堂钟声忽然再次响起,更悠长,更深远,像跨越了某些不可见的时间的鸿沟。鸽群再次惊飞,翅膀拍打的声音在头顶汇聚成一阵低沉的风。)
(他终于落下笔。不是画脸。他在两个人影之间画了一根线——很细,很淡,从一个人的轮廓连向另一个人的轮廓。像五线谱上的连接线。像某种不可见的共振频率。)
凌晨:这首曲子,我想好名字了。
爱斯玲格:叫什么?
凌晨:叫《柴火》。等你冷的时候烧。
(他把笔还给她。指尖触碰的瞬间,他迟疑了一下,但没有缩回。)
爱斯玲格:你知道你刚刚做了什么吗?
凌晨:画了根线。
爱斯玲格:你不是在画线。你在回答我之前问你的问题。
凌晨:什么问题?
爱斯玲格:我问你,你知不知道你比你以为的更勇敢。
(凌晨看着她。暮色在她的眼睛里变成了一种他从未在任何调色盘上见过的颜色——不是蓝,不是灰,是某种介于黄昏的最后一缕光和夜的第一个影子之间的存在。他忽然想为那个颜色写一首曲子。但转念间又觉得,任何曲子都不配。)
凌晨(面向观众,灯光逐渐收拢到他身上,周围景色渐渐隐入暗影):我一直以为,勇敢是征服什么。征服舞台。征服评委。征服那个永远说你还不够好的声音。但在这一刻,在这个五月的傍晚,在这个我连她姓氏都不太会念的女孩面前——我忽然觉得,勇敢可能是另一种东西。勇敢可能不是征服。是允许。允许自己不完美。允许自己把没写完的曲子给别人看。允许自己在暮色里画一根不知通向何处的线。允许那个最里面的俄罗斯娃娃,推开一层一层的壳,走出来,在这个陌生人面前,说一句:“我喘不过气。”
(灯光重新恢复。爱斯玲格已经开始收拾画具。她把画笔放进洗笔筒,拧上颜料盖,动作从容而利落。凌晨站在一旁,发现自己不想离开,却又不知道用什么理由留下。)
凌晨:你还会来吗?
爱斯玲格:我每周都来。
凌晨:可是下周这个时候,我有个排练。
爱斯玲格(停下手里的动作,看他):那就下下周。
凌晨:下下周我可能不在达姆。
爱斯玲格:那就下下下周。
凌晨:如果总是错过呢?
爱斯玲格(重新背好画具,转身面对他):那就说明我们的“总是”,还没有到来。但你要记住凌晨——人生真正重要的时刻,从来不提前通知。它们可能就藏在某一次你差点没来的傍晚里。藏在某根你差点没画下去的线条里。藏在你几乎要说却没说的那句话里。
(她转身离开。走出几步,停下。)
爱斯玲格:还有。你刚刚碰我手指的时候,手是暖的。
(她走远。背影溶入暮色。凌晨站在喷泉旁,很久没有动。水声不断。钟声不再。鸽子落回尖顶。)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刚才握过画笔的那只手。他慢慢握拳,又慢慢松开。像在确认某种刚刚苏醒的知觉。)
凌晨(面向观众,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对着某个不在场的人说话):我曾经以为,认识一个人就是知道她的名字、国籍、年龄、爱好。就是交换WhatsApp,偶尔点赞彼此的动态。就是像收集邮票一样把一个个“朋友”夹进通讯录的透明袋子里。但不是。认识一个人,是认出她身上的那个伤口,和你的伤口形状相似。是你发现她也有一堆攒着没烧的柴火。是你在她面前说“我喘不过气”的时候,她没有说“你没事的”,而是说“我也是”。
(他走向长椅,坐下。坐的是爱斯玲格刚才坐过的位置。尚有微温。)
凌晨:我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也许她会消失,像她父亲一样,在某天早晨穿着磨破领子的衬衫出门,就再也不回来。也许我会消失,因为我总是消失——在别人快要走近的时候转身。但至少这个傍晚是真的。至少那根画在两个人之间的线是真的。至少我递给她的那首没写完的曲子,和她说“我来把它写完”那句话,是真的。有些东西,发生过一次,就永远不会被取消。
(他仰头望着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空。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不是他以前在故乡见过的那种星星——这里的星星好像更远一些,更冷一些,但也更清晰。)
凌晨:爱斯玲格。真是个奇怪的名字。翻译成中文,大概是“爱”和“灵”和“格”。爱——灵魂——格式。拼在一起,像某种密码。也许每个人都是一套密码,等着能破译的人出现。大部分人只是从你面前走过,看一眼密码本的封面,说,哦,蓝色的。然后走开。但那个人——她会翻开第一页。哪怕她读不懂全部,至少她翻开了。
(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音乐备忘录,对着话筒轻轻哼了一段旋律。哼的是刚才那首没有名字的曲子。这次他没有涂改,没有停顿。他让它流淌,像泉水从石缝中渗出。)
(灯光缓缓暗下。喷泉的水声还在继续。那是整个舞台上最后的光——水流反射着远处街灯的光,像液态的星星,碎在石砌池沿上。)
(幕落。第四幕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