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美玉画室04 下一个幸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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陷在这股阻力远大于水的不知名液体之中，任星仿佛身处沼泽，四周的一切都是温暖的，即使液体涌入鼻腔也没有窒息感。
任星憋着气勉力睁开眼看向四周，眼球传来刺痛，她没有闭上眼，反而上下转头尽力观察着环境，这才看清，她似乎泡在了一池密度极高的灰黑色墨汁之中。奇怪的是，这黏腻的质地却并没有影响能见度，前方更是影影绰绰地能见到一片漫无边际的竹林。
任星摆动着四肢用力向前游去，伴随着“哗啦——”一声，天翻地覆，她狠狠摔倒在地面上，狼狈地抬头望去，正是刚刚齐菲菲走的那条路。
好在四下无人。
任星左右看了看，目之所及的一切，包括她自己在内，都仿佛用水墨画就的一般，有种奇妙的褪色感。她举起手，凑近观察自己近乎纯白的胳膊，意外发现不过片刻，她的身上迅速变干了，可画卷内的空气却是更湿的，浓郁的墨水气味始终萦绕在她的鼻尖。
竹林的那头，隐约可见齐菲菲前进的身影，她路过了码头，径直走向了那间草屋。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任星快步跟了上去。
草屋内那股墨水的气味更重也更臭，混杂着一股经年的尿骚味，饶是任星见过各种肮脏混乱的档口和小店，也没忍住差点干呕出来，只能捂着鼻子继续轻手轻脚地前进。
从画卷上看，这撑死了就是间一室一厅的小草屋，进入之后却发现回廊层层叠叠，内部空间竟远比看起来要大得多。齐菲菲熟门熟路地拐弯，任星则远远尾随在她身后，一路上不见人影，唯有回廊两侧梁上挂的油灯随着人的到来自动亮起又熄灭。
又走了一段，齐菲菲推开门进了一个房间。
得藏起来，避开折返的齐菲菲。
任星几乎是下意识反应，迅速地向前走，轻手轻脚地路过了这间房，藏在了拐角处。
果不其然，过了一会，齐菲菲从房间里出来时，手上已经没有了作业，她原路返回，离开了草屋。
任星从拐角探了个头出来。
随着齐菲菲的离开，回廊里的灯又熄灭了，任星踮起脚尖，缓步接近齐菲菲刚才进入的房间，凑在门口侧耳细听。
没有声音。
任星试探着将房门推开了一条缝。
一股更加浓重的臭味扑面而来。
回廊是臭的，房间里更是臭的，任星进退两难，但想到孙老师随时可能回来，她干脆屏住呼吸一鼓作气，一步踏进了屋内。
这是个狭长的房间，宽度跟任星平时见过的沙县小吃差不太多，进深却异常的长，让这个房间看起来像个过渡用的走廊。
房间里没有点灯，也空无一人，沿着墙两侧堆放着许多叠作业，高度及腰，不知是多久之前的，但起码是以年为单位进行计算。尽头，昏暗中隐约可见几个画架的轮廓，上面摆放的画却看不太清。
尽管她尽力放轻了脚步，木质的地板却仍然不可避免地发出了吱呀声，仿佛太久没有维护过，以至于地板不堪重负。
吱呀，吱呀。
任星一步步地接近了房间尽头。
那里摆放着三个画架。其中最大的那幅画被放在正中央，画布上洋洋洒洒地泼了几层形状各异的彩色颜料，是任星看不太明白的那种艺术。她伸手碰了碰，颜料已经干了很久很久。
她将视线移向左手边，那里摆着一幅小一点的布面油画。
被黑色颜料均匀覆盖的画布上，一颗鲜红的心脏正扑通扑通地跳动着。
越靠近这幅画，臭味就越浓郁。
它会是离开这个巢的关键吗？
任星小心谨慎地左右观察了一会，最终试探性地伸出了手。
碰触那颗心脏的瞬间，温热的脉动从她指尖传回来，她还没来得及松手，一股巨大的吸力传来，整个身体都被拽了进去。
任星猝不及防地向前扑倒，穿过画布，眨眼之间，她又回到了办公室里。
是她尾随齐菲菲进入的那间办公室，但细看又好像不是。
在这幅画里，不管看什么，似乎都隔着一层红色的薄膜。
任星环顾四周，又伸出手试探。
她能挪动办公室里的东西，但似乎始终无法真正地触碰到它们，那薄膜似乎带着一种异样的张力，将她和这里的一切隔绝开来。
办公室的门关着，应该是送完作业的齐菲菲已经锁上了。
任星尝试着伸手去拧门把，“咔哒”一声，门锁应声而开。
愣了一下，任星走出了办公室，她穿过走廊，走下楼梯，走到了教室门口。
隔着那层红色的薄膜，任星看见了正在集体晚自习的悟空班同学。
丛林般的画架，乌压压的人头，联考三十天的倒计时，埋头苦画的每一个人。
但他们看不见她。
任星从画架间穿行而过，走到齐菲菲面前。往常对她过分关注的齐菲菲这回甚至没有抬眼看她，只是自顾自地凑近了自己的画布，时而退远了眯着眼睛看整体，再凑近，勾画着细节。
任星伸出手在她眼前挥了挥，齐菲菲仍然毫无反应。
她的笔尖在纸面上摩擦出沙沙、沙沙的声音，不仅是她，所有学生都是这样，心无旁骛地完成着手下的画作。
可任星分明听见了别的声音。
被沙沙的、作画的声音掩盖的那个声音，是有人在低语。
教室里明明没人张嘴，却一直能听见有人在说话。
任星侧耳细听，她终于发现了声音的来源。
不是谁在说话，而是每个人都在说话。
任星走近了齐菲菲，一个音色甜腻的女声逐渐从嗡鸣成片的低语声中浮现出来。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啊？”
齐菲菲还投入在面前的素描练习上，她没有张嘴，可任星无比清晰地听见了她的声音。
她的神情是那么专注，整个人几乎要钻进画纸里去，可她的声音听起来那么绝望。
“为什么大家都可以随便画画就那么好看？为什么任星刚来画速写进步就那么快？”
“为什么我怎么画都是那个样子？为什么老师不夸我？我不是一直在练造型吗？为什么没有人看见我？为什么啊？”
这道搏动着的鲜红色薄膜泾渭分明地隔开了任星与其他所有人，也赋予了她听见所有人的权力。
任星沉默片刻，离开了齐菲菲，于是齐菲菲的声音淹没在背景里。
她往前走，走近了江梦，这个总是梳着妹妹头的女孩正双眼无神地临摹着一张色彩静物组合。相处不过一天，任星却已经记住了她的说话特点，总是缓慢、总带着些淡淡的喜感。可当她低头在调色盘上挤出新的颜料，任星却只能听见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浮现出来。
“我要是天才该多好，这样是不是就能少花点钱了呢？”
江梦刘海下的眼睛原本有着好看的弧度，出生的时候大概是对漂亮的笑眼。
可是任星好像没见她笑过。
那双眼睛从未弯出过一个生来就该弯出的快乐的弧度，只是在气氛轻松的某时某刻会装满对他人的艳羡，又或者像现在一样，被愧疚压得越来越沉，越来越重。
“好想拿A啊，好想让爸爸妈妈开心一点，可是我又没钱了，我又要问他们要钱买颜料了。可是上次开口，他们就嫌我花得有点多了。”
“是不是如果我的色彩画好一点，裴老师就不会用我的大白来给我改画，我也就不会被孙老师布置额外的色彩练习，就可以再少花一点颜料钱。”
江梦一笔一笔地画着，全神贯注地为她面前那张画布铺上一片在任星看来十分完美的大底色。
但任星却听见她对自己说：“我怎么总是这么没用呢。”
空气变得沉重起来，任星深深看了江梦一眼，向前走，女孩的声音也淹没在了背景里，像水滴回归大海一样，听不见了。
“好困啊，好想睡觉啊，我真的熬不住了。”
下一个声音浮现出来。
“我真的有天赋吗？我真的能考上我想去的学校吗？”
又是一个声音浮现出来，任星没有停步，继续走向下一个人。
“为什么我这么努力了还在退步？是不是我本来就不应该走这条路？我是不是只应该把它当成我的兴趣？”
下一个。
“我真失败，我真的好没用。”
走遍了全班，每一个人都画得那么认真，可是每一个人也都那么难过，任星从这片海洋里能打捞出来的声音，没有一个不是悲伤的、绝望的。
她一直以为学画画的人家里条件应该特别好，也没什么特别需要发愁的地方，这是第一次知道，原来他们都那么不快乐。
是什么让不快乐的他们还在坚持做这件事呢？
任星不知道答案，一时也想不到更好的解法。
她离开了教室，继续探索这个被红色薄膜覆盖的世界。
人刚走到教学楼门口，双喜临门。
喜讯一：她那台核动力手机有了一格微弱的信号。
喜讯二：王小宇的蓝色自行车找回来了。
这意味着她来到了整个巢里也许是唯一一个和外部世界互通的地方。
任星还来不及庆祝和查看消息，红色薄膜突然剧烈地晃动起来；片刻后，不知从何而来的心跳声响彻了整个薄膜世界。
“咚咚——咚咚——咚咚——”
薄膜舒张再收缩，伴随着心跳的节奏搏动，其上流淌的红光原本处在一种恒定的亮度，此刻却开始一明一灭。随着心跳变得越来越快，薄膜的舒张也变得迅疾，那红光更是闪得人头晕脑胀。
一声尖啸刺破云霄。
任星悚然一惊，她并没有任何证据，但她的第六感告诉她，孙老师回来了，他回到了那间草屋，甚至可能回到了这幅画里。
来不及多想，任星骑上自行车，下意识地朝校门口蹬去。
她蹬得飞快，熟练且迅速地在脑内规划好最佳路线，径直疾驰，视野里已经出现了门户大开的学校大门。
可就在那一瞬间，汗毛极速爬上了她的后背。
她听见脑后一道破空的风声。
任星下意识地低头。
“唰”的一声，一道黑影扑空，从任星的正上方跃过，一声尖啸再次传来，那黑影在任星斜前方的地上打了个滚，爬将起身。
任星定睛一看，竟是一只体型极其娇小的猴子，面容和孙老师有七分相像。
眨眼间任星已将那小猴子抛在后面，只听得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啸，小猴子暴怒地追了上来，速度丝毫不输，时而绕左，时而绕右，寻找着下一次进攻的时机。
但任星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车轮压上校门口的那瞬间，红色薄膜尽数消散，迷你猴子不甘的尖叫声被生生截断。
她挎包里的手机突然复活，一连串的提示音爆炸般涌出。
“叮咚！您的配送订单已完成，请查收奖励。”
“叮咚！您的奖励已到账，请查收。”
“叮咚！您的奖励已到账，请查收。”
“叮咚！您有一项未解锁进度，请检查。”
任星逃出了巢。
这就出来了吗？
她回头看了两三遍，才停下自行车。
休息片刻后，她喘着气掏出手机。
在巢里都快呆了一整天，外面的时间却只过去了五分钟。
时间流速确实不同，任星切到小鸟配送的送单界面。
和进巢之前一样，但最上方多了一行细小的金色字体：“你有待领取的奖励。”
任星点选【领取】，手机轻微震动了一下。
“哐”的一声，从她身后传来。
任星回头。
学校大门口，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台米黄色的电动车。
那台任星在现实世界送单用的电动车。
车把上有个灰蓝色的手机支架，左边的后视镜有一条裂缝，后车身有一道长长的剐蹭痕迹，车尾的外卖箱上挂着任星新买的小绵羊密码锁。
破破烂烂，但又功能完好，正是她在现实世界骑了三年的那一台。
任星低头看向手机。
界面上贴心地显示着介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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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绑定奖励]：你心爱的小电驴
[等级]：1
[本日可使用时长]：10分钟。
[使用说明]：
骑上你心爱的小电驴，它永远不会堵车。
它是你最熟悉的家人，是无论何时何地都能随时召唤的伙伴。
无需充电，召唤即用，它将让你远离烦恼和忧伤。
来吧，和它一起上路，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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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星：......
她没跨上去，也没用车钥匙，只是手刚扶上车把，她心爱的小电驴识别到本人之后自动启动，仪表盘亮了一下，显示电量百分之百，里程数归零。
系统提示还有一条奖励，任星又点击了【领取】。
她的外卖箱泛出一道金色的流光，说不上来哪里和以前不一样，但看着贵了许多。
手机界面上的介绍也更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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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绑定奖励]：异次元外卖箱
[等级]：1
[本日可打开次数]：1次。
[使用说明]：
匣之大者，喂国喂民。
你送出的每一单都拯救了一个痛苦的灵魂。
你可以随时随地打开这个异次元外卖箱，哪怕它不在你身边。
只要你高喊“启动吧！异次元外卖箱！”，它将随机送上一个你配送过的物品。
无论你在哪，请享受开盲盒的快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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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星沉默了一会。
她花了一点时间消化这些过于花哨的设定，随后试图点击领取奖励，却发现那行金字消失了。
她记得原本的订单有三个奖励，怎么领完两个就没了。
任星点开已完成订单进行核对，原来的三行【奖励：？？？】显示已经解锁了两行，最后一行却是灰色的。
点进去显示“奖励暂未解锁，总探索进度剩余：43%”。
怎么还能有进度条，她不是把画材送到了吗？
任星点了一下那行字，系统跳出一个简短的说明框：
该奖励仅在完成“美玉画室”区域地图总探索进度100%后解锁。
当前个人探索进度：57%。
当前团队探索进度：0%
进度条下面还有行灰色小字，上书：请注意，本地图40%区域仅在团队接单模式下开放，欢迎您组队后再次进行挑战。
再次挑战。
任星盯着说明看了一会。
竟然还能再进去。
她还来不及退出，屏幕上又跳出一个病毒广告式的弹窗。
“请点击下方链接，组队前往，奖励更多！做出你的选择，下一个幸运儿就是你！”
任星面无表情地截了个图，退出了小鸟配送。
她想了想，点开绿企鹅里那个叫【老母鸡旅店的快乐崽子们】的群聊。
【任星】：[发送了一张截图]
【任星】：要组队进去吗
【任星】：我刚出来很危险 但是有奖励
【蔡思斯】：姐姐刚出来？？
【任星】：嗯拿到了奖励我的电动车和外卖箱都有特异功能
【任星】：组队好像奖励更多
【任星】：要一起吗
【褚文森】：？
【褚文森】：意思是你还要再进去一次？
正常人进了巢，能出来已经是谢天谢地；有能力出来的，能逃多快就多快，能绕着跑就绕着跑，哪有任星这样，刚从巢里出来，还要拉人再进去的。
酒店房间里正在美美休息的褚文森百思不得其解，一双手在手机上飞出了火星子。
【褚文森】：说真的，任星，你这都不能算找罪受了，你在找死，你知道吗。
蔡思斯插嘴了。
【蔡思斯】：姐姐这么做肯定是有自己的考虑。
【蔡思斯】：可以告诉我们为什么吗？
任星没有犹豫地打字回复。
【任星】：我认为值得一跑
【任星】：那天出去打探消息这里的人有多害怕岁夕日你们都看到了
【任星】：巢他们都不怕岁夕日却害怕成那样我们真的能安全度过吗
【褚文森】：......有必要吗
【任星】：我的想法就是在岁夕日到来之前能做多少准备就做多少准备
【任星】：有了这些奖励总比赤手空拳地在岁夕日等死好
任星等待着群里的回应。
到现在，她也不知道岁夕日的形式，不知道岁夕日的具体时间。
但她能想明白一件事。
因为这里的人提到巢，只是说“绕着走就好了”。
可岁夕日却是人人讳莫如深。
众所周知，信息越少，问题越多，就比如外卖档口照片越少，说明越脏。
从小到大，任星都不认为自己是一个欲望特别强烈的人，她只是习惯判断一件事会有多坏，然后做出能保证自身安全的应对，仅此而已。
任星凝视着聊天界面，群里安静了一会。
她发消息时没想那么多，此刻安静下来，又想到红色薄膜里那些声音。
那些“为什么怎么画都画不好”“好想让爸爸妈妈开心”“我好想那么有天赋地活一次”的声音。
光是听见了，然后什么都不做，好像也不太对。
“嘟噜哒！”
消息提示出现了，第一个发言的仍然是躺平派的赵翔宇。
【赵翔宇】：我就不去了.....我这样挺好的
紧随其后的是蔡思斯。
【蔡思斯】：我要去，我也需要奖励！
任星直接切换APP，手速利落地给蔡思斯发送了组队邀请。
【褚文森】：我掐指一算，你说得不无道理。
【褚文森】：组队链接发一下，谢谢。
任星发送了组队邀请，她的小鸟配送界面自动切换成了团队接单模式，当前任务那一栏显示【美玉画室】。
而代表着褚文森和蔡思斯的两个光点，在地图上开始移动，一点点地靠近了任星所在的位置。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美玉画室0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