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美玉画室02 简直是不配 ...
-
任星闻言想，自己那张画应该会在作业评定里拿F。
她刚要追问拿F会怎么样，教室黑板上方的时钟走到了13:00。上课铃响起，一个戴着米色草帽、梳着马尾辫、脖子上挂着佛牌的男人推开了教室的前门。
“上课，今天画素描半身带手。”
任星只好回到了座位，齐菲菲已经给她准备好了素描课要用的一应画具，微笑道：“你是新同学，先用这些吧，之后要自己去买哦。”
还有新手保护期，任星心想。
她道谢，随后抬头看向讲台。素描老师的身后跟着一个神情呆滞麻木的青年，他坐在老师指定的中心位置上，显然是模特，整个面部肌肉却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僵硬感。
“啧。”
即使是坐在最后一排，任星也能看见，素描老师隐藏在草帽下的表情有一瞬间变得极为不满，他一手揪住那男青年的头发迫使他向后仰头，另一只手粗暴地扯住了他的脸皮往上推，直到推出一个巨大的微笑才松手。
他后退了几步，从远处打量了一会青年的脸，再次皱起眉头。
“笑得太难看了，画出来太丑，你还是哭吧。”
在这位挂着佛牌的素描老师手下，模特像一只待宰的羔羊，他故技重施，捏了个哭脸，随后一巴掌拍在模特自然下垂的手臂上：“手。”
那模特就抬起了手，按照素描老师的要求，摆出了一个时间一长一定会不舒服的姿势。
任星扭头看了一圈，没有人觉得这样奇怪 ，他们都像是司空见惯，平静地等待着素描老师开始范画。
素描老师又退后了，这次他满意地点头，拉来画架，开始一边起形构造大框架，一边给所有人讲解。
所有人都聚到了老师身边，任星也跟了上去，凑在外围。素描老师讲得很快，手上的动作也很快，不一会，男青年那张绝望的脸就在白纸上浮现出来。
素描老师像是很满意自己的作品，靠后端详片刻，笑了：“向鹤轩，你画画那么丑，做模特还挺好看哈。”
人群爆发出一阵心照不宣的哄笑。
任星抬头看向了模特，悟空班的最后一名，那个叫向鹤轩的男同学。
他的面部肌肉是难过的，但眼睛却已经麻木了，就像没有听见大家说话一样，一动也不动，看着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真成了一个合格的模特。
素描老师的笔又开始动，他一边说着些什么肌肉动势啊、排线一类的术语，一边捏着铅笔，隔空对着向鹤轩的脸指指点点。他讲解得很专业，也很有逻辑，向鹤轩的那张脸在他的剖析下，就只是一块肉，一块可以被分割和量化成不同块面、不同明度的肉。
有那么一瞬间，任星觉得素描老师的笔像一把刀，所有学生的眼睛都直勾勾地紧随着他的刀尖，学习着剖开与切割的思路。
范画结束，一张栩栩如生的半身像出现在画纸上，素描老师把自己的画贴在了黑板上，干脆道：“都懂了吧，开始画吧。”
众人各自回位，任星拿起一支笔，开始在素描纸上有样学样的画起大框架，画了没一会，素描老师在前排发出一声夸张的感叹。
“你看看！还得是我们语彤。”任星抬头看去，看见素描老师那张老脸上露出怪异的兴奋，“太生动了，你真是天才，好！”
任星看不见朱语彤的表情，只见高马尾女孩清瘦的背影杵在那里，不声不响，似乎被夸了也没那么高兴，而素描老师只是爱不释手地反复摩挲朱语彤画板的边缘，像饿了多天的狼见到羊圈一样激动。
他的身体正因为过度兴奋而微微发抖，天花板上的白炽灯投下来，他的影子蠕动了一下。
“看到了吧，这才是你们的榜样，你们是悟空班，能进这里，证明你们比其他班级的学生要优秀，不管你们有没有朱语彤的天赋，都应该更加努力，画出更好的画。”
素描老师慷慨激昂地发表起长篇大论，坐得近的同学渐渐被他的热情感染，直愣愣地盯着画纸开始接着画，嘴里念念有词：“努力，努力，努力，努力。”
“努力。”
“努力。”
“努力，努力，努力努力努力努力——”
随着被感染的人越来越多，声音开始叠加重复，铅笔在纸上勾画的沙沙声也越来越大，和众人的低语叠在一起，爬进后排每一个人的耳蜗里。
任星转头看向身边的齐刘海女孩和齐菲菲，随着声音的影响，她们手上的动作越来越快，快得几乎只剩下残影，与此同时她们也越来越专注，那是一种非人的、诡异的对画板的注视，任星细细观察时才发现，她们的黑色瞳仁正越扩越大，几乎要占满整个眼眶。
大脑嗡的一声，任星的耳畔再次出现了数不清的低语。
"任星。"“你怎么还不画画？”“任星？”
“你是不是又偷懒了。”
“原来你只是有点才能但不多啊。”
“你画得太丑了，任星。”
“为什么你画出来的东西还不如没学过画画的？”
“你画得太丑了，别学了。”
教室里仿佛念咒一般的复读声与沙沙作响的绘画声并没有停止，耳畔的低语逐渐变得无比清晰，像是已经爬过了任星的耳膜，进入了她的脑子里。
一阵眩晕爬上她的脊柱，仿佛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正从随同血液流经全身。
应该努力，应该比所有人都努力。
她的脑子里莫名其妙地出现了这样的念头。
太多敌人了，你是最差的，你不配活着，你应该努力，如果你努力只是够上别人的起跑线，你就应该付出千百倍于别人的努力，你不配活着，配不上家人的付出，配不上老师的期望，你不配活着，凭什么你在这里享福，家人在外面吃苦，你不配活着。
这念头逐渐壮大，逐渐成了最主流的声音，任星晃了晃脑袋。她面前的画纸里传出了沙沙的声音，她的脖子变得很重，脑袋也变得很重，这重量让她逐渐有些难以承受，慢慢地弯下了腰。
与此同时，素描老师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已经站在了任星的身后。
他弓起背，弧度和任星那么相似，腰一点一点地弯了下去，就像在模仿任星的动作。
直到他的脸几乎贴上任星的后脑勺，他不再动弹了，好像在等待着什么的来临。
他的鼻尖紧贴着任星后脑的头发，嘴唇蠕动着。
他低声呼唤，像母亲呼唤孩子归家一般：“任星。”
任星紧闭着眼，此刻她的大脑像同时点开了上百个视频文件的电脑，声音又杂又乱，阴魂不散地重复着相似的论调，要在她的每一寸血肉里刻下愧疚感，刻下自卑感，让她只是呼吸就觉得她做错了，她应该更努力，比所有人都努力，她才配活下去。
如果此时任星能够抬起头，她就会发现，素描老师的脸上，露出了饥渴的笑容，和他看见朱语彤的画时如出一辙。
但任星没有。
她的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已经无力抬头，只能勉力抵抗着心脏处一阵又一阵的刺痛感。
她习惯性地开始数羊，在脑子里想象一片绿地，有一只羊跳过了栏杆，两只羊跳过了栏杆，三只羊跳过了栏杆。
“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她默念着。
噪音还在继续，但她已经恢复了思考的力气。
太吵了。
任星无情地想。
听这些东西，又吵又没用。
这样想的下一秒，平静与安宁如同海浪一般席卷了任星的身体。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她猛然睁开了眼，直起腰，身后的素描老师猝不及防被撞飞，任星握紧了手中削尖的铅笔，狠狠地插进了面前仍在抖动的画纸里。
“吱——”那画纸发出一声尖锐的、近乎于动物的尖叫声，彻底安静下来。
素描纸的纤维在她手下撕裂，任星拔出笔，却没放下，面前的画纸上有一个黑色的小孔，正正穿透了她那画得歪歪扭扭的大框架。
教室里彻底安静了。
“老师，我要上厕所。”任星举手。
素描老师的脖子拧了拧，他嘴唇苍白，四肢着地，爬了起来，满脸写着不可置信，似乎无法理解面前的人类是怎么扛住全班的魔法攻击的。
他捡起了掉落的草帽，遮盖住自己稀疏的头发，狼狈地点头：“去吧。”
任星快速起身，离开了教室。
既然褚文森只是单纯地逃出了巢，并没见到巢主，说明离开的方式不止一种，任星决定尝试一下能不能趁所有人都神志不清时直接逃跑，反正画材是已经送到了的。
她脚步轻盈，很快走出了教学楼，校门口的大门紧闭着，没有能爬出去的缝隙，传达室的保安也并没有坐在他的椅子上，任星敲了敲传达室的门。
吱呀一声，门从里面打开。
齐菲菲黑黝黝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注视着任星。
“你要去哪呀，任星同学？”
她翘起嘴角，照旧甜甜的笑。
“你要放弃吗？”
任星不知道刚刚还在教室里发癫的她是怎么出现在传达室里的，这间小小的传达室明明没有开灯，齐菲菲脚下却有个翻滚着不断被拉长的影子，那影子脑袋浑圆，四肢细长，眼看着就要够到站在门口的任星，任星慢悠悠往后退了一步，问：“厕所在哪？”
齐菲菲沉默了。
任星想了想说：“没人跟我说过厕所在哪。”
影子如潮水般退去，在齐菲菲的脚下缩成一个小点，随后不见了。
“我带你去呀。”
齐菲菲带着她走回了教学楼的厕所。
“我在外面等你，任星同学。”齐菲菲歪着头，注视着任星，“要快点哦，你今天还不够努力。”
厕所一尘不染，就连最容易被乱涂乱画的隔间门都是锃光瓦亮的，被迫取消逃跑计划的任星也没找到什么线索，遗憾地跟随齐菲菲回了教室。
不知道为什么，刚回到教室，任星就感觉，比起刚刚她离开的时候，有几个人迅速地消瘦了下去。
这其中就包括朱语彤。
她原本就瘦高纤细的身体，此刻变得更加单薄。朱语彤始终没有抬头，画得飞快，笔触冷静而准确，像一台精密仪器在复制着放在她眼前的所有东西。素描老师站在她身后，正凑得很近看朱语彤的画，他原本苍白的嘴唇此刻红润而饱满，时不时一张一合的，发出一些夸张的感叹。
任星这次看到了朱语彤的正脸，在收到表扬时，她的神色变得有些欣喜，欣喜到两颊泛起异样的潮红，但随着素描老师对她的夸赞越来越多，她的脸色逐渐惨白起来，仿佛一个失血过多的患者。
为什么？
任星觉得有些奇怪，她再细看，看出些不对来。
素描老师的脸凑得太近了。
他的头快挨上朱语彤的头，但却并不显得猥琐，反而是一种怪异而可怖的质感，就像整个人趴在了朱语彤身上一样。
直到任星回到最后一排落座，抬头时她不经意看向了朱语彤的方向，突然明白了素描老师在做什么。
他凑得那么近，不是凑上去看画的。
他是凑在了朱语彤的脑后，用那极不协调的、不属于一个中年男人的鲜红欲滴的嘴唇，在深深地呼吸，就像他在吸食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任星眨了眨眼，一边继续完成那幅被戳得乱七八糟的半身，一边暗中观察着素描老师。
素描老师直起了身。
他遗憾地看了一眼朱语彤，转身走向下一排，动作却很是依依不舍。他的表情告诉任星，他还很饿，且朱语彤还有得吃。
但他要留着，不知道是舍不得，还是要留给谁。
任星错开素描老师扫视全班的视线，身旁的齐菲菲冷不丁地开口。
“下课我带你回宿舍哦。”
看守者齐菲菲脸上的笑容未变，似乎已经下定决心要形影不离地监视着这个偷摸逃跑的可疑新生，任星只好敷衍地点了点头。
素描老师走到了一个男生身后。
他又“啧”了一声。
“你这种画，我都没法给你改。”
任星抬眼看过去，没看出和朱语彤的画有什么太大的区别，但素描老师那副嫌弃的样子又很真诚，任星只好隔着几排同学，遥遥倾听素描老师赐教。
“你自己看看这透视，这对吗？还有这个构图，这个物体型，我都找不出来你哪里做得对。”
他夺过苗乐家手中的铅笔，在苗乐家面前的画纸上圈圈点点，到最后失去了耐心，一铅笔狠狠地戳在男孩的脑门上：“你自己退远点看看！画面太死了，糊成一团，我范画的时候你在睡觉？”
苗乐家退远了，呆愣愣地盯着自己的画看，嘴唇颤了颤，没有说话。
“说话呀，你怎么想的，干嘛去了，啊？不要说校考了，你联考都够呛。”
素描老师骂人的时候比夸人更兴奋。苗乐家的背影同样消瘦了下去，他的耳廓原本充斥着羞耻的红色，但随着素描老师的羞辱还在持续，他的脸色也迅速地变白了。
“苗乐家，你爸妈花这么多钱把你送来集训，就是为了让你画出这种鬼东西的吗？”
啪嗒，啪嗒。
是水滴掉落的声音。
苗乐家的眼睛里源源不断地滚出天蓝色的水滴，滴在地板上，迅速泛起一圈巨大的涟漪，地板变成了靛蓝色的海水，坐在他身边的同学却稳如泰山，连衣角都未沾湿，唯有苗乐家因着颠簸摔倒在一浪高过一浪的海浪中，开始费力地摆动双臂。
“救救我。”
他努力将脸露出海面，一个浪头打来，他被淹没在海面之下，片刻后呛着水冒出头来，头发已经全部湿透了。
“救我——救我——”
哗啦，哗啦，海浪声越来越大。
海浪蔓延至任星的脚边，仿佛存在于不同的图层一样消散又穿过，只是一遍遍地击打着快要溺水的苗乐家。
素描老师伫立在海面之上，居高临下地注视着面前挣扎的学生。
“说你两句你还喘上了？”
他露出一个嫌恶的表情，啐道：“不画别浪费大家时间，你这种人，干什么都成不了。”
苗乐家的眼睛变空了。
巨大的海浪如同海啸席卷而至，没过了教室的天花板，穿过了每一个学生和老师的身体，又消失不见，没有造成任何影响。
但任星看见了。
苗乐家消失在了海啸之中。
任星凝视着苗乐家空空如也的座位，没有说话。
“任星同学。”齐菲菲甜腻的声音又在任星身边响起。
任星转头看向她。
齐菲菲语气温柔地安抚道：“吓到了吗？”
“不要担心，我看得出来，你和他不一样。“
齐菲菲弯下腰，将任星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落的铅笔塞回了她手中。
“你是有天赋的人。”
她的影子又出现了，一条长长的、尾端圆滚滚的尾巴，如同鞭子一样，在空中灵活地绕了一个圈，又消失。
“快努力吧。”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美玉画室0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