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新章 “我来接你 ...
-
“我怨恨命运残忍，直到你像天使一样降临我身边。”
-----
我叫小狗。
没有开玩笑，我真的叫小狗。
我爸姓苟，一光棍带俩儿子。据说我还有个哥，叫大苟，所以我就叫小苟。
但亲戚和同学都叫我小狗。
我出生的时候家里很穷。没过几年妈说出去打工，再也没回来。爸庸庸碌碌又面上无光，只能打我撒气。记事以来，我身上就没几块好肉。
我也曾好奇地问邻居阿姨我哥去哪了。
我不是还有个哥吗。
也许哥哥在的话，日子会好过一点呢。
“你哥跑了就没再回来。”阿姨盯着我青紫交加、瘦成小猴似的手臂，偏头抹了抹泪，“小苟快快长大，长大了跑出去，像你哥一样。”
邻居阿姨是为数不多对我好的人，所以我很听她的话。
当天夜里，我从厨房装了一小袋面粉，又去爸屋偷了几张毛票。天蒙蒙亮，好心的村民把我带到镇上。我花掉了六块钱，懵懵懂懂地坐上大巴车，第一次来到了城里。
这里的楼好高啊，路面居然和村头大坑的水面一样平。我没见过这么平的路，在上面乱走一气。
疾驰而来的车没看见比绿化带高不了多少的小孩，也想不到会有这么小的孩子一个人在马路上乱跑。等司机发现的时候，刹车已经来不及了。
“嘭——”
记忆的最后，是漫天飞舞、雪花一样的面粉，混着比爸不让我买的红围巾颜色还正、带着铁锈味的血。
还有一个漂亮的小男孩，滴在我脸上的泪。
他对着手腕上的小圆盘敲敲打打，抽噎声大到中年司机都不敢说话。其实我没感觉很疼啊，他怎么哭得这么吵。
我们不是第一次见吗。
弥留之际，脑海里最后一个声音，居然是我爸每天在炕上大声外放的视频。
“我重生了......我重生了......”
老天有眼，我居然真的带着那些腌臜的记忆重生了。
·
2015年，宁城。
文雅苑小区院里摆了一堆罩着红布的桌子，两颗树间扯着醒目的大红色横幅——
“褚新章小朋友满月啦！”
一对面善的年轻夫妻抱着一只白面团一样的婴儿，笑得眼睛都看不见，热闹地招呼来客上桌。
前世那个哭得比村里敲锣还响的漂亮小孩也在，漂亮得像个洋娃娃，正亦步亦趋地跟在两个大人身后，眨着大眼睛好奇地往上看。
年轻女人把他领到前面：“岁岁，来，跟你叔叔阿姨打招呼。”
程岁乖巧地喊了叔叔阿姨好，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怀里的婴儿。
他盯了半晌汤圆一样软和的小宝宝，又骄矜地补了一句：“弟弟也好。”
一群大人瞬间笑开，程岁的妈妈康向鸽抓住机会打趣：“我们岁岁一直想要个弟弟妹妹，这回可是让他过上大人瘾啦！”
那会计划生育，职工家庭一家一个孩子，程岁的弟妹梦完全化作了泡影。
程安松看着儿子这副模样忍不住笑，语气欢喜地问对面的夫妻：“小宝贝起名字了没？”
女人笑得很温柔：“爷爷说叫褚新章。”
男人看了一眼程岁，笑着补充：“新岁的新，华章的章。爷爷说，我们小褚会有很多光明的新章。”
饭菜已经上桌，街坊亲戚挨个道喜，吉祥话和鞭炮声鼎沸一片。褚立仁和兰荷看着怀里的小儿子，眼里的慈爱几乎快溢出来。然而下一秒，从出生起几乎从不吵闹的小婴儿突然毫无预兆地嚎啕起来。
褚、新、章。他不断在心里反刍这几个还不知道怎么写的字。
这一世的他有了名字，有了看起来很爱他的爸爸妈妈。还有一个小大人似的、很善良、很漂亮的哥哥。
七年沉疴烂疮般的苦难过去，他终于迎来了真正的一生。
·
褚新章始终觉得，程岁天生就有爱人的能力。
上一世的他死在七岁。
从游乐园出来和父母走散的程岁撞见了他的车祸现场，跌坐一旁哭得毁天灭地，吵得他一个弥留之际的人都想让他闭嘴。
他去阿姨家里看过电视，人们喜欢哭泣亲人的离开、恋人的背叛、友情的破灭。
这些东西小苟都没有，所以他很少哭。
那明明是他和程岁第一次见面，这个人不断滑落的眼泪打到脸上时，他居然久违地感到一丝委屈。
几年再见，已经成为小学生的程岁还是和过去一样爱哭鼻子，也还是一样善良。
·
程岁的爸爸程安松是食品研发工程师，家里隔三差五就会拿回来试吃的零食。每到这个时候，程岁就会按照妈妈的交代挑挑拣拣，送些吃的下来“投喂”弟弟。
门被打开，还在摇篮床里的褚新章和程岁差不多高，隔着木栅栏对上那双葡萄眼。
葡萄眼“唰”的一亮，甩飞鞋子，扔下篮子哒哒跑过来。
摇篮被程岁冒冒失失地撞晃，紧接着，褚新章的脸被一双小肉手揉来揉去：“兰阿姨，弟弟是不是又长大啦！”
兰荷收好程岁提下来的一篮子蔬菜零食，失笑着看他：“你每天都来看他，弟弟哪有长这么快呀。”
“好吧。”程岁瘪了瘪嘴，又戳戳他的脸，小大人似的，“弟弟，你要快点长大。”
又过去小半年，褚新章终于能张口说话。
天知道他一个7岁巨婴每天只能躺婴儿床有多崩溃！！
别人家孩子学会的第一个词不是papa，就是mama。只有褚新章，开口的第一个词是“哥哥”。
第二个词是“抱”。
程岁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理都没理他，“嗖”地就窜上了楼，整个楼道里都是他的傻笑声。
......
没多久，程岁拖家带口地下来了。康向鸽、程安松一脸期待，兰荷也放下手里的活计围了过来。
程岁满脸期待，一双眼睛水灵灵盯着他：“快呀！再喊一声呀！！”
褚新章感觉自己比村里一年杀一只的年猪更受瞩目。
他闭了闭眼睛，豁出去小脸：“哥...哥哥......”
·
从那以后，文雅苑的所有人都知道，程家小子多了个弟弟。
同学热情邀请：“诶程岁，去我家玩呀！我赛尔号买新装扮了！！”
程岁果断拒绝：“不了不了，我要回去看弟弟！”
妈妈恳切呼唤：“岁岁，还回家吃饭吗？”
“不了妈妈，兰阿姨做我的饭了！！我等会要陪弟弟玩儿呢！”
康向鸽和程安松对视一眼，叹了口气。
怎么楼下多了一个儿子，他家却少了一个儿子呢？
·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程岁填满了他的童年。
褚新章的所有第一次都和程岁有关。好的第一次，坏的第一次——
三岁那年，程岁带他出来玩，他第一次吃到雪糕。
是那时候很流行的“哥俩好”冰棍，他吃奶油的，程岁吃菠萝的。
小孩子对这种东西没有抵抗力，更何况褚新章从来没吃过。他牙都没长好，嗦完一根，没忍住看了程岁一眼。
“你想吃是吧！”程岁说着一把抄起还在地上的褚新章，直奔小卖铺。
......到底是谁想吃。
那天晚上，褚新章拉了半宿肚子。
......
五岁那年，程岁把他吃不完的营养餐偷偷带下来，一口一个“哥哥为你好。”
程岁卖力推销：“这个营养餐很香的，你不是想长高吗，快喝掉！”
褚新章在妈妈看电视的时候瞄到过几眼，“营养餐喂得好，孩子蹿个少不了！”，不疑有他，咕嘟咕嘟灌下去，坐在小区里的长凳上打嗝。
晚上回去就吐了一宿。
程岁放了学拉着妈妈直奔医院，走到门外看见挂着水脸色惨白的人，嗷一下就开始哭，一边哭一边“弟弟对不起”。
褚新章被他哭出了心理阴影，气若游丝地伸手帮他抹眼泪：“别哭了......”
结果程岁哭得更大声。
从那以后的好长时间，程岁都没有再投喂过他。
·
他的幼儿园和程岁的小学在一起，别的小朋友放学了等爸爸妈妈和爷爷奶奶，他就坐在空空如也的传达室，乖乖地等着程岁来接。
那会儿风靡集卡游戏，小学生正是好攀比的年纪。程岁背好书包正要回家，班长突然说他拿了全套、典藏、SSR的奥特曼卡牌。
几个重磅形容词砸下来，一群小学生回家都顾不上了，坐在教室pia了半天卡。
天色一点点暗下去，校门口卖烤串糖葫芦的叔叔阿姨陆陆续续撤了摊。街巷和褚新章的心一起昏暗下来。
明明上辈子也没人管他的，怎么会突然就那么难过呢。
他看了一眼电话手表，那里有程岁设置好的紧急联系人。褚新章想了想，垂着眼按了锁屏。
程岁可能终于烦他了。
他循着记忆中的路线，垂着头往公交车站走，看太阳一点点沉入站牌。视线变得不那么清晰，听觉就灵敏了起来。
杂乱的脚步声和程岁带着哭腔的声音一起撞进他的耳朵。
“弟弟对不起...我来晚了！”
“我来接你回家！！”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新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