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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复盘 晚上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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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沈既明站在公寓衣柜前,第三次推翻自己的选择。
第一套黑色连衣裙太正式,像去谈判。第二套白色衬衫太商务,像去开会。第三套深蓝色针织衫似乎可以,但她在镜子前转了一圈,又觉得领口太低。
最后她穿了一件墨绿色的真丝衬衫,配黑色长裤。头发没挽,用一根深绿色的发带松松扎在脑后。无框眼镜换成了一副银色细边的,是她在牛津读书时买的旧款,度数一样,但镜片边缘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磨痕。
她对着镜子看了三秒,把眼镜摘下来,又戴上。重复了两次。摘下是因为“见一个投资人不值得换眼镜”,戴上是因为“今晚确实不是公事”。
最后她戴着眼镜出了门。
餐厅在外滩三号,是陆砚舟订的。一家法餐厅,米其林两星,人均消费大概是她三天的工资。沈既明到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一杯气泡水,菜单合着放在旁边。
他站起来帮她拉椅子。动作自然,不像献殷勤,更像是多年养成的习惯。
“你换了眼镜。”他说。
沈既明坐下,把餐巾展开铺在腿上:“你观察力不错。”
“不是观察力。”陆砚舟坐回自己的位置,“是上一副眼镜有防蓝光涂层,镜片反光是蓝紫色的。这副没有。”
沈既明的手在餐巾上停了一拍。
他知道防蓝光涂层的光学特性。这个人要么配过同样的镜片,要么是查过。
“你以前戴眼镜?”她问。
“不戴。但我父亲戴。”陆砚舟端起气泡水喝了一口,“他最后那几年,眼睛不好,换了防蓝光镜片。我陪他去眼镜店的时候,验光师给我科普过。”
他说得很随意,像在聊天气。
但沈既明注意到,他说“最后那几年”的时候,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那是身体记忆,不是演技。
侍酒师过来,陆砚舟把酒单递给沈既明。她看了一眼,点了一杯白葡萄酒。陆砚舟点了一杯黑皮诺。
“你喝红肉配黑皮诺,还没点菜就知道了?”沈既明问。
“这家店的干式熟成牛排是招牌。”陆砚舟笑了一下,“而且你说‘有’,我就订了这里。如果你说‘没空’,我就去楼下吃碗馄饨。”
“所以这顿饭是奖励?”
“是庆祝。”他纠正,“打了胜仗,指挥官应该喝一杯。士兵可以喝三杯,但指挥官只能喝一杯——因为下一场仗什么时候来,她不知道。”
沈既明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灯光穿过白葡萄酒,在桌布上投下淡金色的光影。
“你觉得银星什么时候会有下一步?”
“最快一个月。”陆砚舟切下一块牛排,“周济桓这次退兵太快,不像他的风格。他应该还有后手。陈知行只是他提名的第一个董事。他可能还有第二个人选。”
“我让人查了银星过去三年在亚太区的高管招聘记录。除了陈知行,他们还招了两个人——一个在新加坡,一个在吉隆坡。两个人的背景都是半导体技术评估。”
“吉隆坡那个叫陈凯文,前麦肯锡半导体咨询顾问。”陆砚舟接话,“新加坡那个叫梁佩仪,前应用材料公司的工艺工程师。这两个人加上陈知行,刚好组成一条完整的技术评估链——政策、市场、工艺。”
沈既明放下酒杯,看着他。
“这些信息你什么时候查的?”
“你在董事会上提出毒丸计划的第二天。”陆砚舟叉起一块牛排,语气平淡,“你说要引入白衣骑士的时候,我就让人把银星亚太区所有高级顾问的底都摸了一遍。”
“所以你早就知道银星不只有陈知行?”
“不知道。但周济桓是我的——”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是我的老对手。他的用人习惯,我清楚。他从来不会只押一个棋子。”
沈既明沉默了片刻。
窗外,外滩的万国建筑群亮着暖黄色的灯光。江对面的陆家嘴高楼林立,电子屏幕上的广告轮番切换。这间餐厅位于临江的位置,透过玻璃能看见黄浦江水反射的城市灯火,像一条流淌的碎金。
“你为什么这么执着于周济桓?”她问。
陆砚舟没有立刻回答。他放下刀叉,拿起餐巾擦了擦手。动作很慢,像是在争取时间。
“二〇〇八年七月十五日。”他说,“周济桓代表摩根士丹利跟我父亲签了对赌协议。协议的核心条款是:如果维庸重工上市后股价低于发行价百分之二十,我父亲就要将控股权转让给摩根士丹利引入的战略投资者。”
“然后金融危机来了。”
“对。九月雷曼兄弟破产,全球股市暴跌。维庸重工上市当天就破发了,三个月内跌掉了六成。”陆砚舟端起酒杯,没有喝,只是转着杯身,“但让我父亲输掉的不只是金融危机。”
他从旁边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递给沈既明。
文件是复印件,纸张已经泛黄,边角有折痕。标题是:《维庸重工与摩根士丹利之对赌协议》。
“你看第三条第二款。”陆砚舟说。
沈既明低头看。条款的措辞很绕,但她读了三遍就明白了核心问题——协议里规定“股价”的计算基准是“上市后连续三十个交易日的平均收盘价”,但金融危机期间,维庸重工被恶意做空了。有人在市场上大量借入维庸重工的股票然后抛售,人为压低了股价。
“做空维庸重工的基金,事后被证实与摩根士丹利有合作关系。”陆砚舟说,“但当时没有任何证据。我父亲去找监管,监管说‘市场行为’。”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但沈既明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桌布上无意识地敲着节奏——
三短,三长,三短。
SOS。
他在求救。
不是向她求救。是向十七年前那个十五岁的自己,困在父亲的噩梦里,求救。
“所以你后来做困境企业重整?”
“对。”陆砚舟把文件收起来,“我父亲输了,不是因为他的企业不好,而是因为规则不对等。周济桓在规则内合法合规地把他吃掉了。我想做的事,是把那些被规则困住的企业——技术还在、人还在、只是被债务困住的企业——拉出来。”
“然后对抗周济桓。”
“不是对抗。是截胡。”陆砚舟纠正她,“就像我父亲当年被截胡一样。只是这次,我先手。”
主菜撤下去,甜点上来。沈既明点了一份柠檬挞,陆砚舟点了黑巧克力慕斯。
“你那个自制电键,”沈既明忽然说,“什么时候做的?”
陆砚舟明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上QRZ查了我的设备列表?”
“知己知彼。”
“十五岁那年做的。材料是一个旧继电器的触点和一块黄铜板。不太好用,弹簧太硬,发快了手指会疼。但那是我的第一把电键。”
“十五岁。”沈既明算了算,“你父亲出事的那一年?”
陆砚舟的笑容淡了一些。他点了点头。
“当时我爸的企业已经被接管了。家里的电话被掐了,手机也被收走了——怕他联系外界。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谁都不见。我需要跟他说话,但他不开门。”
“所以你做了电台?”
“对。我从学校物理实验室借了一台旧短波电台,又自己做了电键,在14.200兆赫上呼叫他。”陆砚舟用叉子戳着巧克力慕斯,声音低下来,“他的呼号是BD5LW。他收到了我的信号,但他从来没有回复过。”
“为什么?”
“不知道。也许他觉得,不回复就是保护我。”陆砚舟放下叉子,“他走的那天晚上,我在频率上给他发了一段话。用的是莫尔斯电码,很长,大概有一千多组。”
“发完了。他没有回。第二天早上,他就被发现在书房里走了。”
窗外,一艘游船驶过江面,船上的灯光在水中拖出一道长长的尾巴,像信号在频谱上留下的迹线。
“后来我去查那段电码有没有被抄收——业余无线电圈子里很多人会在通联结束后发QSL卡片确认。我找了一年,想找到任何一个在那天晚上抄收到BD5LW信号的人。”
“找到了吗?”
“没有。”陆砚舟说,“但有个东京的火腿发给我一段录音,说是在那个频率上无意中录到的。录音里有微弱的背景电码声,但不是我的信号。是另一个信号。”
“什么内容?”
陆砚舟从手机里翻出一段音频,把耳机递给她。
沈既明戴上耳机。
录音质量很差,沙沙的噪声几乎把电码声淹没。但她凝神听,还是能辨别出来——一个老练的发报手,点划清晰有力,节奏沉稳。
电码内容只有一组词。
“... --- .-. .-. -.--”
S-O-R-R-Y。
对不起。
沈既明摘下耳机,看着他。
“是你父亲?”
“是他的发报节奏。点划比标准间隔短了大概十毫秒,跟我一模一样。”陆砚舟收回耳机,声音有些沙,“他那晚收到了我的信号。他什么都听到了。但他在频率上只回复了一个词。Sorry。”
沈既明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作为一个律师,她的职业训练让她在任何时候都能找到合适的话术。但此刻她的词库是空的。
“所以你做白衣骑士,”她终于开口,“不止是为了截周济桓的胡。”
“对。”陆砚舟抬起头,眼眶有些红,但没有泪,“十四点二零零兆赫。那个频率是我父亲最喜欢的。他说十四兆赫是夜间的黄金频段,电离层反射最好,能听到最远的声音。我在那个频率上发了十几年的信号,他从来没有回过。”
“直到银星加密信号出现的那天晚上。”
“对。那天晚上,我收到的不只是银星的加密信号。我在那个信号下面,听到了另一个信号。很弱,被加密信号压着,几乎听不到。”他停顿了一下,“但我认得那个节奏。”
“你父亲?”
陆砚舟摇了摇头。
“不是。那是一个新的发报手,节奏跟我父亲的完全不一样。但发信的位置——信号来源的方向——跟我父亲当年发信的位置几乎重叠。我在我的电台日志上记录了那个信号的来波方向:东南偏南,仰角大约三十度。距离大概一千公里。”
“那是台湾海峡的方向。”
“对。但我查了全台湾的火腿呼号数据库,没有匹配的发报手。”
沈既明的大脑开始运转:“你是说,有人在用你父亲的设备发报?或者说,有人在用同一个位置、同一台电台——”
“或者同一套加密手法。”陆砚舟接过话,“我父亲最后几年,一直在研究自制加密表。他曾经告诉我,他已经做出了一个‘没人能破解的’加密方案。但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完成。”
“所以那天晚上的加密信号,可能跟你父亲有关?”
“不确定。但那个信号提到‘银星’和‘华微’。如果我父亲的加密方案落到了别人手里,而这个‘别人’恰好跟银星有关……”陆砚舟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那这场棋,比我想象的还要大。”
沈既明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高脚杯的杯脚。
如果陆砚舟说的是真的——如果加密信号背后的发信手与陆砚舟父亲的加密方案有关——那么这件事的复杂程度就远远超出了普通的商业并购。
“银星是怎么知道这个频率的?”她问。
“我父亲跟周济桓认识很多年了。早在对赌协议之前,他们就有接触。我怀疑——只是怀疑——我父亲的加密方案,可能在某个时间点泄露给了银星。”
“你怀疑周济桓拿走了你父亲的加密方案?”
“不排除这个可能。”
沈既明闭上眼睛,在大脑里重新排列这些碎片。
陆砚舟的父亲陆维庸,一位拥有自制加密方案的企业家。
周济桓,一个用复杂交易结构夺取企业的并购高手。
银星资本,正在试图用同样的手法窃取华微电子的技术。
加密信号在14.200兆赫出现,频率与陆维庸生前使用的频率重合。
发信人的加密手法可能与陆维庸的方案有关。
而收信人——
“你收到的那段加密信号,收信方是谁?”沈既明睁开眼睛,“你能追踪到信号的目的地吗?”
“追踪不到。信号是广播式的,没有特定收信方。但从信号强度来看,发信位置大概在台湾海峡附近,而信号最强的接收方向——根据电离层反射模型推测——是上海。”
“上海?”
“具体来说,是陆家嘴方向。”
沈既明的手指停止了转动。
陆家嘴。
她的公寓在陆家嘴。
她那天晚上收到加密信号,是因为她的阳台正好在信号的主瓣方向上。
她以为是自己偶然搜到了信号。但现在看来,这个信号本来就是要发到陆家嘴的。甚至就是要发给某个在陆家嘴的人。
这个人是谁?
沈既明忽然想起母亲说的那句话:“信号的时隙间隔是故意偏移的,不是商用加密。用的是个人自制加密表。”
如果这个加密表是陆维庸做的——
那么能解密这段信号的人,只可能是知道陆维庸加密方案的人。
陆砚舟是其中之一。但他显然没有完全理解加密方案,否则他不会还在追踪这些信号。
还有谁?
陆维庸有没有教过别人?
或者说——有没有别人偷走了他的方案?
“你需要解密那段信号。”沈既明说。
“我试过。我父亲教我的加密手法,只能解开前面几组词——就是‘银星’、‘华微’、‘氮化镓’。后面的内容用了更复杂的加密层,我破不了。”
“你母亲呢?”沈既明问,“她不能帮你吗?”
陆砚舟的表情变了一下。
“我母亲在我九岁那年跟我父亲离婚了。她后来再婚,现在在加拿大。她跟我父亲的关系——”他斟酌了一下措辞,“比较复杂。我父亲出事之后,她不让我再碰无线电。她觉得那是‘陆维庸的疯病’。”
“所以她不知道你在追踪这些信号?”
“不知道。”
沈既明想起姜知意那句“他的所有决定都能用一个棋盘模型解释”。现在她明白了——陆砚舟的棋盘上,有一块区域从来不允许任何人进入。那是属于他父亲的地盘。
包括追踪加密信号。包括做白衣骑士。包括对抗周济桓。
他做的一切,都是在下一盘他父亲没有下完的棋。
“我母亲是密码学专家。”沈既明忽然说。
陆砚舟抬起头。
“退休前她在中科院做密码学研究,专攻通信加密和信号分析。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把那段加密信号发给她看看。”
陆砚舟沉默了一会儿。
“你信任她?”
“她是我见过的最严谨的人。而且她有一个原则——不会破的密码她绝不说能破,能破的密码她绝不夸大难度。”
“不是。”陆砚舟摇了摇头,“我问的是——你信任她,能把这件事保密?”
沈既明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之前没有见过的东西——脆弱,以及试图掩盖脆弱的努力。
“我母亲守过的秘密,等级比你想象的高得多。有的到现在还没解密。你的这段信号,在她那里会得到更好的保管。”
陆砚舟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好。我把录音发给你。但有一个条件。”
“你说。”
“如果她破了加密,先告诉我内容。不要给任何人。包括华微、包括政府、包括——”
“包括你?”沈既明问。
“不。”陆砚舟看着她,“不包括我。包括你自己。有些事知道了会有危险。”
沈既明忽然觉得这个男人的轮廓在灯光下变得清晰了一些。
之前他是模糊的——一个聪明的投资人,一个有故事的对手,一个在深夜发SOS的男人。
但现在他的轮廓开始变成具体的线条:一个十五岁时试图用电台叫醒父亲的孩子,一个十七岁时拿高级操作员证追踪父亲的加密方案的青年,一个三十二岁时仍然没有放下那盘棋的男人。
“你不要把我想得太脆弱。”沈既明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我二十八岁做到合伙人,不是靠被保护。”
陆砚舟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种笑不是商务场合的微笑,也不是棋盘上的闲子。是真切的、被什么东西击中之后的笑。
“我知道。”他说,“你在董事会上提毒丸计划的时候,我就知道。但我还是那句话——有些事知道了,就没有回头路。”
“比如?”
“比如我父亲到底是被规则打败的,还是被犯罪打败的。”
餐厅里安静了几秒。钢琴师开始弹一首曲子,是肖邦的《夜曲》,降D大调。
沈既明放下酒杯。
“如果是犯罪,你会怎么做?”
“法律怎么规定,我就怎么做。”陆砚舟说,“但前提是,我能收集到足够的证据。”
“所以你这些年一直在收集证据?”
“对。银星每一笔交易的记录。周济桓每一个关联方的背景。陈知行在BIS的每一份技术评估报告。德信重工的财务模型漏洞。华微的——”他忽然停住了。
“华微的什么?”
“华微的股权结构里,有一个股东叫‘芯源投资’,持股百分之三点二。”陆砚舟的声音变得很轻,“这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是周济桓太太的妹妹。”
沈既明的后背窜起一股凉意。
百分之三点二。不到举牌线。不需要披露。
但如果银星本身的持股加上芯源投资的持股,再算上潜在的协议转让——
“银星在华微的实际控制力,可能远超百分之五。”她说。
“对。而且芯源投资是在三年前入股的——那时候华微还没有实现8英寸晶圆的量产,氮化镓技术还没有突破。也就是说,周济桓在华微布这步棋,至少布了三年。”
三年。
三年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周济桓对华微的兴趣,不是华微技术突破之后才产生的。
而是在技术上还有不确定性、但方向已经明确的时候,就提前布局了。
这需要极强的行业判断力。也需要极大的耐心。
而这样的人,是不会因为一次毒丸计划就放弃的。
“所以银星退兵,不是因为毒丸计划打痛了他们。”沈既明说,“而是因为他们本来就没打算在这个时间点赢。”
“对。”陆砚舟点头,“他们只是在探我们的底。看我们的反应速度、法律手段、舆论资源——然后把我们的底牌记下来,等下一场。”
沈既明靠在椅背上。
夜风吹动着窗外的梧桐树,树叶在路灯下投出斑驳的影子,像一群在光里游泳的鱼。
“你说我们是打了一场胜仗。”她说,“但这场仗,也许只是序幕。”
“是序幕。”陆砚舟端起酒杯,“但序幕赢了,至少说明我们有资格上正场。”
他举起杯子。
沈既明也举起杯子。
两个酒杯在灯光下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
“为正场。”他说。
“为正场。”
两人同时喝完杯中的酒。
走出餐厅的时候,外滩的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江水的腥味和远处烧烤摊的烟火气。
沈既明裹紧了外套。陆砚舟走在她左边,外侧,靠马路。她注意到这个细节——他换到了车流的一侧,让她走在人行道内侧。
“不用送。”她说,“我打车。”
“我陪你等车。”
他们站在路边。出租车一辆辆驶过,车里亮着绿色的空车牌。陆砚舟没有说话,沈既明也没有。沉默不尴尬,像一件穿旧了的外套。
出租车来了。沈既明拉开车门,坐进去。
然后她摇下车窗。
“陆砚舟。”
“嗯?”
“那段加密信号,发给我。明天。”
陆砚舟点了一下头。
出租车驶入外滩隧道。沈既明靠在座椅上,看着隧道里的灯光一盏盏掠过头顶。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条微信,来自陆砚舟。
不是文字,是一段音频文件。
文件名:REC_14200_20260524_0217.wav
录制日期是昨晚。
她戴上耳机,播放。
沙沙的噪声中,有一段微弱的摩尔斯电码。不是加密信号,是明文。
“BD4SJM DE BG5USC——明天见。”
然后是她自己的声音——不对,是她的电码回复。
“BG5USC DE BD4SJM——明天见。”
他把昨晚的通联录下来了。而且发给了她。
沈既明盯着屏幕上跳动的音频波形,嘴角在黑暗中弯了弯。
这人。
她把音频存进加密文件夹,然后给陆砚舟回了一条微信。
只有一组电码。
“.-.. --- ...- .”
LOVE。
她打完,盯着看了两秒,又删掉了。
重新打了一组。
“--.- ... .-..”
QSL。
收到。确认。
发送。
然后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有一个声音。
是她自己的。
信号确认。可信度——及格。但不止及格了。
这个男人,已经从“潜在同盟”进入了“值得关注”的领域。
而她很少让人进入这个领域。
非常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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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十点,沈既明在衡权律所的办公室里收到了徐知远的调查报告。
报告封面写着:《陈知行与维庸重工交叉调查》
她翻开第一页,徐知远站在旁边,表情严肃。
“陈知行在BIS期间,没有直接经手过维庸重工的案子。但是——”徐知远从文件中抽出一页,“二〇〇八年的技术出口管制清单里,有一项是维庸重工对伊朗的工业装备出口。这笔出口被BIS以‘违反美国出口管制条例’为由查封了,直接导致维庸重工失去了当时最大的海外订单。”
“陈知行经手了这起查封?”
“不是。经手人叫罗伯特·金,是陈知行的直属上司。但陈知行在三个月后提交了一份技术评估报告,将维庸重工的核心设备列入了‘可能涉及军事用途’的观察名单。这份报告成了罗伯特·金查封维庸重工的技术依据。”
沈既明的手指在报告上重重地按了一下。
“也就是说,陈知行用技术评估的手段,对维庸重工进行了技术封锁。结果是维庸重工失去了海外订单,资金链收紧,然后——周济桓在恰到好处的时候提出了对赌协议?”
“时间线上完全对得上。”徐知远又抽出一页,“维庸重工被查封是二〇〇八年三月。对赌协议签署是七月份,距离查封不过四个月。而这四个月,正是维庸重工现金流最紧张的时候。”
“周济桓利用了他的信息优势。”
“对。他知道维庸重工失去了最大客户,但市场上其他人不知道——因为查封涉及敏感技术,需要保密。他利用这个信息不对称,在维庸重工最脆弱的时候提出了对赌协议。而陈知行——或者说他在BIS的关系网——为周济桓创造了这个信息不对称。”
沈既明把报告合上。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这是典型的操纵。”她说。
“但在二〇〇八年,这种行为很难被定性为操纵。因为周济桓从头到尾没有做任何违法的事。他只是知道别人不知道的事,然后在别人最脆弱的时候提出了一个看起来公平的对赌协议。”徐知远摘下眼镜擦了擦,“在法律上,这叫精明。在道德上——”
“在道德上叫谋财害命。”
“我不能这么说。但如果你问我的个人意见——”徐知远重新戴上眼镜,“我认为周济桓在维庸重工案子上用的手法,跟他在银星资本使用的交易结构,是同一种手法的不同版本。都是利用信息不对称和规则漏洞,在法律和道德的灰色地带里,获取最大利益。”
“而且他持续了二十年。”沈既明说。
“而且他持续了二十年。”徐知远重复了一遍。
沈既明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陆家嘴的天际线在早晨的阳光中显得格外清晰。
二十年。周济桓用了二十年来做一件事——用规则打败那些不熟悉规则的人。
陆维庸是第一个。
但绝不是最后一个。
德信重工可能是下一个。华微电子也可能是下一个。
而陆砚舟——
他用了十七年来下一盘棋。不是为了赢回他父亲失去的东西——那些早就没了。而是为了证明,那盘棋本来就不该以那种方式结束。
“知远,把这份报告做成两份。”沈既明转过身,“一份给我,一份给商务部。作为国家安全审查的补充材料。”
“你确定?这份报告里有些内容——”
“我知道。但商务部需要看到银星资本的全貌。不只是他们在华微做的事,还有他们的历史模式。模式比个案更有说服力。”
徐知远点了点头:“好,我今天下午交给你。”
他走到门口,停下。
“既明,陆砚舟知道这些吗?”
沈既明低头看着报告上的字。
“他知道一部分。但陈知行和他父亲的具体关联,他可能还不知道。”
“你打算告诉他吗?”
“我会告诉他。”沈既明说,“但不是现在。现在他在明处,周济桓在暗处。如果他知道了全部真相,他可能会做冲动的事。”
“你怕他打乱计划?”
“不。我怕他在情绪上先输给周济桓。周济桓要的就是对手情绪化——情绪化的人会犯错。陆砚舟不能犯错。”
徐知远看着她,过了两秒,露出了一个若有若无的笑容。
“既明,你在保护他。”
“我在保护案子。”
“你在保护你的案子,和你的白衣骑士。”徐知远推开房门,“两者不矛盾。”
门关上了。
沈既明站在窗前,把徐知远的最后一句话在心里重复了一遍。
她保护的是案子。
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