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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台风   台风在 ...

  •   台风在七月中旬登陆上海。名字叫“木兰”——一个温柔的、来自中国神话的名字,但风力达到了十四级。

      浦东滨江的树木被吹得东倒西歪,防汛堤外的黄浦江水位涨到了历史第三高,江水拍打着堤岸溅起两人高的白色水花。上海发布台风红色预警,全市停工停课。陆家嘴的摩天楼群在暴风雨中静默矗立,玻璃幕墙反射着铅灰色的天空。世纪大道上几乎看不到车辆,偶尔有一辆闪烁着黄色警示灯的抢险工程车缓缓驶过。东方明珠塔的观光层关闭了,塔顶的航空警示灯在暴雨中依然三秒一闪——那是被法律要求不能熄灭的灯光,就像14.200上的守听。

      既明咨询和十方资本的联合办公室里,只有两个人。

      沈既明不是被困在办公室的——台风预警发布时她还在公寓里,本可以留在家里。但她想到预警系统的服务器在办公室,钟凯文的安全屋虽然能远程访问,但台风天气下网络可能中断。如果银星的自动电键在台风天发射最后一封END,她不想错过。陆砚舟跟她几乎同时到达——两个人在地下车库电梯口撞见的时候,各自手里都拎着便利店袋子。她的袋子里是矿泉水和饼干。他的袋子里是两杯热拿铁——不是便利店的自动咖啡机,是他用自己的法压壶在家做好灌进保温杯带来的。

      “你不是应该在家吗?”两人同时问对方。然后同时没有回答。

      办公室里很安静。安全屋的钟凯文远程连线,屏幕上的预警系统界面显示陈凯文的自动电键信号仍在一个极弱的水平上持续发射——14.200和21.150双频段都被台风干扰严重,频谱上全是大气噪声的雪花点。加密信号被电离层剧烈波动撕得断断续续,解密脚本需要反复重跑才能拼出完整内容。黎景川从北京远程接入系统,用他那双被敲碎的手指在键盘上慢慢敲了一行字:“台风天的电离层最不稳定,但也最容易被用来掩护紧急信号。我在总参三部时,很多紧急军情都是在这种天气传递的。因为敌方监听设备同样会被干扰。陈凯文如果还有最后一封真正的END要发,大概就是今天。”

      陆砚舟坐在自己的工位上,面前是预警系统的屏幕。窗外台风呼啸,雨水被风卷成白色的大浪一波一波砸在落地窗上。双层夹胶玻璃在十四级风力下发出低沉的嗡鸣,像是有人在敲一面巨大的鼓。沈既明坐在他旁边的工位上,面前是她的短波电台——她把自己公寓的电台搬到了办公室,因为四十二层的天线接收效果比她的公寓阳台好得多。此刻14.200上白噪声震耳欲聋,但在白噪声之下,她隐约能听到一段极微弱的摩尔斯电码——信号强度在S0.5到S1之间跳动,几乎完全淹没在台风噪声里。

      “不是陈凯文的自动电键。这个信号是手动的——偏差值正负十几毫秒,节奏不均匀,是人在发,不是机器。”沈既明把耳机音量调大,闭眼凝神,手指在便签上飞快记录。

      陆砚舟靠过来看她的便签。上面已经写了一行字:“CQ CQ CQ DE BA1AA BA1AA BA1AA——北京的一位资深火腿在紧急呼叫。他在找人在台风天帮他守听某个频率上的紧急通信。他说的频率是——”

      沈既明的手指在电键上轻轻放了一下,然后继续抄收:“他说的频率是14.200。他在找我们。他在呼叫所有能听到14.200的人——帮忙守听可能的紧急求救信号。因为台风天有很多船只被困在海上,海事卫星电话在强对流天气下信号不稳定,有些老渔民还在用短波电台作为备用通信手段。”

      陆砚舟拿起自己的耳机扣在头上。两人同时守听14.200,在台风的噪声中搜寻任何可能的求救信号。窗外的风雨越来越大。黄浦江的水位已经漫过了外滩亲水平台,防汛部门在沿岸堆起了沙袋。江心的航标灯在暴风雨中依然三秒一闪——那是海事部门规定不能熄灭的灯光,就像火腿在台风天不能关闭的电台。

      凌晨三点,沈既明听到了一个微弱的信号。不是在14.200上——是在偏移零点零零五兆赫的一个边带上。信号极弱,S1以下,几乎完全被台风噪声覆盖。但她从那堆噪声里辨别出了一组重复的摩尔斯电码——SOS。三短,三长,三短。发报节奏很不均匀,偏差值大得惊人,正负几十毫秒——不像是专业操作员,更像是普通人对着无线电操作手册敲出来的。信号来源方向东南偏南——舟山渔场方向。

      “海上。渔船。有人被困。”她立刻把频率调准,抄收下全部内容。信号的内容很短:“SOS——浙普渔运03228——舟山东北海域——主机故障,漂航中。船上三人,无卫星电话。短波电台是船上唯一的通联设备。请求附近船只救援。——船长老周。”

      沈既明把求救信号的内容递给陆砚舟。陆砚舟立刻拨通了上海海上搜救中心的电话。搜救中心的值班员在电话那头确认了信息——他们已经在十分钟前收到了舟山海事局转来的同一条求救信号,另一名火腿在14.200上听到后直接报了警。搜救直升机正在准备起飞,但台风天飞行条件极差,直升机需要绕开台风眼墙,预计到达时间还要几十分钟。

      “他们需要一个能持续守听的人。搜救中心可以通过海事卫星发送救援指令,但他们无法用短波跟渔船直接对话——渔船上的电台只能用摩尔斯电码。搜救中心没有能发电码的操作员。他们需要火腿帮忙。”

      “我来。”沈既明按下电键,用标准业余火腿格式回复:“浙普渔运03228 DE BD4SJM——你的SOS已收到。已通知上海海上搜救中心。救援正在调度中。请保持频率守听。每五分钟我会呼叫你一次。听到请回复。——BD4SJM,上海。”

      漫长的等待。频率上断断续续传来老周的回复,信号越来越弱——大概是渔船的蓄电池电量不多了。沈既明每五分钟发一次呼叫,每次都得到回复,每次回复的内容都不一样——“船体倾斜加大”“三个救生衣已经穿上”“告诉家里我们平安”——沈既明把每一条消息都抄在日志上。

      凌晨四点多,搜救直升机的旋翼声从远海传来——通过另一个火腿的电台转接听到的。舟山海事局的一艘救助艇也同时到达了渔船附近。老周用无线电发出了最后一组摩尔斯电码:“BD4SJM——救援已到。谢谢。三个人的命。谢谢。——浙普渔运03228,老周。”

      沈既明回:“ACK。收到。平安。——BD4SJM,上海。”然后摘下耳机,靠在椅背上。窗外,台风还在呼啸,雨还在下,但她的手指已经不再颤抖了。那是一种她从来没有感受过的平静——不是赢了一个大案子的成就感,不是守住一家公司的如释重负,是在台风天帮三个陌生人回家的安然。

      陆砚舟把一杯热拿铁放在她手边——保温杯里的拿铁已经放了半夜,但还是温的,奶泡已经消了,但哥伦比亚慧兰的焦糖和坚果风味还在。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说温度刚好,奶泡消失了,但豆子的风味还在——这是她喝过的最好的一杯拿铁。陆砚舟说保温杯的保温极限是几个小时,这是最后一杯热拿铁,台风过去后他会让周小棠做一杯带零点七厘米奶泡的。

      “不是奶泡的问题。是这杯咖啡是在台风天里喝的。我们刚才帮老周守听的时候,频率上有多少个火腿在同时帮忙?”

      “至少十几个。BA1AA在北京,我在厦门的一个旧友,还有一个在北海道——就是那个讨论德彪西的老火腿。他说他那边听不到舟山的信号,但他愿意整夜守听,当接力棒。还有东京的一个火腿——呼号是JI1XXX——他用不熟练的英语说‘I copy, I relay’。汉语的‘收到’他说不好,但他会发电码。他把我们的信号转给了日本海上保安厅,虽然舟山海域不在日本搜救区内,但他觉得多一个人知道总是好的。”

      “这就是火腿。台风天里,全世界的火腿在同一个频率上守听三个渔民。不是因为认识他们,不是因为收了费用,是因为频率开着,有人在求救,有人能听到。”沈既明端着那杯已经没有奶泡的拿铁,看着窗外渐渐减弱的风雨,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稳,“你父亲说十四点二零零是夜间的黄金频段。他说这句话时大概在想:总有一天,这个频率上会有人在台风天收到三个渔民发来的求救信号,然后回复他们——不要怕,我们听到了。他选这个频率不是为了加密通信,是为了让频率上有足够多的人守听。人多,就没人会被漏掉。”

      陆砚舟没有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里面找到一段话——那是他父亲笔记本第三本的最后一页,他一直想解读但没有完全理解的一段铅笔字。这段字在氧化镓技术路线图的背面,用极轻的笔触写下的,大概是陆维庸临终前最后的笔记:“频率是共享的。技术是共有的。但听得到求救的人,应该比发求救的人多。这样,就没有SOS会掉在地上。”

      他把手机递给沈既明。沈既明看着屏幕上那行字,沉默了很久。窗外,台风的眼墙正在移出上海,风雨渐渐减弱。黄浦江的水位开始缓慢下降,防汛堤上的沙袋被水浸透,但扛住了最高潮位。江心的航标灯在雨雾中依然三秒一闪,光晕被水汽晕染成温柔的橘色——台风还没有完全过去,但最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你父亲不是半导体工程师。他是火腿。火腿的遗言不是关于技术——是关于频率。”

      “他是一个被周济桓吞掉公司、失去一切的火腿。他最后没有说恨。他说——让听到求救的人比发求救的人多。他设置的自动电键信标,不是用来求救的,是用来确认的——ACK。他用自己最后的力气向频率上所有人确认:我听到了。我在这里。”陆砚舟把手机收回去,靠在椅背上,眼眶微红但没有泪。他看着窗外渐渐减弱的台风,忽然轻声笑了一下。沈既明问他笑什么,他说——“我想起上次在台风天跟你一起守听,也是在凌晨。那时候我们在华微的案子里,陈知行还没被揭穿,花匠还在发加密信号。那天晚上你在我公寓阳台上,我发了一组SOS,你回了ACK。”

      “那时候你发SOS是认真的吗?”

      “有一半认真。另一半——是想看你回不回。”

      “我回了。”

      “对。所以后来我把所有的SOS都发给了你。不是因为需要求救,是因为确认你还在频率上。”

      窗外,台风已经移出上海,天空开始泛白。黄浦江的水位逐渐回落,被淹没的亲水平台重新露出水面,上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淤泥和被风折断的树枝。对岸外滩的万国建筑群从雨雾中浮现出来,像一排被水洗过的积木。江心的航标灯依然三秒一闪。频率上,老周的那组摩尔斯电码已经被所有守听的火腿记录在日志上。北京的火腿说他会把这次救援写成QSL卡片寄给所有参与转接的人——卡片上会印一艘渔船、一架直升机、一群来自不同国家但用同一频率通联的火腿。大阪的火腿说他要画一幅油画——画上是台风眼墙下的14.200频率波形,波形的每一道起伏都是一个人发出的信号。厦门的火腿说他没什么可送的,但他会把今晚的故事写进厦门大学无线电社的年刊里,标题就叫《海上明月共潮生》——因为今晚的月亮被台风云遮住了,但频率上的所有人都看见了它。

      沈既明靠在陆砚舟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她手里还拿着那杯已经没有奶泡的拿铁,杯子已经彻底凉了,但她的手指还环着杯身。保温杯的盖子没有拧紧,最后一滴咖啡从杯沿滑落,滴在桌面上,形成一个极小的、深褐色的圆形斑点。她睡着了。陆砚舟伸手把她的眼镜轻轻摘下来,放在键盘旁边。她的呼吸均匀而缓慢,长发散在他肩上,有空调冷气和台风过境后残留的雨水混合的味道。他保持姿势不动,单手在电脑上打了一行字给钟凯文:“加密信号有没有收到最后一封END?”

      钟凯文在安全屋里回:“收到了。台风期间自动电键一直在发——END 3/3。最后一封。发送时间04:31。内容只有三个字母。加密层数:零。明文。陈凯文大概知道频率上有人在守听。他发出了最后的END,没有加密。这等于在说——他认了。”

      “加密通信正式关停。告诉姜知意——她赌赢了。加密通信关停日,正是台风天。”

      “她知道。她刚才在群里发了一个骷髅头、一颗爱心、和一杯红酒。她说红酒是给你们两个人的——不是因为台风救援,是因为你们在她赌赢的同一天,帮老周守住了频率。她说这是双重胜利——加密通信的END和三个渔民的平安。”

      陆砚舟把这条消息截图保存进一个专门的文件夹。那个文件夹的名字叫“14.200”,里面存着从华微电子案以来所有的重要通联记录——第一次加密信号截获、花匠的凯撒移位、钟凯文的QTC、陆维庸的信标、November的CQ、以及今晚老周的SOS和救援直升机的旋翼声。他决定把这些记录整理成一本册子,不是法律证据,不是防御案例,是一本关于频率的书。书名就叫《十四点二零零》。副标题是——“三十七年,六个人,一群火腿,一个频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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