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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 陈凯文的最后一步   五月初 ...

  •   五月初,预警系统监测到银星加密通信出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变化。

      钟凯文在安全屋里连续追踪了几天。陈凯文的新操作员November叛逃后,加密通信本应中断——银星新加坡和上海之间没有其他能操作军标加密的设备了。陈凯文自己虽然学过基础发报,但他的操作水平远低于军标标准,偏差值徘徊在正负十几毫秒,发一封简短的加密指令需要反复重发多次才能保证准确率。但最近几天,21.150上出现了一个新的信号特征——不是陈凯文的业余节奏,也不是November的军标节奏。是自动电键。跟陆维庸当年用来发“海上明月共潮生”信标的同一类设备。

      陈凯文在November叛逃后亲自去了厦门。钟凯文追踪了他护照的出境记录——陈凯文在离开新加坡后没有直接飞回上海,而是在厦门入境,停留了一天。在这一天里,他去了一趟鼓浪屿对面的老城区——陆家老宅所在的区域。物业管理员老陈后来调出了监控录像,发现有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穿银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在老宅门口站了大概十几分钟,没有敲门,没有按门铃,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青砖墙上的龙眼树。那棵龙眼树是陆维庸在一九九二年种的,那年陆砚舟刚出生。监控录像的时间戳是二〇二六年四月二十九日,下午两点十五分。

      陈凯文在厦门找到了陆维庸生前藏在老宅里的自动电键——那台ARC-5军用收信机旁边的发射控制器,可以用预设的摩尔斯电码序列自动发射信号。他把它拆下来带回了上海。不是用来发“海上明月共潮生”——是用来发银星加密通信的最后一批残余指令。他用自动电键来替代操作员,把存储在加密机里的指令按预设时间表自动发射。

      但他拆走自动电键时,触发了一个他不知道的机关。陆维庸在二〇〇五年改装ARC-5时,在自动电键的电源线上串联了一个自制的射频触发开关——当自动电键被断电或电源线被物理拔除时,触发开关会在断电瞬间用一个独立的电池供电,向预设的频率发出一组极短的信标信号。这个信号只有一组摩尔斯电码——ACK。陆维庸把ACK设成了自动电键的“告别信号”——如果有一天自动电键被人拆除,它会向频率发送最后一次ACK,告诉所有在守听的人:信号中断了,但我知道你们在听。不要找我。我完成了我的任务。

      这组ACK在四月二十九日下午两点十七分被黎景川在北京的SDR接收机捕捉到。信号强度极弱,S1以下,发信方向东南偏南,来自厦门方向。黎景川分析后打电话给陆砚舟:“你父亲老宅里的自动电键被人拆了。触发开关发了最后一次ACK。是陈凯文——他在厦门入境记录和你家监控里出现的时间对得上。他现在把自动电键装到了银星上海的加密通信设备上,用自动发射来替代人工操作。陈凯文现在成了银星加密通信的最后一个操作员——不是用他的手指发报,而是用你父亲留下的机器替他发声。他大概不知道自动电键里藏了ACK的告别信号。他以为他只是拆走了一台旧设备。”

      陆砚舟把这通电话的内容转述给沈既明时,声音很平静。但沈既明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组摩尔斯电码。不是SOS。是ACK。他在回复他父亲——ACK,收到了。你被拆走的自动电键发的告别信号,儿子收到了。父亲在世时他从来没有机会回复他的信号。父亲去世后他每年都在忌日发送SOS,等他回复。现在自动电键被拆走了——被父亲的敌人的儿子拆走了——但它在被拆走之前发出了ACK。

      “陈凯文不是来偷设备的。他是来看看陆维庸的儿子把老宅变成了什么样子。他在老宅门口站了十几分钟没有进去——他不是不敢进去,是在想象。想象当年陆维庸坐在这扇门后面的书房里,面前是短波电台和加密机,手指在电键上敲出一组又一组永远没人回复的信号。他在想象自己现在的处境——银星的加密通信操作员叛逃了,他只能靠自动电键来维持最后的指令发射。他拆走自动电键——不是用它来窃取更多技术情报。银星的收购排期已经全部冻结,加密通信的历史数据已经被预警系统全部截获,连November都叛逃了。自动电键里没有商业机密,只有我父亲留下的告别信标。他只是想要那台机器。陆维庸可以把机器传给儿子,我也可以把那台机器拆下来放在自己桌上。”

      “他想要你父亲的东西。”

      “对。但他在拆走自动电键的那一刻,无意中触发了ACK。他不知道他帮了我父亲最后一个忙——他把那个ACK发出来了。在14.200上。黎叔叔收到了,我收到了,你也收到了。我父亲留在机器里的最后一个信号,被拆掉它的那个人亲手触发。这不是报复。这是——一场他完全不知情的交接。”

      五月初,陈凯文以银星资本CEO的身份向开曼金融管理局提交了一份正式申请——申请将银星资本的注册地从开曼群岛迁至新加坡,并将第五期亚洲技术基金剩余的未投资金返还给LP。

      沈既明在彭博社的终端上读到这条新闻时,正在喝周小棠做的拿铁。她端着杯子,把新闻从头到尾读了两遍,然后把手机递给对面的陆砚舟。

      “迁册。不是破产,不是清盘,是迁册。陈凯文没有让银星解体。他把公司搬到了新加坡——在新加坡金融管理局的直接监管下,银星不再受开曼群岛松散的监管体系保护。这意味着所有压在开曼档案库里的历史记录——包括花匠的全部J系列施压档案——都将随着迁册而被新加坡监管机构纳入审查范围。迁册的前提是公司需对过往全部档案进行合规审查。新加坡金融管理局的合规标准是——任何涉及跨境技术交易的档案都必须如实申报,虚假申报将面临刑事责任。花匠的档案在开曼压了好几年——没有人翻阅,没有人审查,被加勒比海的潮湿海风慢慢腐蚀。现在迁册到新加坡,新加坡监管机构会逐项审查。陈凯文明知道迁册会导致花匠档案曝光,但他还是做了——因为银星第五期亚洲技术基金还有大量未投资金,如果不迁册,基金无法合法清盘。他在清盘和迁册之间选择了迁册。不是为他自己——是为LP的钱包。”

      “陈凯文在为自己的职业生涯做最后一件事——不是赢,是体面地收场。他把公司从开曼搬到新加坡,把花匠档案交给监管机构,让LP拿回投资。然后银星就只是一个空壳了——没有基金,没有收购排期,没有加密通信操作员,连最后一个操作员都叛逃了。银星不会死,但银星将不再是周济桓的银星。”

      当天下午,商务部国家安全审查委员会发布正式公告:鉴于银星资本已撤回对山东天岳、中科钢研、苏州纳维三家公司的全部收购意向,且第五期亚洲技术基金已进入清盘程序,决定终止对银星资本的国家安全审查。公告同时宣布,季景川(代号J,前银星外围顾问)提供的全部J系列档案将被正式解封并移交中国商务部档案管理部门,作为未来跨境技术收购审查的历史参考案例。

      这份公告发布时,季景川正坐在北京商务部的小办公室里,面前是那台他从西湖带回来的黄铜底座训练电键,旁边是一杯刚泡好的凤凰单丛。他看完公告,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然后给黎景川发了一条微信。

      “J系列解封。花匠任务正式结束。季景川,BI1LJC,退役。”

      黎景川秒回:“退役个屁。明天上午九点,国新办有个关于第三代半导体产业链安全的专家座谈会,你和我都是列席专家。你的发言题目是《外围施压对跨境技术收购的影响分析——基于花匠案例》。”

      季景川看着这条消息笑了。那种笑是一个等了几十年的人终于不需要再等时才会有的笑——不是开心,不是释然,是一种可以把手从电键上拿开的安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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