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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November 四月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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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下旬的一个深夜,钟凯文在安全屋里吃泡面的时候,预警系统弹出了一条红色警报。
不是目标公司风险升级——四家公司全是黄色,银星收购排期已经全面冻结。不是新加密信号——黎景川的脚本对银星加密通信的实时解密已经运行了几个月,每一封信号都在系统里有存档,陈凯文的指令越来越短,越来越像例行公事,最近一封的内容只有一句话:“中科钢研售后数据路径已关闭。等待进一步指示。”语气像一个指挥官在承认战场已经不存在了。不是频谱异常——钟凯文对14.200及谐波频段的扫描脚本已经稳定运行了不知道多少天,除了一些常规的大气噪声和偶尔的业余通联,没有出现过任何异常波动。
警报来自一个他很久没有见过的高风险行为特征——操作员主动发送非加密明文信号。发信频率21.150,发信人代号November,加密层数:零。明文。赤裸裸地摆在频谱上,像一个人突然摘下了戴了很久的面具。
钟凯文放下泡面叉子,把频谱仪的耳机扣在头上。信号强度S3,军标节奏,偏差值正负两毫秒以内——November的发报技术在最近几个月里已经稳定在军标水平。但今天他的节奏有些不一样。不是在发加密指令时那种机械般精准的节奏——那种节奏钟凯文太熟悉了,每一个字母都像被编程好的步进电机驱动,点和划之间的间隔精准到可以被时钟芯片校准。今天他的节奏里有一种细微的、不容易被频谱分析仪量化但能被一个老通信兵听出来的东西——犹豫。不是发报技术退步,是他在每一组电码之间停顿的时间比标准间隔多了十几毫秒。十几毫秒在军标通信里通常被判定为操作失误,但钟凯文知道这不是失误。这是发报手在斟酌措辞。
他按下录音键,同时拨通了沈既明的加密座机。
“November在21.150上主动发了明文。没有加密层。信号强度S3,偏差值正负两毫秒。内容是——”
他停了一下,把耳机里的电码逐字抄在便签上,抄完之后盯着便签看了两秒,确认自己没有抄错。然后他念给沈既明听。
“‘CQ CQ CQ DE November。我是一个被强迫的操作员。我的真名不是November。我叫林海。银星IT部门前网络安全工程师。去年九月被调至加密通信岗,被迫学习短波发报。我不想再做加密通信了。如果有人收到——请回复。’”
CQ是业余无线电的广泛呼叫——任何能听到这个频率的人都可以回复。November用的是业余火腿的标准呼叫格式,不是银星加密通信的军标协议。他在用业余无线电的语言向外求救。一个被强迫培训成军标操作员的IT工程师,在几个月的加密通信之后,第一次用自己的真名在短波上呼叫。
沈既明握着加密座机的话筒,指节微微泛白。
“他的真名叫什么?”
“林海。不是代号。是真名。他在CQ里主动报了自己的真名——这意味着他已经不在乎银星是否会通过这组信号定位到他。一个被强迫的操作员主动暴露真名,等于在告诉所有人:我不怕被找到了。他已经做好了离开银星的准备——但他不知道离开的路径。他在求我们帮他指路。”
“回复他。用业余火腿的明文格式。呼号用BD4SJM——让他知道这个频率上有人守听。问他:银星是否控制了你的人身自由?如果是,我们需要知道你的具体位置才能协调撤离。如果不是——如果你能自由离开银星办公室——我们会在频率上指引你下一步。”
钟凯文按下发射键。他的手指在电键上快速敲击,军标节奏,跟November发报时用的同一套精准度,但每一个字母都带着一个过来人才能发出的温度——他自己曾经也在柔佛海峡的夜色中逃亡,在巴淡岛渔民的高脚屋里用借来的电台发出第一组QTC。他比任何人都知道November此刻的处境。一个IT工程师,被迫学会短波发报,被锁在加密通信岗上将近一年,每天在频谱上看到SOS但不敢发出——直到今天。
“November DE BD4SJM——收到你的信号。确认你的身份:林海,银星前IT工程师。请回复:你目前是否在银星新加坡办公室?是否能自由离开?我们会根据你的位置协调后续撤离。请保持频率守听。”
几秒后,November回复了。还是明文,还是军标节奏,但发报速度比之前快了将近三分之一——不是技术提升,是紧张导致的节奏失控。
“BD4SJM——我不在新加坡。我在上海。银星上海代表处。陈凯文两个月前把我从新加坡调过来——他说新加坡的加密通信体系已经不适用,需要在上海建立新的信号站。我一个人在陆家嘴的一间办公室里,窗外是黄浦江。我能看到东方明珠塔。我可以自由离开——没有人监视我。但我不知道离开后去哪里。我的护照被银星HR扣了,说离职需要提前三十天审批。我不在乎护照——我可以回老家补办。但我不敢走。因为陈凯文说——如果我擅自离职,他会让我在IT行业找不到工作。他说银星在半导体IT领域的影响力足以让我进入黑名单。我知道他在说谎——但他说谎的时候看着我,眼神跟我父亲以前喝醉酒要打我的时候一模一样。我害怕的不是失业。是他的眼睛。”
钟凯文把这段话抄在便签上,手指在“跟我父亲以前喝醉酒要打我的时候一模一样”这行字下面画了一道重重的横线。他在关岛受训时学过战俘心理学——被俘人员在被长期精神压制后会出现“权威依赖”现象,即使身体没有被束缚,心理上仍然无法反抗施压者。陈凯文没有锁住林海的身体,但他用更恶毒的方式锁住了他的意志——他找到了林海童年创伤的开关,然后用一双跟施暴者相似的眼睛来操控他。
“他知道怎么摧毁一个人。”钟凯文对着话筒说,声音压得很低,“他在November面前扮演了他父亲。不是用体罚,是用眼神——用那种‘你以为你能逃掉吗’的眼神。林海不是不想走。他是不敢走。因为走意味着反抗他父亲——而反抗他父亲在他童年是不可能做到的事。但今天不一样。他发出了CQ。他在用业余无线电的语言向全世界宣告自己的真名——这是他第一次反抗。我们只要给他指一条路,他会自己走完。”
沈既明沉吟了片刻。她翻开手机通讯录,找到顾衍的号码——顾衍已经从银星辞职将近一个月,现在在既明咨询做诉讼律师,办公室就在她隔壁。
“银星上海代表处。顾衍之前在银星法务部工作,他知道陆家嘴那边银星办公室的内部格局。林海说他一个人在靠窗的办公室——银星上海代表处的办公楼跟十方资本在同一栋楼里。银星在十七楼,十方资本在四十二楼。林海和我们之间只隔了一部电梯。”
“现在有一个问题——他的加密通信操作员身份意味着银星可能会在他离职后追诉保密协议。他接触过银星的全部加密通信内容,如果银星要告他泄密,他需要法律保护。而帮他打赢这场官司的最佳人选是——”钟凯文停了一下,“顾衍。他是最了解银星法务部内部运作的律师,也是唯一一个在银星法务部待过之后选择辞职的人。”
沈既明拨通了顾衍的电话。凌晨时分,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顾衍的声音带着刚被吵醒的沙哑,但听到沈既明说“银星加密操作员主动发CQ求救,现在在陆家嘴银星上海代表处,跟他之间有保密协议争议需要法律保护”之后,他在大约五秒内就完成了从睡眠到战斗状态的切换。
“我来。他需要的是一个能在银星援引保密协议起诉他时为他辩护的律师。这个人选在市场上几乎没有——因为熟悉银星内部保密条款细节的律师,要么在银星法务部,要么在金杜。而我是唯一一个从银星法务部辞职的人。我在银星期间处理过的保密协议争议至少有七八起——每一份保密协议都有格式漏洞。银星法务部的人不会告诉他这些漏洞的存在。我会。”
沈既明挂掉电话,让钟凯文在频率上向林海发出指引——让他明天上午九点到既明咨询报到。地址是上海中心大厦四十二层,出电梯左转,咖啡间旁边第二个门。告诉他顾衍律师会接待他,帮他处理护照问题和保密协议争议。如果他需要,十方资本可以提供一个过渡性的IT安全岗位——十方资本自己的预警系统需要维护,林海是银星前网络安全工程师,他对加密通信体系的理解在预警系统的日常维护中可以直接用上。
钟凯文把这些信息编成一组摩尔斯电码,在21.150上发了出去。发完之后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频谱仪屏幕上November的信号强度从S3慢慢降到S1,然后消失。频率恢复安静。白噪声重新填满耳机。
第二天上午九点整,沈既明在既明咨询的前台见到了林海。
他是个瘦高的年轻人,大概二十八九岁,戴一副黑框眼镜,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格子衬衫,背着一个旧双肩包。他的手指很长,指尖有长期敲键盘磨出的薄茧——那是IT工程师的手,不是通信兵的手。他站在前台旁边,双手握着双肩包的带子,肩膀微微内收,眼神不自觉地扫视着走廊两端,像是在确认没有人跟踪他。
顾衍从会议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他看到林海,停了一下。然后他走过去,没有伸手握手,只是把文件夹放在前台上,翻开第一页。第一页是银星保密协议的标准模板——顾衍在银星法务部时处理过无数次的那份文件,每一个条款他都烂熟于心。
“林海。这份保密协议第五条第三款有一个格式漏洞——银星法务部在二〇二三年更新保密协议模板时,把‘竞业限制’和‘保密义务’两个条款的编号弄混了。根据中国《民法典》第四百九十六条,格式合同存在歧义时应对提供方作不利解释。也就是说——如果银星援引这份保密协议起诉你,你可以主张第五条第三款不适用于你的岗位,因为那条编号在系统里指向的是竞业限制条款,不是保密条款。银星法务部自己都搞不清楚这两个编号的区别。他们不会主动告诉你这一点。但我会。”
林海看着那份文件上被顾衍用红笔圈出来的编号,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谢谢”但发不出声音。他大概是太久没有跟人正常说话了——在银星加密通信岗上,他的日常就是一个人对着电键和频谱仪,按陈凯文下达的指令发送加密情报。没有同事,没有午休时的闲聊,没有人在茶水间问他“你今天怎么样”。只有一个命令句的加密文本和一双像他父亲的眼睛。
“我昨晚在电台里说的——陈凯文说他会让我在IT行业找不到工作。是真的吗?”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像是喉咙很久没有被正式使用过。
“他在说谎。半导体IT领域的招聘是双向市场——银星在这个行业里没有垄断地位,也没有HR联盟来执行黑名单。他说的‘影响力’最多就是给两三家猎头公司打个电话——但猎头公司靠的是给人才匹配到合适的岗位来赚佣金,没有人会因为一个投资人的私人电话就放弃一个具备加密通信技能的IT工程师。你的技能组合——网络安全加短波加密加军标发报——在中国IT行业里大概率找不到第二个人。你不是被淘汰的人。你是稀缺品。”
林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从双肩包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前台上。是一台便携式短波电台——ICOM IC-705,外壳有些磨损,电源键旁边贴着一张标签,上面用马克笔写着“林海,银星IT部,分机2317”。他把电台往前推了推。
“这是银星的设备。我在调离新加坡的时候把它带回来了。离职之前应该还回去。我想交给你们——你们可以把它用在预警系统上。它的功率模块是经过黎景川先生旧版密码本适配的,内置的密钥序列可能还能提取出一些未被记录的历史通联痕迹。”
顾衍接过电台,放在文件夹旁边。然后他做了一件林海大概很久没有经历过的事——他从咖啡间端了一杯拿铁出来,放在林海面前。奶泡零点七厘米。哥伦比亚慧兰,萃取二十四秒,奶温六十二度。是周小棠早上做的——顾衍在电话里提前告诉了她,让她多做一杯。周小棠在那杯咖啡的杯底用奶泡画了一组摩尔斯电码,不是QSL,不是ACK,是两个字母:CQ。广泛呼叫。意思是——你安全了,所有人都收到了你的信号。
林海端起杯子,看到杯底的奶泡字迹,手开始发抖。不是帕金森那种病理性的颤抖,是一个人在太久没有收到任何信号之后,突然收到回应时的生理反应。他喝了一口。温度刚好。
“这是什么豆子?”
“哥伦比亚慧兰。焦糖和坚果风味。是我们公司的咖啡因供应处做的。供应处负责人叫周小棠,她用回归模型分析了全公司所有人的咖啡偏好。她等会儿会过来把你也加进样本库。”
林海笑了。这是他走出银星大楼之后第一次笑。笑容很淡,像是脸上的肌肉太久没有做过这个表情,已经有些生疏。但他笑了。走廊尽头,周小棠从投资分析区探出脑袋,手里拿着咖啡笔记本和一支钢笔。她推了推眼镜,看了一眼林海的表情,然后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下一行字:“林海,银星前加密操作员。第一天报到。咖啡偏好待记录。推测:哥伦比亚慧兰,奶泡零点七厘米。因为沈律师说过,这一杯是用来接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