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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顾衍的辞职信 三月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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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末,顾衍正式从银星法务部辞职。
他的辞职信只有三行。第一行是《劳动合同法》第三十七条的条文——“劳动者提前三十日以书面形式通知用人单位,可以解除劳动合同。”第二行是一个日期——三十天后。第三行是他的签名。
陈凯文没有挽留。他在辞职信上签了字,然后把信交给人事部归档。归档之前,他对着顾衍说了最后一句话:“你在沈既明反诉书上留下的漏洞,我已经让金杜律所补上了。你的离职——我不会说你是背叛。但你以后如果代理任何与银星利益冲突的案件,我们会援引你在职期间的保密协议。”
顾衍没有回答。他只是拿起自己的公文包——那个跟了他六年的黑色牛皮公文包,边角已经磨损得露出了灰色的底层——走向电梯。
走出银星上海代表处的大门时,三月末的阳光正越过陆家嘴的摩天楼群洒在他脸上。他深呼吸了一口。空气里有春天隐约的气息——不是花香,是湿润的泥土和江水混合的味道。他在银星待了一年半。从华微电子的董事提名函到德信重工的重整方案,从那份试图用笔迹鉴定削弱花匠证据的律师函到沈既明反诉书中被他提前披露的诉讼焦点——他做了很多让自己不齿的事,也做了几件让自己还能在镜子里面对自己的事。最后一件是在调解书上签字那天,他告诉沈既明“番茄蛋汤的配方我改了”。
他掏出手机,犹豫了一下,拨通了沈既明的电话。
“我辞职了。”
电话那端安静了片刻。然后沈既明的声音传来:“三十天交接期?”
“对。三十天后——我就不是银星的代理律师了。陈凯文说如果以后我代理与银星利益冲突的案件,他们会援引保密协议。我告诉他,我不会代理任何与银星利益冲突的案件。不是因为怕保密协议。是因为我不想再跟银星有任何关系。连对抗他们的关系都不要。”
“那你接下来做什么?”
“不知道。有几家律所在接触我。但我没有回复。不是因为条件不好——是我需要想清楚。我在银星这一年半,做了太多法律上合规但良心上难安的事。我不能一辞职就立刻跳进另一个坑。我需要——一个类似咖啡间的地方。”
沈既明拿着手机,对着窗外笑了一下。
“既明咨询的咖啡间现在有一台半商用咖啡机,一个法压壶,一个会用回归模型分析一切的前实习生。还缺一个懂诉讼的律师。不是我招你——是姜知意。她说你在银星法务部这一年半,是你最让她刮目相看的时期。不是因为你在帮银星——是因为你在帮银星的时候,还在法庭上给了我们三个小时提前准备反诉。她说这不是背叛银星,是忠诚于你的专业标准。如果既明咨询能找到一个既懂法律又能在最苛刻条件下保持专业底线的人,她会请他喝咖啡——用周小棠的最优参数,哥伦比亚慧兰,奶泡零点七厘米,萃取二十四秒,奶温六十二度。”
顾衍握着手机,在银星大楼外的台阶上站了很久。阳光很好。他想起法学院食堂里那碗开水冲出来的番茄蛋汤,想起沈既明在调解室门口说的“你来既明咨询,我请你喝咖啡”,想起姜知意曾经在法庭走廊上拦下他问“你在银星到底是为了什么”。他当时没有回答。现在他知道答案了——不是为了周济桓,不是为了陈凯文,不是为了赢沈既明。是为了在一个人最需要信号的时候,能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给她三个小时的预警。
“三十天后——我去报到。”
挂掉电话,他走下台阶。陆家嘴的午日正越过东方明珠塔的尖顶,洒在世纪大道的车流上。他忽然想起自己在这栋楼里送出的第一份文件——华微电子提名董事候选人陈知行的背景调查报告。那是他在银星的第一个任务,也是他第一次发现银星的技术掠夺模式。陈知行的履历上清清楚楚写着他曾在BIS任职期间经手过针对中国半导体公司的出口管制案件,银星却要把这个人送进华微的技术评审委员会。顾衍在那份报告的脚注里加了一句“建议核实候选人与银星的历史关联是否存在利益冲突”——然后被银星法务总监删掉了。从此他再也没有在文件中加过脚注。他把所有想说的话都藏在了文件的格式里——段间距、缩进、字体的细微变化。他知道没有人会看这些,但他自己知道每一处格式上的异动都是他在用法律文书发出自己的摩尔斯电码。现在他终于不用再靠段间距说话了。
他走向地铁站。三月的风把他的西装下摆吹起来,公文包在身侧轻轻晃动。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