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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深夜通话   三月中 ...

  •   三月中旬的一个深夜,沈既明的手机响了。不是加密座机,不是内线电话,是微信语音。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是“陆砚舟”。她接起来。他的声音比平时低,背景有轻微的电台白噪声——他在自己的公寓阳台上,面前是那台IC-7300的荧光屏。

      “今晚November又发了一封加密信号。黎叔叔解密后,内容是关于中科钢研的第二方案——挖角失败了,他们转向了德国那家设备代理商。不是挖工程师,是试图收购德国代理商手里的中科钢研长晶炉售后服务数据。这些数据包含过去十年中科钢研向客户提供的全部设备维护记录——每一台长晶炉的运行参数、故障代码、更换零部件清单。通过这些数据可以反推中科钢研长晶炉的设计图纸和工艺参数。”

      “售后服务数据——陈凯文在找新的渗透路径。挖角行不通就从设备售后端切入。德国代理商手里有中科钢研从第一代到第三代长晶炉的全部售后数据,这些数据在合同里约定归中科钢研所有,但代理商在境外服务器上有备份。银星如果能拿到备份,可以在新加坡重建中科钢研的长晶炉工艺模型。”

      “今天下午中科钢研向德国代理商发出了数据保全通知——要求对方在七十二小时内删除所有备份。同时向中国证监会和德国联邦金融监管局同步举报了银星的违规数据获取行为。德国法律对工业数据保护比中国更严格——GDPR的扩展条款覆盖工业设备数据。一旦德国监管机构介入,银星在德国的壳公司将面临罚款和刑事调查。”

      “陈凯文这步棋被堵死了。但他不会停。他的加密信号频率在最近一周从二十八点四零零调到了二十一点一五零——跳出了陆维庸谐波方案的有效范围,进入了常规短波频段的另一段区间。他在换频率。每一次换频都意味着他启动了新的目标。”

      “我知道。预警系统已经在二十一点一五零上锁定了他的新信号特征——偏差值正负两毫秒,密钥替换周期每八组,三层加密。核心密码本没有换,只是换了频率。黎叔叔已经更新了密码本匹配脚本。他换到哪里,我们同步解密到哪里。”

      “但他换频率的速度在加快。以前是每隔几个月换一次——现在是每隔几天。他可能意识到密码本被破解了,想通过频繁换频来增加我们追踪的成本。但他的新操作员November跟不上他的换频速度。每次换频,操作员都需要重新调整天线、重新校准发报功率、重新适应新频段的电离层反射特性——这些都需要时间。换频越快,操作员的疲劳度越高,疲劳会导致发报误差。误差意味着更多无意识信号泄露。”

      “November还能撑多久?”

      “不知道。钟凯文在关岛受训时,换频训练的最高强度是每天换三次频——连续操作六小时。那是战时标准。November是IT工程师出身,不是战斗通信兵。他能承受的换频强度大概只有关岛标准的一半。如果陈凯文把换频频率加到每天一次以上,November的操作稳定性会在几天内开始下降。偏差值会从正负两毫秒逐步扩大,密钥替换延迟会越来越频繁。钟凯文当年在关岛的记录是——连续换频三天后偏差值从正负两毫秒扩大到了正负八毫秒。”

      “等他的偏差值扩大到正负五毫秒以上,我们可以通过黎叔叔的信号指纹分析确认他的疲劳阈值——到那时候,如果他承受的压力超过阈值,他会开始犯错。他的错误可能成为我们进一步逆向追踪银星加密通信体系的关键突破口。就像钟凯文当年的QTC——那一瞬间的犹豫和信号的波动,让我们找到了钟凯文叛逃的窗口。”

      电话两端都沉默了一会儿。沈既明能听到他那边电台里微弱的白噪声——跟他呼吸的节奏交织在一起,像潮水在沙滩上来回冲刷。

      “沈既明。姜知意的赌约到期了。全公司喝了一周的免费咖啡。周小棠的咖啡笔记本已经写到了第四十七页。竞猜杯退役了。但我的抽屉里有一枚袖扣。银质,P。不是Acknowledge,不是QTC,不是兵,不是翅膀。是P。Peace。和解。也可以是Patience——等待。我还没有戴。因为棋局未终。但我把它放在你给我的那枚A旁边——兵原来的位置。等银星的事彻底结束——等四家公司的防御全部落地,等苏州纳维突破零点三,等陈凯文的加密通信被彻底关停,等花匠的档案从开曼的纸金字塔底被正式提取——我会戴上它。”

      沈既明握着手机,指节微微泛白。窗外,黄浦江的潮水正涨到最高点。江心的航标灯被潮水推得微微摇晃,但三秒一闪的节奏没有变。

      “陆砚舟。我抽屉里也有一枚袖扣。不是你的——是我自己的。我在认识你之前就买的。一枚摩尔斯电码的‘R’——点,划,点。Roger。收到,了解。不是ACK的确认,不是QTC的传递,不是SOS的求救。是Roger——我听到了,我理解了。我用了大概半年来理解你发给我的信号。你的SOS,你的ACK,你的QTC,你替我喝掉威士忌,你在我公寓阳台上等了一整夜,你说‘只是为了确认频率上还有人’。这些信号每一个我都收到了。不是用耳朵——是用别的东西。那枚R我一直没有戴,因为我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你说你不是为了赢我——是想跟我下同一盘棋。你第一次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就收到了。但我想确认——确认你不是因为华微案的压力、银星的威胁、对周济桓的复仇、或者对你父亲的承诺,才把靠近我当成战略选择。后来花匠归队了,银星冻结了,你父亲的忌日他回了海上明月。苏州纳维签约日你替我喝掉威士忌——那天晚上我回到公寓,拿出那枚R,放在我的QTC旁边。两枚袖扣并排放着。你的QTC是‘我有个信息要传递’。我的R是‘我收到了’。信号匹配。这不是回归模型里R?零点九五——这是我等了一辈子想听到的频率。”

      电话那端安静了很久。连电台的白噪声似乎都轻了一些,像是电离层在这一刻降低了底噪。然后陆砚舟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更轻,轻到像是在对着电键而不是对着手机说话。

      “周小棠有一次问我——陆总,你的袖扣为什么总是换来换去?马、太空人、ACK、翅膀、兵——每一枚都不一样。我说,每一枚都代表一种下棋的方式。马是跳跃,太空人是探索,ACK是确认,翅膀是飞行,兵是不能后退。她问——那你最想戴哪一枚?我说,一枚还没有刻好的。她问是什么字母。我说——两个字母,不是我的,是另一个人的。她的R和我的P放在一起,拼成一个词。”

      “什么词?”

      “RP。Received and Peace。收到,且和解。不是收到并确认——ACK已经做到了。收到,并和解——与你,与你父亲,与银星,与所有曾经在频率上发过信号但没有收到回复的人。和解不是结束。是重新开始。”

      黄浦江的潮水开始退了。江心的航标灯依然在三秒一闪,水面上倒映着凌晨的城市——稀疏的灯火,安静的高楼,远处外白渡桥的铁架在薄雾中隐约可见。

      “等棋局结束。但不是现在。苏州纳维还没突破零点三。你父亲笔记本里关于氧化镓的那页还没解完。花匠记录的J系列里还有几个代号没有查出真实身份——可能是银星在其他产业领域的外围顾问。陈凯文还在换频。November的偏差值还在正负两毫秒。等最后一个信号解密,等最后一家公司安全——我会戴上那枚R。”

      “到那天,我戴P。”

      “ACK。”

      “QSL。”

      挂掉电话。两个人在各自的公寓里,对着同一片夜空,摘下耳机,关掉电台。阳台上只剩下夜风,和黄浦江上航标灯三秒一闪的光。

      同一时刻,周小棠在十方资本的投资分析区通宵加班,面前是苏州纳维外延片缺陷密度预测模型的第四版回归结果。她发现了一个之前被所有工艺工程师忽略的变量——衬底表面预处理液的pH值对缺陷密度的影响在回归模型中显著程度极高,R?贡献值超过了炉温梯度。她在咖啡笔记本上写下:“凌晨两点三十一分。新变量:衬底预处理液pH值。R?贡献值0.14。结论:pH值可能成为苏州纳维突破零点三的关键。明天通知苏博士。”写完之后她把笔记本合上,准备回家。走到电梯口时,她看到沈既明办公室的灯还亮着——不是主灯,是台灯。陆砚舟办公室的灯也亮着——也是台灯。两盏台灯隔着一堵墙,同时亮着,在走廊的地面上投出两条平行的光缝。

      周小棠在咖啡笔记本的最后一页画了一个图。不是回归曲线,不是变量表。是两盏灯,中间一堵墙。灯的光透过门缝照在走廊地面上,两条光缝平行,没有交集。但她在图下面写了两个字:同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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