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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毒丸 三天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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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合肥。
华微电子总部位于高新区的一座灰色大楼里。大楼不新,外墙的白色瓷砖有些泛黄,但园区里的绿化做得很好,玉兰花刚谢,栀子花正开。
沈既明坐在华微电子的董事会会议室里,面前坐着华微的六位董事。创始人兼CEO郭振东坐在主位,他五十岁出头,头发花白,脸上有常年待在无尘车间留下的苍白。
“沈律师,您的意思是,我们不需要被动防守?”郭振东问。
“不是不需要防守,而是不能用常规方式防守。”沈既明打开投影,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复杂的交易结构图。
“银星资本目前的持股已经接近5%的披露线。按照常规操作,他们今晚或明天就会发布举牌公告。公告一旦发布,股价会涨——因为市场会认为华微有了外资看好。”
“这对我们不是好事吗?”董秘问。
“短期是。”沈既明说,“长期是灾难。因为银星的目标不是赚钱,是技术。他们会在股价高位继续增持,然后利用持股比例要求进入董事会。一旦他们的人进入技术评审委员会,华微的核心技术将在十二个月内失去壁垒。”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郭振东摘下眼镜擦了擦:“那您的建议是什么?”
“三线并行。”沈既明切换幻灯片。
“第一线:启动‘毒丸计划’。具体方案是向现有股东——除银星及其一致行动人之外——定向增发新股。增发比例不超过总股本的15%。由中芯聚源领投,同时引入一家具有央企背景的战略投资者。”
“第二线:主动提起国家安全审查。银星提名陈知行进入董事会的申请,我们以‘可能危害国家安全’为由向商务部提起审查。根据《外商投资安全审查办法》的兜底条款,涉及军用雷达供应链的技术企业,可以被纳入审查范围。”
“第三线——”沈既明切换到下一张幻灯片,上面是一份个人履历,“公开陈知行的BIS背景。不是通过官方渠道,而是通过行业媒体和自媒体。让公众知道,银星提名的董事候选人,是美国出口管制政策的制定者之一。”
郭振东皱起眉头:“这一条会不会太激进了?”
“不激进。”沈既明说,“陈知行在BIS期间经手了至少七项针对中国半导体企业的出口管制案件。其中一家叫‘中科芯创’的公司,因为他的技术评估报告被列入实体清单,至今无法采购美国设备。让这样的人进入华微的董事会,不是引狼入室,是请狼看羊。”
“可是,我们怎么证明他的BIS背景和华微的关联?”
“不需要我们证明。”沈既明说,“只需要公众产生合理的怀疑。银星如果要自证清白,就必须公开陈知行在BIS期间的全部案件记录。但那些记录是受美国《隐私法》保护的,银星拿不到。拿不到,就洗不清。”
郭振东沉默了。
“沈律师,这些方案的法律风险有多大?”
“毒丸计划和国家安全审查是零风险,都是现行法律框架下的正当权利。第三条有一定风险——如果银星起诉我们名誉侵权,我们可能需要应诉。但应诉的过程本身,就会让更多人知道陈知行是谁。”
“也就是说,第三条的目的不只是阻击银星,也是舆论战?”
“对。银星在华盛顿有游说资源,在美国半导体协会有话语权。跟他们正面对抗,我们在制度上不占优。但如果把战场拉到公众视野里,他们的制度优势就会被削弱。”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几秒。
郭振东环视了一圈其他董事,最后目光落在沈既明身上。
“好。沈律师,三条线都做。毒丸计划的方案,您什么时候能给我?”
“三天。”沈既明说,“定向增发的法律文件、国家安全审查的申请材料、陈知行的背景调查报告——三天后全部出齐。”
“这么快?”董秘惊讶。
沈既明看了她一眼,没有解释。
她不需要解释自己为了这个案子已经连续三天凌晨两点才睡。
“还有一件事。”沈既明说,“毒丸计划需要引入白衣骑士。除了中芯聚源,我们还需要一个外部投资者。这个人选,我有了初步方向。”
“谁?”
“十方资本。陆砚舟。”
郭振东愣了一下:“陆砚舟?他是做困境企业重整的,不是产业投资者——”
“正因为他不是产业投资者,才适合做白衣骑士。”沈既明说,“产业投资者进来是为了控股,陆砚舟进来是为了退出——他会跟华微签对赌协议,帮助华微提升估值然后退出。在这个过程中,他不会有窃取技术的动机。”
“但我们怎么确定他可靠?”
沈既明停顿了一下。
她想到姜知意说的那些话。想到陆砚舟发给她的那份邮件。想到他在名片背面印的呼号。
“可靠不可靠,需要尽职调查。但至少——”她说,“他跟银星不是一路人。”
郭振东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沈律师,这个案子,华微就拜托您了。”
“客气了。”
会议结束后,沈既明在华微的园区里走了一圈。
园区不大,但很干净。生产车间是封闭的,只能透过玻璃看到里面的黄光区和穿着无尘服的工程师。那些人在几纳米精度的世界里日复一日地工作,把沙子变成芯片。
一个晶圆从投料到成品,要经历四十七道工序,耗时三个月。
而一个收购案,可能只需要三十天,就能让这三个月的价值归属他人。
技术没有国籍。
但工程师有。
沈既明站在车间的玻璃窗外,看了很久。
手机震动。一条微信。
陆砚舟:“毒丸计划的增发价定多少?”
沈既明皱眉。他怎么知道她在做毒丸计划?
她回了个问号。
陆砚舟秒回:“华微今天停牌了。停牌公告写的是‘拟筹划非公开发行股票事项’。以你的风格,不会只做增发。我猜是毒丸。增发价如果超过银星的持股成本,他们就不会跟投。”
沈既明盯着这段话,手指在屏幕上停了片刻。
他的反应太快了。快到像是一直在等这个消息。
“增发价还没定。需要看华微的估值模型。”她回复。
“估值模型我可以帮你做。十方资本有华微上下游的全部数据。”
“条件?”
“没有条件。”
沈既明看着这四个字,想起他在会议室里说的那句“没有条件”。
她回复:“陆总,没有条件就是最贵的条件。”
陆砚舟发来一个表情包——国际象棋棋盘上,一枚兵向前拱了一步。
“只是第一步棋。别怕。”
沈既明没有回。
她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往前走。
穿过园区的小路,栀子花的香气越来越浓。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在心里复盘今天的会议。
毒丸计划。国家安全审查。舆论战。白衣骑士。
四条线,她需要同时推进。
其中最关键的其实是白衣骑士。因为毒丸计划需要有人出钱。国家安全审查需要时间。舆论战需要发酵。
而银星不会等。
她走到园区门口,司机已经把车停好。她上了车,说了句“回上海”。
车开出合肥高新区,上了高速。
窗外的风景从厂房变成农田,又从农田变成丘陵。
沈既明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在想那张棋盘。
陆砚舟说“只是第一步棋”。
但第一步棋,往往是决定全局的。
她需要知道他想走到哪里。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徐知远。
“既明,陈知行的背景查到了。他在BIS期间一共经手了十一宗针对中国企业的技术出口管制案件。其中三宗涉及宽禁带半导体。另外,他在离开BIS后的空窗期——大概是两年——去了一家叫‘赛默斯’的公司做技术顾问。赛默斯是谁的全资子公司,你猜。”
沈既明坐直了:“银星。”
“宾果。赛默斯是银星资本的全资子公司,专门做半导体技术评估。陈知行在BIS的最后一单公职,是把一家中国公司列入实体清单。两个月后,赛默斯就对那家公司的竞争对手进行了投资。”
“也就是说,他在用公职为银星铺路。”
“不能这么说,因为没有直接证据。但时间线上的巧合已经足够写一篇调查报道了。”
沈既明握紧手机。
“知远,帮我把这份材料整理出来。不要有主观判断,只列事实——时间、机构、行为。越客观,杀伤力越大。”
“明白。另外,陆砚舟这个人,你有把握吗?”
沈既明沉默了片刻。
“还没有。但他至少不怕周济桓。”
“不怕周济桓的人,要么是蠢,要么是有恃无恐。”
“他应该不是前者。”
“那你觉得他的‘恃’是什么?”
沈既明没有回答。
她也不知道。
但她想起了那天晚上,她把他的呼号输入QRZ数据库时,看到的那行字:
“HOMEBREW CW KEY(自制电键)”
自制电键。
那意味着独一无二的发报节奏。
就像每个人的签名,不可复制。
一个能自制电键的人,是在用最精密的方式,向这个世界宣告:我知道我是谁,而且我不需要借用任何人的工具来证明。
他的“恃”,也许就是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