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十方资本的实习生   周四早 ...

  •   周四早上,沈既明走进咖啡间的时候,发现那台银灰色咖啡机前面站着一个人。

      不是陆砚舟。

      是一个穿着卫衣的年轻女孩。约莫二十岁出头,扎着马尾,戴一副圆框眼镜,个子不高,站在咖啡机前踮着脚去够上面柜子里的咖啡豆。卫衣是深灰色的,胸前印着一行字——“十方资本”,但字号比正式员工的工服小了不止一半,像是自己拿烫画机印上去的。她手里拿着一个量杯,正在研究咖啡机的操作面板,那副认真程度像是在读一份招股说明书。

      “需要帮忙吗?”沈既明靠在门框上。

      “我在找——陆总说哥伦比亚慧兰在左边第二个罐子里,但我看左边第二个是耶加雪菲。”女孩转过头,推了推圆框眼镜,“您是沈律师吧?我是十方资本新来的实习生,我叫周小棠。今天第一天。陆总让我早上九点给他做一杯拿铁,但——”

      “但你没用过半商用机。”

      “我在学校用的是法压壶。”周小棠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初入职场的紧张和努力维持的镇定,但眼睛很亮,是那种遇到了难题但不肯认输的亮,“法压壶不需要调研磨度、不需要控萃取时间、不需要打奶泡。但这台机器——它有三个压力表。我在网上查了教学视频,但每一个视频说的萃取时间都不一样。”

      沈既明走过去,拿起量杯,把咖啡豆倒进磨豆机。她按了研磨键,磨豆机发出低沉的嗡嗡声。然后她一边调整粉量一边说:“浓缩萃取二十五秒,粉量十八克,研磨度调到刻度三。奶泡打到六十度——手摸缸壁觉得烫但不至于立刻缩手。这不是陆砚舟教你的?”

      “陆总说他今天有个早会,让我先自己摸索。他说——‘做坏了也没关系,沈律师会教你。’”

      沈既明的手停了一下。她回头看了一眼十方资本的方向——走廊那边,陆砚舟的办公室门半开着,里面传来他对着电话说话的声音。他在开会。所以他把自己的实习生推给她。

      “他在用你钓鱼。”

      “啊?”

      “不是真的钓鱼。是——”沈既明顿了顿,觉得跟实习生解释陆砚舟那些迂回曲折的策略太复杂,“算了。你看好。研磨度调到三,压粉力度大概十五公斤,不用太紧也不要太松。萃取的时候看颜色——前几秒应该是深棕色,后面变金黄色。如果颜色发白,说明过萃了。如果颜色太浅,说明欠萃。”

      “什么叫过萃?”

      “萃取时间超过二十五秒,咖啡里的苦味物质被过度提取。就像——”沈既明想了一个法律比喻,“就像在法庭上追问一个证人追到第三轮,他开始说一些不该说的细节,反而把原本清楚的证词搞乱了。”

      “那欠萃呢?”

      “萃取时间不足,咖啡还没出完风味就停了。就像并购尽调只做了第一轮,漏了最关键的关联交易。”

      周小棠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她的字很工整,每一行都对齐了格子。写完之后她抬起头,看着沈既明的眼神里多了一层“这个律师居然会用法律比喻教我泡咖啡”的崇拜。

      沈既明教她做了第一杯拿铁。周小棠小心翼翼地端着杯子走进十方资本的办公室,两分钟后空手回来,满脸通红。

      “陆总说——‘及格’。他说奶泡太厚,让我重做。”她扁了扁嘴,“然后他让我把这一杯端给沈律师。”

      “他不是在开会吗?”

      “他一边开会一边喝了一口,对着电话说‘这个奶泡厚度可以打七十分’,对面的人大概以为他在评价项目。”周小棠在笔记本上翻开新的一页,在页眉上写了一行字:“第二次尝试——目标:奶泡厚度降低百分之三十。”

      沈既明接过那杯奶泡过厚的拿铁,喝了一口。确实太厚了,奶泡占了半杯,咖啡都快喝不到了。但豆子的风味还在——哥伦比亚慧兰,焦糖和坚果,陆砚舟今天早上选的。她端着杯子走回办公室,在门口停了一下。

      “周小棠。”

      “嗯?”

      “你的笔记本上写了什么?”

      周小棠把笔记本翻过来给她看。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研磨度、粉量、萃取时间、奶温、奶泡厚度、陆总的评分——每一个变量都有编号和日期,格式整齐得像是实验报告。

      “你是什么专业的?”

      “金融工程。但我辅修了食品科学。”周小棠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弯起来,带着一种不太好意思的笑,“陆总面试的时候问我——‘你觉得自己最大的优势是什么?’我说我喜欢把变量量化。他说——‘行,那你上班第一件事,学做咖啡。咖啡是唯一一个你能用味觉验证的模型。豆子、研磨、水温、萃取时间——每个变量都有可测量的输出。如果你连咖啡都做不好,就不要碰十方资本的财务模型。’”

      沈既明忽然理解了。陆砚舟不是随便招了这个实习生。他需要一个能在高压力环境下保持精准的人——重整案的财务模型比浓缩咖啡复杂得多,但核心逻辑是一样的:变量控制,输出可测,误差容限极低。他用咖啡机来筛选。

      “你知道他以前招实习生用什么方法吗?”

      “什么方法?”

      “他让应聘者跟他下一盘盲棋。不是要求赢——是看他能记住多少步。”沈既明看着周小棠惊讶的表情,微微弯了弯嘴角,“他对变量控制的要求不止在咖啡上。你做好心理准备。”

      周小棠低头看了看自己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数据记录,然后抬起头,眼镜片后面的眼神从惊讶变成了跃跃欲试。

      “沈律师,盲棋的变量比咖啡多吗?”

      “多得多。棋盘上有六十四格,每步有几十种可能。但原理一样——输入决定输出。”

      “那我把咖啡做好,是不是就能下盲棋了?”

      沈既明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实习生跟陆砚舟年轻时大概很像——都是那种会把一切变量量化、然后试图控制所有变量的人。她拍了拍周小棠的肩。

      “把咖啡做好,他可能会让你做更复杂的事。比如——替他挡下所有不好喝的豆子。”

      周小棠低头在笔记本上又写了一行字。沈既明瞥了一眼——她在笔记边缘的空白处画了一张小表格,横轴是“沈律师评价”,纵轴是“陆总评价”。目前只有两个数据点:沈律师(无负面评价),陆总(奶泡太厚,七十分)。

      “你在建回归模型?”

      “对。如果我能找到两个人评价的交集,就能做出他们都满意的咖啡。”周小棠认真地回答,“陆总说,在十方资本,任何问题都可以用数据解决。咖啡也不例外。”

      沈既明端着那杯奶泡过厚的拿铁走回办公室,关上门之后,忍不住笑了一下。陆砚舟招了一个会用回归模型分析咖啡偏好的实习生。这个人招人永远不是按常理出牌。

      当天下午,周小棠的笔记本上已经积累了六个数据点。其中第四次尝试得到了陆砚舟的七十五分(奶泡合格,但萃取时间多了两秒,微苦),第六次得到了沈既明的八十五分(奶泡均匀,风味完整,但温度偏低)。周小棠在笔记本上画了一条回归曲线,发现两人的评分在某一组参数区间内开始收敛——研磨度二点八,萃取时间二十四秒,奶温六十二度,奶泡厚度约一厘米。在这个区间里,沈既明的评分和陆砚舟的评分差值缩小到了三分以内。

      “再试一次。”她对自己说,然后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下午四点五十分。陆总的例会应该结束了。沈律师大概还在看文件。咖啡间里空无一人,只有那台银灰色的咖啡机在夕阳中泛着微光。

      第七次尝试。她按回归曲线预测的最优参数做了一杯拿铁,分在两个杯子里。一杯端给陆砚舟,一杯端给沈既明。然后她站在走廊中间,紧张得连笔记本都忘了拿。

      三十秒后,陆砚舟的办公室门开了。他端着一杯拿铁走出来,站在走廊里,隔着两扇门的距离,看着沈既明的办公室。

      又过了几秒,沈既明的门也开了。她也端着那杯拿铁。

      两人对视。然后同时喝了一口。

      “这杯怎么样?”陆砚舟问。

      “八十八分。你呢?”

      “九十。她做到了。研磨度、萃取时间、奶温、奶泡厚度——全部在最佳区间内。”

      周小棠站在走廊中间,双手握拳压在身体两侧,马尾几乎要竖起来。她成功了——用回归模型做出了两个人都满意的一杯咖啡。

      “周小棠。”陆砚舟放下杯子,“从明天开始,你跟着姜知意做德信重工的后续财务模型。咖啡可以继续做——每天早上。但你现在的任务是学会做比咖啡更复杂的东西。”

      “什么东西?”

      “破产重整企业的估值模型。变量比浓缩咖啡多三倍,误差容限比奶泡厚度严格十倍。”

      周小棠的眼睛亮得像是刚被点亮的氙气灯。她用力点了点头,马尾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然后转身跑回自己的工位,端出笔记本电脑,开始下载十方资本过去三年的重整案卷宗。跑了几步又折回来,从咖啡间里捧出自己的笔记本——那上面记录了她第一天的全部实验数据,封面上用钢笔端正地写着“咖啡变量与评分回归分析——Day 1”。下面加了一行小字,是她在第三次尝试失败后写的:“样本量N=7,R?=0.91。结论:可以用数据做出好咖啡。”

      沈既明端着那杯九十分的拿铁,靠在走廊墙上。

      “你招她的时候,就知道她会用回归模型分析咖啡?”

      “不知道。但我在面试时问她——如果你面对一家完全陌生的公司,怎么在最短时间内理解它的核心价值。她说——‘先列出所有可量化的变量,然后建回归模型,看哪些变量跟公司的利润最相关。’”

      “所以你就招了?”

      “我还问了第二个问题——如果你做的模型被客户否定了,你怎么办。她说——‘先检查自己的变量有没有遗漏。如果模型是对的,就重新做一次,用更完整的数据。如果模型是错的,就在第一次的基础上修正,用新的数据跑第二次。’”陆砚舟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嘴角弯起一个微小的弧度,“她说了‘再跑一次’。我十五岁在厦门做第一把电键的时候,弹簧太硬,发快了手指会疼。我拆了七次才把张力调好。所以我知道——愿意反复拆自己东西的人,能用。”

      走廊尽头,周小棠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份打开的德信重工重整方案财务模型。她的咖啡笔记本放在键盘旁边,翻开的那页写着第七次尝试的最优参数,画了一个圈,圈旁边写了两个字母——ACK。她大概觉得这两个字母是某种财务术语,或者某种咖啡品质认证标准。她不知道那是摩尔斯电码。她只是觉得这两个字母写在前辈们的杯子上,一定代表着某种认可。

      沈既明喝掉最后一口拿铁,把杯子放在温杯架上。她的手碰了一下旁边那个写了ACK的旧杯子——那是她在三天前放的,字迹已经有些褪色,但还能看清。两个杯子挨在一起,一个是三天前的ACK,一个是今天新放入的——手柄朝同一个方向,像两个在同一个频率上守听的人。

      她走向自己的办公室,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陆砚舟。

      “你那个实习生——她会用回归模型分析一切。”

      “我知道。”

      “包括我们的咖啡偏好。”

      “我知道。”

      “她知道你在用她钓鱼吗?”

      “她知道。”陆砚舟靠在咖啡间门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袖口的袖扣——今天戴的是阿姆斯特朗登月款——在走廊灯光下闪了一下,“我跟她说,咖啡间里有一个竞猜杯,你如果能在上面赢,就给你转正。”

      “你拿实习生的转正来赌?”

      “不是赌。是激励。她刚才第七次的数据点已经把R?提到了零点九一——她有九成以上的把握赢。”

      走廊尽头传来周小棠的声音,隔着两扇门,闷闷的,但很清晰:“陆总!R?零点九一不算高!我要做到零点九五以上!姜总说财务模型的R?低于零点九不能用——咖啡也一样!”

      陆砚舟和沈既明同时笑了。然后他们各自转身,走回各自的办公室。走廊里的咖啡香气还没有散。

      傍晚,林筝路过咖啡间,发现竞猜杯上多了一行新字。字体很小,很工整,是周小棠用钢笔写的:“沈律师与陆总评分趋同曲线R?=0.91。变量:研磨度2.8,萃取24秒,奶温62°C,奶泡1cm。推论:两人偏好在统计学上无显著差异。建议:以后做一杯分两杯。——周小棠,实习Day 1。”

      林筝拍下来发到公司群里。群名是“既明+十方联合工作组”,里面一共六个人:沈既明、陆砚舟、林筝、徐知远、姜知意、钟凯文。这六个人半年来一起扛过了华微听证会、天科合达增发、山东天岳防御、中科钢研工程师保卫战、苏州纳维白衣骑士、花匠归队。现在这个群里的最新消息不是案件进展,不是审查进度,不是银星动向——是一张杯子的照片和一行统计学结论。

      徐知远:“R?零点九一算高吗?在我的经验里,婚姻匹配度的R?一般不超过零点六。”

      姜知意:“你要允许人家两个是异类。”

      钟凯文:“通信兵的信号匹配度最高记录是R?零点九七,保持者是我和黎景川。不要告诉别人。”

      林筝:“……你们能不能不要把所有事情都变成数据分析?”

      姜知意:“不能。你在这个群里待了半年,应该习惯了。”

      群消息提示音响了两次。一次来自陆砚舟:“R?零点九一不算高。继续优化。”一次来自沈既明:“周小棠的统计学基础需要加强。R?零点九一说明拟合度过高,可能存在过拟合风险。建议增加样本量。另:奶泡一厘米还是太厚,零点七厘米试试。”

      周小棠被拉进了群。她看到的第一个消息是沈既明的——零点七厘米。她低头在笔记本上记下:Day 2目标:奶泡零点七,R?零点九五以上。

      然后她在群里回了一条消息:“收到。明天第七次尝试之前,我先重新跑一遍回归,加入‘季节温度’和‘咖啡豆批次’作为新的控制变量。”

      姜知意回:“这个实习生是谁招的?”

      陆砚舟回:“我。”

      姜知意:“你招的实习生比你还像AI。恭喜你找到了比你更不会谈恋爱的人。”

      群里的对话到此为止。沈既明没有回复。陆砚舟也没有。但在各自办公室里,两人同时看了一眼窗外的黄浦江。冬天的夜晚来得早,江面上已经是万家灯火的倒影。

      零点七厘米。

      她连奶泡厚度都要精确到毫米。陆砚舟靠在椅背上,袖口的登月太空人在台灯下微微反光。他想起她以前说过“可证伪性”——用可测量的变量来修正理论模型。现在她把可证伪性用在了他的咖啡上。这个女人连恋爱都要先建回归模型。但他好像——习惯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