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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裂痕初现   花匠静 ...

  •   花匠静默后的第一周,苏州纳维的应对初见成效。深圳那家创投机构正式通知银星新加坡暂停谈判,理由是“内部合规审查需要时间”。没有直接拒绝——合规审查是一个完美的拖延理由,银星不能催,不能投诉,也不能绕过机构直接接触LP,因为创投机构与LP之间的协议通常会赋予机构排他性的投资决策权。银星的收购排期表上,苏州纳维的时间窗口从三周延长到了至少两个月。

      苏婉清给沈既明发了一封邮件,主题栏只有一个词:谢谢。邮件正文是苏州纳维外延片良率的最新突破——缺陷密度从每平方厘米零点六降到了零点四。附件是一张实验室照片:苏婉清穿着无尘服站在长晶炉前,旁边是她的导师——一位七十多岁的英国老人,专门从剑桥飞过来见证这次突破。照片里的师徒两人都戴着口罩,但眼睛在笑。

      沈既明把照片转发给了陆砚舟。他回了一句话:“这个良率如果被银星拿到,他们会在柔佛直接复制整条产线。”

      花匠静默后的第二周,沈既明发现自己和陆砚舟之间开始出现裂痕。

      起因是山东天岳的防御方案。山东天岳创始人邱建国在收到花匠情报后,第一时间采纳了沈既明的建议——主动与济南国资创投基金达成了退出期延长协议,稳住了第二大股东。但在后续的防御方案选择上,邱建国提出要引入一个新的战略投资者——一家深圳的民营资本——来稀释银星可能通过其他渠道获取的股份。沈既明支持这个方案,因为引入战略投资者是标准的反收购毒丸策略,与天科合达的路径一致。陆砚舟反对。

      “深圳那家民营资本的背后有新加坡LP。虽然持股比例很小——只有不到百分之五的基金份额——但新方LP的母基金管理者曾经是周济桓在摩根士丹利的下属,二〇一一年离职后创立了自己的资产管理公司。他们之间的关系没有被公开披露过,但我查到了二〇一二年的一次联合投资记录——周济桓以个人名义参与了该资产管理公司第一只基金的基石投资。这笔投资在法律上已经退出,但个人关系不会因为退出而消失。”

      沈既明把山东天岳的股东名册摊在会议桌上,用手指点了点深圳那家民营资本的名字。

      “新加坡LP在基金中的份额不到百分之五。对基金的投资决策没有否决权。根据这只基金的有限合伙协议,LP在投资委员会中没有席位——所有投资决策由普通合伙人独立做出。”

      “没有否决权,但有信息权。基金的季度报告会抄送所有LP。季度报告里包含被投公司的经营数据。这意味着每一季度,周济桓的前下属都会收到山东天岳的最新经营数据——通过深圳这家民营资本的基金报告。这些数据不会保密——因为天岳已经是上市公司,经营数据在公开财报里都能找到。但基金报告里的数据比公开财报更及时,有时会包含管理层在投后交流中透露的非公开信息。周济桓如果在银星拿到这些报告,他的分析团队能比市场早一到两个月预判天岳的业绩走势。”

      “这是你自己的推论。不是证据。”

      “对。所以我不建议用这家民营资本。改用北京的一家国有产业基金——国家集成电路产业基金三期。三期基金的LP全是国有资本,没有任何境外LP。而且三期基金的投资方向明确包括第三代半导体,投天岳符合他们的产业政策。”

      “国创三期基金的投资审批周期至少三个月。银星的收购窗口期只有不到两个月——花匠的情报显示陈凯文正在加速收购进程。三个月审批下来,银星可能已经通过其他渠道完成了股份吸纳。邱建国等不了三个月。他需要在一个月内完成增发。”

      两人在会议室里对峙了将近一个小时,谁也说服不了谁。林筝在会议室外偷偷给姜知意发微信:“沈律和陆总在会议室里吵架。不是为了私事,是为了国资基金和民营资本的选择。两个人嗓门没大,但语气越来越冷。会议室窗户玻璃都快结霜了。”姜知意回了一个字:“等。”

      最终邱建国选择了折中方案——同时接触两家机构,优先推进国创三期,同时保留深圳民营资本作为备选。沈既明和陆砚舟各自起草了一份法律意见书——她的支持深圳方案,他的支持北京方案——两份意见书并列提交给了天岳董事会。

      当天晚上,沈既明在阳台上守听14.200的时候,发现陆砚舟没有开机。他的呼号BG5USC在QRZ的在线状态显示离线——他从不在晚上关机,不管是开会、加班、还是出差,他的电台永远是开着的。即使是两人为了工作上的分歧争执,他也会在晚上通联时用摩尔斯电码发来一组“QSK”——等待,准备接收——表示他还在频率上,还在等她。

      今晚频率上只有噪声。她守到凌晨两点,然后关掉了电台。

      第二天上午,姜知意把她堵在咖啡间里。姜知意今天穿了件藏蓝色的西装,袖口挽到手肘,手里端着一杯不加糖的黑咖啡——她只有在准备说狠话的时候才喝黑咖啡。

      “你们俩在冷战?”

      “没有。”沈既明端着马克杯,里面是已经凉了的拿铁——陆砚舟今天早上没有按惯例把热拿铁放在她桌上。这个习惯已经持续了将近四个月,从华微毒丸计划通过那天开始,从未中断。今天是第一次中断。

      “你刚才盯着咖啡间门口看了三次。每次都是门开的时候。你等的不是外卖,是他。”

      “我在想事情。”

      “你想事情的时候会敲手指——那是你发摩尔斯电码的习惯。从坐下来到现在你在桌上敲了四遍SOS。你的手指比你的嘴诚实。”姜知意在她对面坐下,“既明,我认识陆砚舟十七年。他是个可以在谈判桌上被十几个人围攻而面不改色的人,但他今天早上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屏幕一动不动四十分钟。我问他怎么了,他说——‘她选了深圳的方案’。”

      “我给他起草了完整的法律分析——”

      “他不是在质疑你的专业判断。他是在想——你选的方案里有周济桓前下属的LP。他花了十七年追踪周济桓的人脉网络,他不需要法律意见书也知道新加坡LP没有否决权。但那是周济桓的人。哪怕只是百分之五的份额,哪怕只是间接的、微不足道的关联,他都无法忍受。不是因为他怀疑你的判断——是因为他不能接受你的方案里有他追了半辈子的影子。”

      沈既明把马克杯放下。窗外的上海天空阴沉沉的,似乎要下雨。远处黄浦江的江水在低气压下呈现出一种压抑的铅灰色。

      “我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我知道你没有。你在用自己的专业判断——法律上新加坡LP没有否决权,信息权不构成控制权,季度报告不能等同于内幕信息。你是对的。从法律角度完全成立。但他不是在法律层面上看这件事。他是在记忆层面上看——每次他听到‘新加坡’和‘银星’这两个词放在同一个句子里,他就会想起他父亲。不是因为他不专业。是因为他花了十七年试图忘记,然后发现根本忘不掉。”

      沈既明沉默了片刻。她用勺子搅了搅已经凉透的拿铁,看着奶沫在表面缓缓旋转。

      “我应该怎么跟他谈?”

      “不要用法律条文谈。用他的语言谈。”姜知意站起来,端着自己的黑咖啡走到门口,回头加了一句,“你第一次在华微董事会上提出毒丸计划时,用的那个词——‘毒丸’。你明明可以说‘定向增发’,但你没有。你选了只有真正懂反收购历史的人才用的词。为什么?”

      “因为那个词更精确。”

      “不。因为你本能地选择了他的语言。他懂‘毒丸’,所以你跟他说了‘毒丸’。现在的问题不是你选深圳还是北京——是你在选方案的时候用了你的语言,忘了他的。再用一次他的语言。他听得懂。”

      沈既明在咖啡间里坐了很久。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终于开始下雨。大颗的雨滴打在落地窗上,一道道水痕在玻璃上交错滑落。

      她站起来,走到陆砚舟的办公室门口。

      门没关。陆砚舟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山东天岳的股权结构图。他大概已经在上面画了无数条线——红色的是周济桓可能的关联路径,蓝色的是安全路径。屏幕上是一封写到一半的邮件——收件人是沈既明,主题栏空白,正文只有一个光标在闪。

      “关于山东天岳的方案。”沈既明靠在门框上,没有走进来。

      陆砚舟转过身。他的袖口没有别任何袖扣——既没有国际象棋的马,也没有太空人登月,也没有那枚摩尔斯电码的A。袖口是空的,只有两粒普通的黑贝母扣子,但缺少了袖扣的装饰,看起来就像是整套西装都不完整。

      “我重新评估了深圳那家民营资本的新加坡LP。”沈既明说,“从法律角度看,它的LP份额、信息权和否决权都不构成控制风险。所以我之前的方案在法律层面没有漏洞。但你说得对——风险不只是法律层面的。”

      陆砚舟抬起头看她。窗外的雨正下得越来越大,雨声隔着玻璃灌进房间,像是整座城市都在敲击一面巨大的鼓。他的表情在阴沉的天光中有些模糊,但沈既明看到了他的眼睛。她从认识他以来,见过那双眼睛在谈判桌上冷静地分析对手,在听证会上压抑着情绪陈述父亲的故事,在凌晨两点的阳台上发SOS。但今天,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不太熟悉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戒备,而是期待。

      “深圳那家机构的GP——普通合伙人——我查了他们过往的投资记录。他们的核心团队之前在一家美元基金工作,那家美元基金的LP之一是周济桓在摩根士丹利时期的一个老客户。虽然这笔投资已经在二〇一八年退出,但GP与LP之间的个人关系网络是连续的。天岳的数据即使不通过正式报告泄露,也可能通过非正式渠道传递——行业聚会、校友联谊、甚至高尔夫球局。所以如果我们要用这家机构,需要同时签一份补充协议:禁止GP向任何第三方——包括LP——披露天岳在投后交流中提供的未公开经营数据。违反协议将触发终止投资条款,且深圳机构需要赔偿天岳的损失。”

      “这个补充协议,深圳那边能签吗?”

      “我刚才给他们打了电话。他们的合伙人听完条款内容——沉默了两秒,然后问这是谁的主意。我说是我的搭档陆砚舟。他说——”沈既明弯起嘴角,“‘沈律师,您的搭档是不是以前被新加坡方面坑过?这么了解新加坡LP和GP之间的信息传递路径。这个补充协议我们可以签,但有一条修正——赔偿条款改成双向的,如果天岳的数据因GP的过失泄露,GP赔偿天岳的全部损失;如果天岳内部泄露数据并嫁祸给GP,天岳赔偿GP的名誉损失。’他把你的顾虑全部接纳了,甚至提前堵住了可能被周济桓利用的嫁祸漏洞。”

      陆砚舟靠在椅背上,看着沈既明。雨声在窗外持续,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只有一下。不是SOS。是一组她没见过的节奏——点,划,点,点。P。Peace。和解。

      “你在我的法律方案里找到了新加坡LP的关联风险。我在你的财务模型里找到了增发定价的优化空间——如果我们把国创三期的增发价设为比深圳机构略高两个百分点,深圳机构的补充协议就会自动触发一个‘匹配权’条款,让他们必须以同等价格认购。国创三期拿到的价格更高,深圳机构拿到了更严格的信息防火墙,双方都得到了他们最想要的东西。这不是二选一。”

      “这是兼取两者之长。如果国创三期的审批延误,深圳机构可以先行完成增发——有补充协议约束GP的信息披露。如果深圳机构不能签补充协议,国创三期作为主要战略投资者。我们需要同时推进两家,让它们互为备选。不是用一家排除另一家——是用两家构建一个完整的选择权体系。”

      “你是在把毒丸计划从单层结构升级成双层结构。”

      “是。而且是在你提醒我新加坡LP关联风险之后。没有你的那条线索,我可能直到交割完成都注意不到GP和LP之间的非正式信息传递路径。陆砚舟——你的十七年没有白过。不是因为我加在补充协议条款里,是因为那条关联你看到了而我差点漏掉。”

      陆砚舟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她面前。是一枚新的袖扣,银质底座上刻着一组她熟悉的电码:QTC——我有一个信息要传递,请回复。

      “这是你的呼号的含义——QTC。我本来想在山东天岳增发方案正式提交那天送给你。但今天也可以。因为今天我收到了你的QTC。”

      “你收到了什么信息?”

      “你刚才说的‘这不是二选一’——那就意味着你在告诉我,我的视角和你的视角可以在同一个方案里兼容,但必须用我自己的风险识别来弥补你法律模型里的信息盲区。你以前在董事会说‘毒丸’,用的是我的语言。这次你没有用这个词,但你把我的追踪能力和法律方案整合进了同一个防御系统。这是一种比你用我的语言跟我说话更深的认可。”

      沈既明拿起那枚QTC袖扣,别在自己西装外套的袖口上。她的手很稳,别上去之后,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那两个字母——Q,T,C。摩尔斯电码在指尖下微微凸起。她以前从不佩戴任何没有实用功能的饰物——手表是为了看时间,眼镜是为了矫正视力,发带是为了不让头发挡住视线。袖扣是第一种纯粹为了“意义”而出现在她身上的东西。

      “我戴这个不是因为它是你送的。是因为它代表我在任何时候都会回复你的信号。即使我们选的方案不同——频率还在。”

      窗外,雨停了。黄浦江上的乌云裂开了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倾泻下来,在水面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柱。江面上的船只开始重新移动,汽笛声此起彼伏,城市在暴雨后慢慢苏醒。

      陆砚舟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姜知意发来了一条微信。

      “深圳那边的补充协议,我帮你们加了第十二条附加条款——‘若GP违反信息保密义务,违约方需在山东天岳总部所在的济南市中级人民法院应诉。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你爸爸的那句话:技术有国籍,法律也有。我擅自加的。”

      陆砚舟把这条微信给沈既明看。沈既明看完,笑了一下。

      “你改行做反垄断律师的话,我和姜知意都要失业。”

      “不。你们两个应该先把我斗倒,然后再继续在会议室里吵。今天下午知意姐大概会来找我算账——她最讨厌有人在她查了一半的时候找到更优解,因为这样她就没有发挥空间了。”

      两人并肩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姜知意正靠在茶水间门口喝她的黑咖啡。看到沈既明袖口上那枚QTC袖扣,她微微挑了下眉,放下杯子。

      “十二个小时。从冷战到双层毒丸结构。你们这效率比天科合达的增发审批还快。”

      “方案还没通过天岳董事会。”沈既明说。

      “会通过的。因为你们把两份对立的法律意见书变成了一个完整的双层结构——这不是妥协,是优化。邱建国不是傻子,他知道二选一不如兼取两者。”姜知意转身往自己办公室走,经过陆砚舟身边时,停了一下,没有转头,只用他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

      “你选的人。她能把你的偏执变成你的武器。”

      陆砚舟没有回答。

      但沈既明注意到了——他走向电梯的步伐比来时轻快了许多。他袖口那枚黑贝母扣子还在,她知道他回去后会把那枚A别上去。不是因为需要补足缺失的袖扣,而是因为今天他收到了QTC。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自己袖口上那枚新的袖扣。QTC——我收到了你的信号。我也发出了我的信号。

      频率还在。

      花匠的SK不会持续太久。银星的收购排期还在推进。山东天岳、中科钢研、苏州纳维——三家公司的防御方案正在加速推进。但此刻,在走廊里,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照亮了两人袖口上并排的摩尔斯电码——A和QTC。

      下午的阳光正越过上海中心大厦的尖顶,洒进走廊的落地窗。那些曾只存在于14.200兆赫上的信号,此刻变成了两枚银质袖扣上微微凸起的点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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