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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归队   季景川 ...

  •   季景川没有立刻现身。他在接下来的两周里,用14.200兆赫向沈既明和陆砚舟传递了三份加密情报。每一份情报的内容都是银星剩余三个收购目标——山东天岳、中科钢研、苏州纳维——的核心漏洞分析。不是技术漏洞,不是财务漏洞,而是银星计划在收购中使用的施压策略。这些策略的原始方案由花匠本人起草,因为花匠在银星的职责就是对目标公司进行外围施压。

      他正在把他自己的作战计划完整地传递给防御方。

      第一份情报,关于山东天岳。

      天岳的创始人兼CEO叫邱建国,六十三岁,山东人,性格刚硬。花匠在情报中标注:陈凯文计划利用山东天岳第二大股东——一家济南本地的国资创投基金——的退出压力。该基金即将到达退出期,必须变现。陈凯文试图通过该基金的LP——其中一家是银星在新加坡的关联壳公司——向基金施加赎回压力,迫使基金在二级市场批量减持天岳股份,制造天岳股价波动,然后在低位吸纳。

      沈既明把这份情报转给了山东天岳的法务总监,同时抄送了商务部国家安全审查委员会。三天后,济南国资创投基金发布公告:基金退出期延长两年,不减持天岳股份。花匠提供的情报让天岳有了提前应对的时间——他们在陈凯文接触基金LP之前,就主动与国资创投达成了退出期延长的协议。

      第二份情报,关于中科钢研。

      中科钢研是一家碳化硅晶体生长设备制造商,它的核心技术是长晶炉的设计和制造。花匠在情报中标注:银星通过一家德国设备代理商,试图挖走中科钢研的三位核心长晶炉工程师。该代理商已向三人发出年薪翻倍的offer,并通过猎头暗示如果跳槽到银星关联公司,将获得新加坡永久居留权。

      沈既明将这份情报转给了中科钢研的法务部和总工程师办公室。中科钢研立即启动核心技术人员竞业限制条款的审查,发现那三位工程师的竞业协议即将到期——距离到期日仅剩不到三个月。法务部在竞业协议到期前一周,与三位工程师重新签订了包含更高补偿金和更长竞业期的升级版协议。同时,中科钢研向证监会举报了德国代理商涉嫌不正当竞争的行为。

      第三份情报,关于苏州纳维。

      苏州纳维是一家氮化镓外延片制造商,规模最小,技术最精,但股权结构最为脆弱——创始人团队合计持股仅百分之二十,其余股份分散在十多家早期投资机构手中。花匠在情报中标注:银星已通过壳公司与其中三家机构签署了保密协议,正在进行协议转让的初步尽调。这三家机构分别位于深圳、杭州和南京——都是早期进入的创投基金,面临退出压力,且彼此之间不知情。银星计划分三路同时接触,同时推进,在三家机构相互不知情的情况下,分头收购股份,最终合成一个超过百分之十五的持股比例。

      沈既明看着这份情报,后背发凉。银星在对苏州纳维的收购中采用了一种比华微和天科合达更隐蔽的战术——分进合击。将持股分散在多家壳公司名下,每家持股不超过百分之五的举牌线,彼此之间表面上无关联。这种操作模式在跨境收购中很难被监管察觉,因为每一家壳公司的资金来源、注册地和实际控制人都不同,监管机构需要跨多个司法管辖区逐一核查才能揭示它们之间的一致行动关系——而银星会在监管核查完成之前完成交割。

      她把情报转给苏州纳维的创始人兼CEO——一个叫苏婉清的三十六岁女工程师,剑桥博士,专攻氮化镓外延技术。电话接通时,苏婉清刚结束在无尘室的实验,声音还带着防尘口罩闷了几个小时后的沙哑。

      “苏博士,我是沈既明。您的公司被银星资本盯上了。他们通过三家壳公司同时在接洽你们的早期投资机构,每家持股不超过举牌线。如果您不采取行动,银星将在几周内悄然完成对苏州纳维的实际控制——不需要发布举牌公告,不需要召开股东大会,只要三家机构的股权全部交割完成。”

      苏婉清沉默了片刻。她的呼吸声在听筒里清晰可闻,像是从一个极安静的空间里传出来的——大概刚从实验室出来,身后的气闸门还没完全关上。

      “沈律师。苏州纳维是我和我的导师——剑桥大学氮化镓研究中心的前主任——花了十五年才做到今天的规模。我们的外延片缺陷密度做到了全球第三。第一是日本的住友,第二是美国的科锐。第三就是我们。银星如果要买——他们应该通过正当途径跟我谈判。而不是在背后接洽我完全不知情的早期股东。”

      “他们不会跟你谈判。他们的收购排期表上,苏州纳维的优先级排在第四,但手段最隐蔽。因为前三家公司——华微、天科合达、山东天岳——都在不同程度上被曝光了。银星需要苏州纳维保持低调,所以他们采用了分进合击的方式。每家机构都只知道自己在跟银星谈判,而不知道另外两家也在谈。如果三家同时交割,银星持股将在同一天超过百分之十五——你们连发公告的时间都没有。”

      “那我们怎么办?”

      “分进合击的命门在于合击的同步性。如果三家机构的交割时间被错开——哪怕只差一天——银星就无法在短时间内完成持股超过百分之十五。因为第一笔交割后会触发股权变动备案,备案信息会同步到证监会和交易所的系统,其余两家机构在备案完成之前无法进行交割。所以我们需要让三家机构在不同时间点完成交割——或者阻止其中至少一家。”

      “怎么阻止?”

      “银星接触三家机构的前提是保密——他们要求每家机构签署了排他性保密协议。但这些保密协议有一个法律漏洞——协议只禁止机构向第三方披露谈判内容,但不禁止机构向公司创始人披露。因为机构作为股东,对公司有信义义务。如果你们能主动联系这三家机构,告知他们银星同时在接洽另外两家,其中至少有一家会重新评估交易——因为分进合击只有在所有参与方互不知情的前提下才有效。一旦知情,就会构成一致行动人的法律风险——持有同一目标公司股份且相互协调行动的多方,需要合并计算持股比例并履行披露义务。没有机构愿意背上未披露一致行动人的违法记录。”

      苏婉清在电话那头深吸了一口气。她大概是在实验室外的走廊里——沈既明能听到空调机组低沉的嗡鸣。

      “沈律师,谢谢。我这就联系股东。每一家。亲自。”

      挂掉电话后,沈既明走到白板前,在苏州纳维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下了“分进合击”四个字,然后在旁边标注了花匠情报编号J03。她在白板边缘又加了一行字:如果花匠继续提供情报,银星所有的收购策略都将变成透明的。但花匠每提供一份情报,就多一分被陈凯文发现的风险。

      花匠是周济桓留在银星体系里的最后一把钥匙。如果陈凯文发现这把钥匙已经不再为他开门,他会换锁。怎么换?花匠的身份虽然隐秘,但他的情报输出渠道只有一条——加密通信。如果银星的IT安全部门在频谱上检测到花匠的加密信号,发现它的内容与银星的内部收购策略高度对应,他们就会启动反间调查。花匠在银星外围潜伏了二十多年,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反间调查的触发机制。但他还是发了。为什么?

      因为他不只是花匠。他还是季景川。总参三部第七期学员第一名,和黎景川是同期。二十多年前,他被派往广州军区后“失去联系”——不是失踪,是主动切断联系。他用了二十多年潜伏在周济桓身边,把自己变成了银星最隐秘的武器。而在二十多年后的今天,他在14.200兆赫上用黎景川的发报节奏发来了BI1LJC的新呼号。他在宣告归队。

      沈既明在季景川的名字旁边写下:第三份情报已送达。苏州纳维应对启动。花匠情报编号J01-J03已完成。等待下一次通联。

      她放下马克笔,走到窗边。黄浦江上的船只在午后的阳光中缓缓移动,远处的东方明珠塔在薄雾中泛着淡粉色的光。花匠的情报是通过加密通信发过来的,加密方式与银星的旧版系统一致。这意味着他使用的加密设备是从银星内部获取的——很可能就是他在二〇一九年通过周济桓太太的文化公司采购的那台德国产短波信号分析仪。那台设备是银星加密通信体系的一部分,每一次开机使用都会在银星的IT系统里留下日志记录。花匠每发一封情报,日志里就多一条记录。银星的内部审计总有一天会注意到这些记录——如果还没有的话。

      他在用自己的安全换时间。

      窗外,江面上一艘货轮缓缓驶过。汽笛声隔着玻璃传来,低沉的共鸣在四十二层的窗玻璃上震出微弱的颤动。

      晚上十点,花匠的信号再次出现在14.200。加密方式换回了最简单的凯撒移位——他大概在节省加密机电池,或者故意降低复杂度,让沈既明在不需要任何辅助工具的情况下能直接阅读。信号很短,只有一行:

      “BD4SJM——陈凯文已发现苏州纳维股东被通知。正在加速其余收购。——J”

      沈既明抄收完毕,手指在电键上悬停了片刻。陈凯文加速了,意味着花匠的情报窗口正在缩小。一旦陈凯文启动内部反间调查,花匠的加密通信将被迫中断。她回复:

      “J——注意安全。如果必须中断通联,频率保留14.200。结束后,在此频率发送SK。我们会收到。——BD4SJM”

      SK。Silent Key——静默键。一组电码,意味着“本次通联结束,但频率保留”。在业余无线电圈子里,SK也是一种告别。不是永别,是暂时离开。

      花匠没有回复。但十四分钟后,陆砚舟的SDR接收机在14.200上捕捉到了微弱的两个字母——SK。信号强度从S1下降到不足S0.5,几乎完全淹没在底噪中。他用的功率比之前任何一次通联都更低。不是设备衰减,是他在有意降低发射功率——低到只有长期追踪他信号特征的黎景川的脚本才能提取,低到银星IT部门的常规频谱扫描大概率会漏过。

      然后频率就安静了。

      沈既明盯着频谱图上的空白,久久没有动。花匠下线了。不是永久下线——他回复了SK,表示这只是暂停。但暂停的原因他没有说。可能是反间调查的压力增大,可能是加密设备被审计触及,可能是银星内部有人开始怀疑他。不管是什么原因,花匠在至少一段时间内不会再通联。

      但他留下了一份完整的作战计划。三份情报,每一份都精准地揭示了银星剩余三个目标的弱点。他在下线之前,把银星的棋盘全部摊开给了防御方。

      陆砚舟从隔壁办公室过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一杯拿铁,一杯冰美式。这次他直接递给她拿铁。

      “花匠下线了。”

      “他发了SK。暂停通联。不知道多久。”沈既明接过拿铁,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他在出门前加热过。

      “陈凯文的加速意味着花匠的情报已经被部分暴露。银星不会公开承认有内鬼——但他们会在内部收紧通信安全。花匠可能需要在接下来的几周内保持静默,等内部调查的浪头过去。”

      “但他下线前说——陈凯文正在加速其余收购。山东天岳、中科钢研、苏州纳维——三家公司的收购计划会同时推进。他不会等天科合达定增完成再动手。他会在监管审批的窗口期里尽可能多地完成交割。”

      “那我们也要加速。山东天岳的国家安全审查申请明天提交。中科钢研的工程师竞业协议升级版已经生效。苏州纳维——苏婉清联系上三家机构了吗?”

      “今天下午刚联系完。三家机构里有一家——深圳那家创投——在听完苏婉清的说明后,主动提出暂缓与银星的谈判。另外两家还在犹豫。但只要有一家退出,银星的分进合击就无法完成持股超过百分之十五。”

      “那花匠留下的三份情报,我们用了三份。每份都提前一步。”

      “对。花匠把他的作战计划全部交给了我们。我们提前三天阻止了山东天岳第二大股东减持。提前三天升级了中科钢研核心工程师的竞业协议。提前至少一周通知了苏州纳维创始人。陈凯文现在的处境是——他的每一步都被他的外围施压顾问提前泄露给了防御方。但他还不知道。”

      “花匠的安全呢?陈凯文迟早会发现情报泄露。他一旦启动内部反间调查——花匠在银星内部的加密通信记录、设备使用日志、甚至采购单上的设备序列号——全部会成为调查的起点。”

      “他知道。所以他发了SK——静默键。他在告诉我们,内部调查可能已经触发了。但他还是发了SK——如果他真的被抓住了,他不可能发出SK。所以至少在发出SK的那一刻,他仍然是安全的。只是不能再通联。”

      陆砚舟走到白板前,拿起红笔,在花匠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暂停符号。然后在旁边写了一行字:等待解除静默。频率保留。

      窗外,黄浦江的潮水正在退去。夜色渐深,江面上的航标灯在三秒一闪,陆家嘴的灯火密集如星。沈既明坐在电台前,戴着耳机,手指轻轻搭在电键上。

      频率依旧安静。但不会安静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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