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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真相 谁都觉得被 ...

  •   程婉清非常生气,本周,大女儿已经是第二次发生“拔腿就跑”这种事情了,上一次是元旦晚上,这一次是在刚才。
      半个小时之前,全家人吃晚饭时,吴熙玥还非常乖顺地表示,之前不懂事闹别扭,以后她还是和大家一起,每周去朝阳厂的大浴室洗澡。
      结果,晚饭刚吃好,连去厂里洗澡的换洗衣物、香皂毛巾也没拿,这孩子又跟得了抽风似得,突然间拔腿就跑了个没影。
      “你们帮她带上干净衣服吧,没准等会儿,玥玥会直接过去的。”
      吴天渊耐心地安慰着老婆和小女儿,吴家去朝阳厂浴室需要兵分两路,吴天渊带着儿子亨亨。
      到了朝阳厂,程婉清的火气更大了,一阵风跑没影的大女儿吴熙玥,居然在女浴室门口,正站在冷风里当“门神”。让她进浴室去洗澡,死活不听,问她为什么,又支支吾吾。
      正拉扯中,走过来一个和吴熙玥年龄差不多大,手里拿着脸盆毛巾,明显也是要进浴室洗澡的胖乎乎女孩。
      吴熙玥一看见,就冲过去把人拉住,低声和那小姑娘边嘀咕边走开去,程婉清气得直着脖子冲她大喊:
      “你到底还洗不洗澡?”
      “你们洗吧,我有事,等会儿再过来洗!”
      吴熙玥扭过头,回了程婉清一句,就和那个女孩走远了。
      冷风中,吴熙玥拉着这个和自己差不多高的胖女孩,走到了一间关门下班的厂房前,背靠着已经上了锁的大铁门,再三确定周围没人。
      她今天之所以早早跑来浴室门口,就是专门来堵这个胖女孩的。
      吴熙玥重复了刚才小声问过的话:
      “告诉我,你遇到什么事情了?”
      胖女孩满脸惊额,嘴唇发抖,嗫嗫地回了一句:
      “你怎么会这么问?”
      这个女孩叫邹飞燕,和吴熙玥同校同年级不同班,是初三(1)班的学生。她的父亲也是小三线的职工,但所属的卫东厂,在离城十几公里的山沟沟里面。
      邹飞燕从初一开始,就在梓县一中住校,也算三线厂家属,被允许来朝阳厂浴室洗澡,她平时和吴熙玥只是点头之交。
      “我还知道你最近胃口很大,总是觉得饿。”
      邹飞燕惊恐地张大了嘴。
      “你的肚子一直在变大,你已经很久没来月经了。”
      听吴熙玥说出这句话后,邹飞燕“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我是不是得了什么怪病,快要死了?是不是血吸虫,我听说血吸虫会吸血,还会大肚子。我最近,我最近一直都很害怕的……”
      国人羞于谈性,这个时候的初中学生,对和“性”有关的知识,基本上是两眼一抹黑。就算前一世的吴熙玥,因为读过自家书橱里的《赤脚医生手册》,知道男女□□官的构造,想得多了些,也只是一知半解。可眼前这孩子,明显是个一点也不懂的小白。
      吴熙玥走上去,抱住了面前这个边发抖边哭泣的女孩,轻轻拍着她的背,细语安慰:
      “别怕,你这病不是血吸虫,你是被别人害的,很好治的,你放心,我会帮你的。”
      “很快就能治好吗?”
      小姑娘像捞到了救命稻草一样,惊喜地看着吴熙玥,眼角还挂着泪珠,睫毛又密又长。
      谁能想到,眼前这个把怀孕当成得了重病,单纯到近乎愚蠢的小姑娘,三十多年后会成为某城市幼儿园门口持刀行凶,造成一死二伤,报复社会的犯罪凶手呢!
      吴熙玥觉得,报复社会,邹飞燕似乎是有点理由的,因为社会甚至家庭,一直都未曾善待过她。
      吴熙玥稳住了小姑娘后,又旁敲侧击,问出了的整件事的完整轮廓。
      一个中年男人,独自在家时,遇到个来家里找自己女儿的同学。可巧这小姑娘初潮来了,弄脏了裤子,不知所措时,这男人帮她去药房买了卫生带,教她怎么用,还告诉小姑娘,这几天要喝热水。小姑娘心存感激,认为同学的爸爸真是个大好人。
      暑假快结束时,小姑娘的父亲要出差,提早好几天将她送到县城的学校,就离开了。
      学校的宿舍很冷清,她又一次去了同学家。同学和母亲哥哥去了邻县的外婆家,又只有同学的爸爸独自在家。他热情地拿零食给小姑娘吃,让她别回学校,晚上就住他家里。还说正好自己病了,特别需要小姑娘的帮助。
      小姑娘答应了,当天晚上,她还按照同学爸爸的要求,帮他“治了病”,可那样治病,小姑娘觉得太可怕了,于是连夜逃走,再也没去过他家。
      如今,小姑娘自己也病了,她觉得,这病一定是同学爸爸传染给她的,她很想去问问,又害怕。
      原来真相竟然是这样的,吴熙玥气得浑身发抖,在心中怒骂:
      “该死的畜生,王八蛋,不是人!”
      随后,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无可奈何地看着面前这个没心没肺的女孩子,心里想:
      “是啊,治病,你给一个畜生治了淫病。”
      上一世,邹飞燕怀孕的事情,就是在朝阳厂的公共浴室中爆出来的。吴熙玥不确定是不是今天,但可以确定是,那一天是1985年1月的某个周六。
      吴熙玥在家中看到准备的洗浴用品时,猛然想起了此事。她不敢赌那一天不是今天,所以又上演了一幕“拔腿就跑”。
      因为上一世,有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女厂医,在洗澡时看出了邹飞燕身体的变化,当场叫破了。当时,在浴室中洗澡的人不少,无凭无据,大家一时间也将信将疑。但随后,朝阳厂就流言蜚语传的漫天飞。
      事情发酵了多久,吴熙玥不记得了,可以肯定的是,足够让那个对邹飞燕下了手的无耻之徒听到风声,也足够让他想出应对方法。
      吴熙玥记得这学期期末考试之前,梓县一中的卫生老师带着邹飞燕去县医院做了检查,然后报案。
      所以,丑闻暴露的源头就在朝阳厂的浴室中。
      某些人认为,自己目光如炬,立下了不世之功。实际上是拿了一把锋利的刀,把一个无辜的受害者,血淋淋地当众凌迟,而这个受害者还未成年。
      “你在这等我一下,不能走开啊,先要不去浴室,等会儿我来了,陪你一起进去再洗。”
      吴熙玥这样安排,一方面想看看邹飞燕身体做个判断;另一方面,她今天拔腿就跑,惹怒了程婉清,这个澡再不去洗,肯定过不了老娘的关,干脆就洗一个吧,有自己打掩护,只要晚点进去,那个好事的厂医不在浴室中就没问题。
      估摸着,程婉清和吴熙瑶快洗完了,吴熙玥又跑去浴室门口当“门神”。不多会,程婉清洗完出来了,和小女儿每人手里一个鼓囊囊帆布袋子,另一只手上拎了个空热水瓶,要去泡开水拿回家。
      吴熙玥赶忙上去赔笑脸,从布袋里拿了自己的干净衣服和毛巾肥皂。
      为了稳住母亲别炸毛,轻声解释,自己遇到了同学,两个人都不想在大人面前脱衣服暴露身体,等一会,浴室里人少了,相互看着点再进去洗。
      程婉清一听,气笑了,腾出一根手指头,戳着吴熙玥的额头啐她:
      “又作妖,好像你那小身板,有谁喜欢看似的。”
      “那可真不一定!”吴熙玥在心中腹诽。“某个变态女医生就喜欢看。”
      又问自己的妹妹:“‘一号磨太’在吗?”
      吴熙瑶眨巴眼睛,抿嘴一笑:
      “还在呢,不过我们出来时,她已经在外间擦干水,准备穿衣服,应该就要出来了。”
      朝阳厂的公共浴室,周末热水开放时间为:18:30—20:30,一般人都会赶在19:00—20:00这个时间段来洗澡。太早了人少,浴室热水刚开,不暖和;太晚了热水快用尽,莲蓬头的温度不太稳定。所以人流高峰集中在当中那一小时。
      吴熙玥嘴里的“一号磨太”,指的是一个姓吕的女厂医,此人每次洗澡时间都会长达一个多小时,人前洗到人后,被起外号高手吴熙玥冠以“一号磨太”雅称,因为沪市人都喜欢管做事慢的人为“磨太太”。
      十几分钟后,吴熙玥带着邹飞燕来到了浴室中,热气还未散去,洗澡的人只剩下零零星星几个,吴熙玥拿了毛巾肥皂,用身体挡在邹飞燕前面,进了一个半封闭的隔间,在热水的升腾中,她注意到了邹飞燕的腹部。仔细看,的确大的有些明显。但赤条条的人堆里,谁会注意去盯着一个胖姑娘的小腹看呢!
      吴熙玥怀疑,那个长得像格格巫的女厂医是真变态,听说她没有孩子,和老公关系也不好。
      “一号磨太”每次洗澡,在浴室里待上那么长时间,吴熙玥认为,她就是来看洗澡女人们身体的,尤其是看她们这个年龄的小姑娘。
      吴熙玥觉得自己真相了,上一世有段时间不愿意来厂浴室洗澡,多半是被某人一双直勾勾的眼睛,看得产生了心理阴影。
      吴熙玥掩护邹飞燕洗完澡,送她回学校宿舍的路上,千叮咛万嘱咐,告诫小姑娘,自己生病这件事一个字也不能和别人说起。
      “明天上午,我会来接你,带你去我家。我和家里人会商量怎么帮你治好病的,你先好好睡一觉。”
      吴熙玥临走时又反复关照,小姑娘感动得都快哭了。
      “这孩子,真是缺爱啊!”
      吴熙玥在心中暗下决心,发生过的事情已不可挽回,但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这一次,就由我来保护你吧!”
      上辈子,事情爆出来后,学校报了案,公安局最后只抓了个不满十八岁的待业小青年。
      由于这个小青年也属于未成年,最后,案子定性为两个未成年孩子,在懵懵懂懂中偷尝了禁果,拘留了他几天后释放。
      整件事,邹飞燕承担了所有后果。
      她被带到县医院打胎后休学,吴熙玥只知道她后来转学了,去投靠已和父亲离婚的母亲。一个离婚时不要年幼女儿监护权的母亲,估计也不会是好母亲。
      再见邹飞燕,就是多年后,在老同学转发的社会新闻上。
      现在,吴熙玥终于知道了,那个真正侵犯邹飞燕的畜生,不但另有其人,还一直逍遥法外,所有的罪责都落到了一个无辜的小女孩身上。
      上一世,邹飞燕成了整个学校,不,是整个梓县,最不自爱的女孩,活该被唾沫星子淹死,她的人生也如地狱开启,从此万劫不复。
      吴熙玥到家已经快九点了。程婉清一见女儿磨蹭到这个时间才回家,气不打一处来,正要开口数落,女儿却一反常态,用最严肃的表情对她开口了:
      “妈妈,我有一件特别要紧的事情,需要你和爸爸的帮助。”
      吴熙玥知道,想要保护邹飞燕不被流言伤害,想要快准狠地锤死那个畜生,仅凭此时的自己,一个身无长物的未成年人,绝不可能,她需要父母的帮助。
      二楼的房间内,大日光灯没开,只有写字台上的小台灯亮着,吴天渊坐在背靠写字台的椅子上,程婉清和吴熙玥并排坐在西边的双人木板床上,昏暗的光线中,三人构成了一个L形。
      吴熙玥叙述的语气很平静。讲完整件事后,程婉清的第一反应是:
      “姓尤?我知道这个畜生是谁了!”
      邹飞燕同班同学尤槿芳的爸爸,居然是梓县看守所所长,难怪了,难怪上一世所有真相都被淹没,没有漏出一点点痕迹。
      “小姑娘一个人住校,遇到这种事,真作孽!”第二句是感叹。
      程婉清的第三句话则是问吴熙玥的:
      “玥玥,他家里,你没有去过吧?”
      同时还不停地用一种担忧的眼神上下打量着女儿。
      “妈妈,没有,我和她不同班级,你别瞎担心了。” 吴熙玥用责怪的语气安慰着母亲,心里却充满了感动。
      这是吴熙玥回来后的第五天,尽管程婉清和她说活时,总习惯夹枪带棒,但母亲的关心随处都在。
      “能算强尖吗?”
      程婉清嗫嗫地提问,也不知是问丈夫,还是问自己。
      “怎么不能算?邹飞燕没有成年啊!最起码是诱尖!”
      吴熙玥插进来,抢着回答了。
      吴天渊在长时间的沉默后开口了:“不好说,就是算,也不能在梓县报案!”
      “而且还不能让别人知道,除了邹飞燕的爸爸之外,一个人都不能讲,否则邹飞燕以后就没脸在梓县读书,也没脸见人了。”
      吴熙玥特别强调了保密的重要性。
      她这句话的最后,其实是在赤裸裸地指责邹飞燕这个被害者有罪。一个被伤害的人,为什么没脸见人?但不要说此时,就算在四十年后,性侵案的“被害者有罪论”依然很有市场。
      “怎么可能?只要去报案的话,就会被人知道的,就算去新安市报案,这人来人往的,早晚会传到县里来,况且,还要去医院里弄掉肚子里的造孽种子。”
      程婉清有些无奈。
      “那就不能直接去省城公安局报案吗?公安部门有义务保护被害人隐私,邹飞燕是未成年人。”
      吴熙玥在一旁出着主意,出格的话讲一点,但不太多,她不能让父母明显察觉出自己的见识不如女儿。
      “爸爸,你认不认识邹飞燕的爸爸?”
      吴天渊点点头:
      “认识,但不太熟,小邹是卫东厂的技术员,三四年前,老婆调到鸠市后和他离婚了。我们在全局职工运动会上打过一场乒乓球比赛。”
      “你不要打厂里的电话联系,爸爸,一定要当面和他说,否则就有泄露的风险。”
      吴熙玥再次重申这事需要保密。
      “嗯,我明天一早就搭车去找他,让他来县里,再具体商量怎么办。”
      “还有,见了他,就说他女儿得了急病,在我们家,来了再细说,免得他一听当场崩溃,让他们厂里的同事看出端倪来。”
      吴熙玥追着父母最后叮嘱了一句,因为她深知,炸弹绝对不能在人多的地方引爆。
      这一夜,吴天渊夫妇没怎么睡好,除了发生的事情太让人气愤,他俩还有点惊讶女儿在这件事情上的表现。
      “玥玥这孩子,你有没有觉得,她今天冷静地比我们还像大人?”
      吴天渊问睡在身旁的妻子。
      “诱尖,强尖这种话,她怎么讲起来一点都不难为情的拉?”
      程婉清有点恼火。
      是啊!一个青春期的女孩子,讲起那些大人都有些难以启齿的事情来,一点不羞涩,还冷静地抽丝剥茧,分析该怎么应对。
      大女儿个性挺强的,从前做事很冲动。可这一次讲出来的话很有见地,考虑的事也特别周全,女儿的成长真是一眨眼。
      当吴天渊夫妇在一楼床上,感叹着不能入睡时,吴熙玥,不,是吴.钮祜禄.熙玥,趁着弟弟妹妹睡着了,又偷偷请出了小D。
      “小D,和未成年人发生性关系算强尖吗?”
      吴熙玥用手提电脑的键盘输入了这个问题。小D马上给出了一大堆回答内容。
      总结下来,根据刑法一百三十九条条(强尖罪)像邹飞燕这种情况,满十四岁不满十六岁,需要详细区分是否违背未成年人意愿。问题是那畜生到时候肯定会咬死邹飞燕是自愿的。
      邹飞燕的心理素质如何?能不能反口咬定是被迫,而不在警察的询问下情绪崩溃呢?还真不好说。
      又找到一条解释:如果存在引诱欺骗等情节,可能涉及违法或犯罪。这话一看,明显底气不足,很难有绝对把握锤死这个畜生啊!
      一筹莫展的吴熙玥,心往下沉。
      嗨!吴熙玥在心里叹着气,如果邹飞燕还不满十四岁的话,事情的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呸!呸!呸!那样就更造孽了!
      不死心地翻着小D给出的回答内容,吴熙玥的脑子突然“叮”了一下,不对,方向错了,这事不用看邹飞燕现在的年龄,要看的应该是案发时她的年龄啊!
      邹飞燕和自己同岁,1984年暑假,邹飞燕满十四岁了吗?她的生日到底是什么时候呢?
      第二天一大早,吴天渊吃过早饭,准备搭早班车去卫东厂。
      出发前,两只眼圈发黑的大女儿拉住他,又关照了一句:
      “爸爸,你让邹飞燕的爸爸一定要把户口本带上,报案要用。”
      吴天渊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出门而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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