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光》炉安

4、他想争 去他的陆淮

　　沈让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将书包送到门卫室又原路折返的，只记得再次路过食堂的时候，周韫玉和陆淮安已经不在了。

　　七中没有午课，不少同学回家午休。沈让回到班里时离午休时间还早，教室里只有几个同学在写作业。周韫玉和陆淮安的座位都是空的。

　　沈让沉默地走回座位，表情与往常无异。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理智已经快要被嫉妒冲垮了。

　　班里很安静，这么早回班的学生都是争分夺秒学习的。沈让从书包里拿出包子时，塑料袋的沙沙声仿佛被扩音器放大了一样，在寂静的教室格外突兀。

　　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不适合学习，也不想打扰其他人，沈让将包子揣进校服口袋，走出了班级。

　　高一18班的教室在顶层。沈让顺着楼梯走到一楼，鬼使神差地，他在教学楼外墙贴着的光荣榜前停下了脚步。

　　每个年级的教学楼外都有光荣榜，每次月考完更新。

　　沈让仰头看着那块鲜红的泡沫板。六十个名字，排了六行。他上一次月考是第四，名字在第一行靠前。沈让的目光没在自己的名字上停留，而是顺着一个个名字数下去。

　　陆淮安周韫玉

　　找到了。

　　两个名字排在第一行的末尾，紧紧地挨在一起。不知道是哪个好事的学生，用指甲在泡沫板上画了个爱心，把两个名字圈在一起。

　　沈让觉得自己应该高兴。他和陆淮安比并不是一无是处的，状元的名字也会排在他的后面。可看着那两个被爱心圈在一起的名字，他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他的名字和其他五十七个名字一起被隔绝在外。

　　他仿佛能看到，人来人往的楼底，同学路过光荣榜时感慨两个人的缘分奇妙，艳羡这是势均力敌的爱情。

　　谁会在乎沈让的名字在陆淮安前面。谁会在乎沈让是谁。

　　身旁有说笑声越来越近。沈让回过神，收敛心绪，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多幼稚。

　　真蠢啊，就算比陆淮安考得好又怎么样。他依旧什么都不是。她不会因为他考得更好就多看他一眼。她根本就不会注意到他考得更好。

　　陆淮安仅仅需要站在那儿，就让他输得彻彻底底。

　　沈让插在口袋里的手攥紧。他低头收敛住异样的神色，避开几个往教学楼走的学生，默默沿墙根绕到教学楼的背面。

　　高一教学楼在最角落，后面就是学校的围栏和围栏外的陪读居民楼。西瓜红的月季缠绕在铁栏杆上，透过藤蔓间的缝隙可以隐约看见对面的光景。

　　中午很安静，连个倒垃圾的人都没有。

　　沿着墙用花岗岩隔出一排绿化带，栽着蓝蓝紫紫的绣球和金黄的金丝桃。沈让找了一块还算干净的地方坐下，从口袋里拿出早已冷掉的包子。

　　面皮有些干硬了，外面薄薄的一层碎成渣渣掉在塑料袋里。沈让机械地重复着咀嚼和吞咽的动作，就像下意识地呼吸。

　　没什么味道。不过也不需要什么味道，只要能提供下午学习所需要的能量就足够了。

　　沈让不觉得饿，但吃饭本身就是一件理所应当的事情，不需要什么特别的理由。

　　如果非要有的话，吃饭是为了活着。活着是为了有一天死去。

　　人为何而活。他为何而活。

　　沈让的脑海中又一次浮现出少女的微笑。恬静美好，舒卷温然。

　　他想起她身上淡淡的白茶香，想起她在试卷上写“厉害”，想起她笑着说“正好遇到你”，想起她翻着他的笔记赞叹“果然没有平白无故的成功”。

　　想起她在食堂里坐在陆淮安对面，笑颜如花。

　　沈让忽然觉得喉头被什么东西噎住，嘴里的东西怎么也咽不下去。

　　如鲠在喉。原来是这种感觉。

　　忽然，一个小小的橘黄色的影子从绣球花丛里钻出来，“喵喵”叫着朝沈让跑过来。是一只小橘猫，看上去差不多半岁大。小橘猫一点也不怕生，停在离沈让半步远的地方，歪着小脑袋望他，很好奇的样子。

　　沈让一愣，和小橘猫大眼瞪小眼。

　　一人一猫正僵持不下时，拐角忽然响起的声音打破了这份无声的对峙——

　　“小橘，你跑哪里去了呀？怎么一点也不乖。”

　　听到熟悉的声音，沈让身体一僵。他下意识抬头向声音来源处看去，果然是周韫玉。她手里拿着一根剥了一半皮的王中王火腿肠，从教学楼的拐角小跑过来。

　　看到少女身影的那一刻，沈让差点控制不住自己强压下的对陆淮安的嫉妒与怨恨。他想站到她面前，问她是不是真的和陆淮安在一起了，问她是不是真的很喜欢陆淮安，问她是不是喜欢那样阳光温柔的男生，问她是不是讨厌他阴郁的性格，问她既然注意到他数学考了满分，那有没有注意到他其他门也考得比陆淮安好。

　　但他忍住了。

　　太幼稚，也太莫名其妙了。

　　在周韫玉眼里，他只是一个连朋友都算不上的普通同学而已。

　　普通同学是不应该问这些问题的。

　　沈让手里还拿着没吃完的包子，渐渐压下心中的冲动。他不知道要怎么解释自己会躲在花圃边吃包子的行为。

　　命运好像有意捉弄他，偏偏让他此刻遇见周韫玉。

　　还不等他决定是不是要躲起来，周韫玉就已经看到了他。她有些惊讶地问：

　　“沈让，你怎么在这里？”周韫玉看见沈让手里的塑料袋和不远处的小橘，下意识问出口：“你也来喂猫？”

　　沈让不知道怎么回答，还是实话实说：“……没有，我自己吃。”

　　周韫玉看清他手里的包子，也觉得自己的问题有点蠢。她没有多问，尴尬地笑了笑，岔开话题：“暑假军训的时候，学校里有好几只猫的。校领导怕出事，全赶出去了。”

　　她蹲下来，把火腿肠掰成小块放在花圃边，小橘立刻凑过来，吃得呼噜呼噜响。

　　沈让安静地看着，等她的下文。

　　“小橘不知道躲在哪里，没被逮到。”周韫玉轻声说着，摸了摸小橘的小脑袋。

　　小橘吃完地上的火腿块，仰起小脑袋，很满意地“喵喵”叫了两声。然后一溜烟钻进花丛里，却没跑远，而是高高翘着尾巴，像在等着周韫玉去捉她。

　　周韫玉佯装生气地板起脸：“这么调皮，小心哪天被凶神恶煞的教导主任赶出去。”

　　小橘像是听懂了一样，委屈地“喵喵”叫了两声，又翘着尾巴跑回周韫玉身边，蹭蹭她的裤脚。

　　沈让听着周韫玉的话，忽然觉得很耳熟。小时候母亲防止他乱跑，就会这样吓唬他——“你再乱跑，小心被人贩子拐跑。”

　　想到母亲，沈让心里一疼。他垂下眼，捏紧手里的塑料袋。

　　周韫玉将最后一点火腿肠也喂给小橘，拾起撕成长条的包装袋准备离开。她低下头凑近小橘，小声说：“姐姐要走啦，你躲好了，不要被老师发现，也不能随便出来吓到其他哥哥姐姐，知道吗？”

　　小橘乖巧地喵了一声，像是答应了。随后转身一跃，跳进圆滚滚的绣球花底下，不见了。

　　周韫玉静静蹲着看了一会儿，没有走。

　　沈让喉结滚动了一下，还是开口：“它挺聪明的，抓不着。”

　　周韫玉愣了一下，偏头看他。察觉到她的视线，沈让有些不自在地低下头，耳尖不受控制地微微泛红。

　　不知道过了多久，周韫玉轻轻笑了一下。

　　“嗯，我知道。”她站起身，朝沈让挥挥手：“我先走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沈让望着她的背影，久久忘了神。

　　“喵～”

　　小橘又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像刚才蹭周韫玉一样，亲昵地蹭着沈让的裤脚。沈让叹了口气，摸摸它的小脑袋：

　　“我也要走了，记得听姐姐的话。”

　　教学楼的背面朝北，只有正午的时候才照得到阳光。蓝蓝紫紫的绣球花颜色并不均匀，像是扎染的画布，最漂亮的那种叫无尽夏。金丝桃细长的花蕊好像水母的触手，在阳光下显得金灿灿的。

　　沈让深吸了一口气，月季浓郁的香气萦绕在鼻尖，有点像玫瑰，但又带一些蜂蜜的暖甜。

　　在她出现以前，他都没有注意到，这一片教学楼后的小天地这么美。

　　如果说人活着终究是为了死去而显得徒劳，可不活着就不会遇见这些闪着光的时刻了。

　　也不会遇见她了。

　　——可遇见了又怎么样。它们从来不属于他。

　　无尽夏不属于他，金丝桃不属于他，月季不属于他。

　　她也不属于他。

　　沈让垂下眼，将手中的空塑料袋攥成团扔进垃圾桶。

　　可他还是不死心。

　　沈让。

　　他不记得这个名字是谁起的，也不记得有什么特别含义。很普通的名字，是想让他学会忍让、学会认命吧。

　　从小到大，他一直是沉默寡言的性格，从来没有什么撒泼耍赖也非要得到不可的东西。他一直很会“让”。

　　可他现在不想让了。

　　他不想理所应当地和周韫玉保持距离。他不想心平气和地看周韫玉对陆淮安笑。他不想假装大方地释怀放手。

　　他想争。

　　去他的陆淮安。去他的市状元。

　　沈让内心最深处的黑暗在叫嚣着，仿佛最原始的欲望，野蛮而疯狂。

　　人类代代相传的劣根性。

　　沈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不是他的错。

　　下午第一节是班主任陈元丰的物理课。

　　陈元丰五十岁出头，个子不高，圆圆的脸上总是挂着笑，堆满皱纹好像一朵灿烂的菊花。他在路上遇到每一个同学，都会把小眼睛笑眯成一条缝，然后像幼儿园的小朋友一样开朗地挥手打招呼。同学们私底下说他像迪士尼乐园里和游客互动的玲娜贝尔。

　　陈老师在整个学校都是出了名的好脾气，一把年纪还和十几岁的青少年打成一片。他偶尔板着脸假装生气，不过没一会儿又笑成一朵菊花，几乎从来没有真的发过火。他讲课的时候不用PPT，坚持板书。

　　讲杠杆的时候，他喜欢拿钓鱼打比方：“你们看这个钓鱼竿，手握住的地方是支点，鱼咬钩的地方是阻力点……我跟你们说，我周末去钓鱼，用的就是一根三米六的竿——当然啊，这不是考点，你们不用记。”同学们笑。

　　他出题的时候也老考钓鱼的题目，于是同学们给他起了个外号——钓鱼佬。陈老师知道了，板着脸说下次月考要出道钓鱼的难题，惹得同学们连连哀嚎，他才满意地恢复笑眯眯的样子。

　　今天新课简单，他讲完还剩五分钟，靠在讲台上和同学们聊起天来。

　　“再过两周又要月考了，我来看看我们同学周末都在干嘛。陈老师知道肯定都是认真学习的，没有回家打游戏的，对吧？”陈元丰两只小眼睛笑起来的时候眯成缝，故意说反话。

　　一群调皮的男生在底下大声附和：“对对对，天天学到十二点。”

　　陈元丰瞪了他们一眼：“哪个声音最大啊？看看你下次月考能不能考个第一。”

　　“陆淮安，你周末干嘛了？”陈老师忽然点名。
　　陆淮安坐在中间靠后，被点到的时候不慌不忙地站起来，笑了一下：“复习物理。”

　　全班笑了。陈老师也笑了，手指点了点他：“你少来这套，你物理还用复习？”

　　陆淮安没有再多谦虚，脸上挂着淡淡的笑。陈老师唠叨两句，让他最近努努力，下次月考争取个年级前五，最后放他坐下了。

　　陆淮安全程都没有被架着的尴尬，陈老师打趣他就笑，陈老师唠叨他就乖巧地应下来。

　　老师同学都喜欢他这样的人吧。

　　既不扭捏扫大家的兴，该严肃的时候也不插科打诨。

　　他在说“复习物理”的时候，不就是想要被调侃吗？他不知道自己成绩好？

　　陈元丰说“你物理还用复习？”的时候，是不是爽死了。

　　多会察言观色的一个人。

　　虚伪。

　　虚伪透了。

　　可所有人都喜欢。她也喜欢。

　　沈让低垂着眼，沉默地盯着桌面，没有笑。

　　他好像坐在电影院里看一部卖座的喜剧商业片，所有的观众都其乐融融地沉浸其中，只有他搞不懂为什么俗套的笑点依旧奏效。

　　陈元丰放过陆淮安，他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掠过周韫玉的时候，停了片刻。

　　“周韫玉，你呢？”

　　周韫玉站起来，发尾晃了一下。她没开口，教室里就有人开始心照不宣地笑，看热闹的目光在她和陆淮安之间来回瞟。

　　陈元丰像是注意到骚动，但只是淡淡瞥了一眼，没有阻止。

　　周韫玉倒是很大方，目不斜视地回答：“做了一套英语卷子。”她的表情很自然，像是完全没听到那些打趣的笑声。但沈让看到，她的嘴角还是微微翘了一下。很浅，很浅的一下。

　　就这么高兴？

　　沈让垂下眼，握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为什么对谁都笑。对那些起哄你的人也笑。

　　她总是这样，对着谁都笑得自然。她的笑那么珍贵，她却随便地分给每一个人。她不知道，每一次对别人的笑都在沈让心上凿一个洞。那种嫉妒蔓延的感觉，像是一条条虫子啃噬着心脏，开始只能感觉到空落落的心脏越来越轻，直到心脏完全变成空心才后知后觉地痛。

　　“周韫玉上次就是英语第一吧？不错不错，一分耕耘一分收获。”陈元丰点点头赞许，压了压手示意周韫玉坐下，又板着脸指指陆淮安：“跟人家小姑娘好好学学，不要成天耍嘴皮子。上次比人家高了一名吧？小心这次被反超。”

　　班里的起哄声更大了，有种不加掩饰的意味。陆淮安点头应下，后座男生笑着在他肩上拍了一把，他把那只手拍了回去。

　　陈元丰像是才发现班里的异样，语气随意地问：“一个个笑什么？我让人家同学互相学习一起进步有什么问题啊？”

　　当然没有人回答。大部分同学都低下头，把笑憋回去。但那种心照不宣的暧昧气氛还在空气里弥漫，像冬天教室里的雾气，怎么也散不掉。

　　下课铃正好响了。陈元丰一副不明所以地无辜样子，并不小声地自言自语：“现在的小孩哦，叫人摸不着头脑。”

　　班里已经渐渐吵闹起来。陈元丰挥挥手：“行嘞行嘞，下课。”一群男生欢呼着从后门抱着篮球奔了出去，陈元丰在背后训了两句“注意安全”就回了办公室。

　　课间总是热闹得很。沈让保持上课时的姿势，没有动。他摊开一直紧握成拳的左手。生命线的位置被鲜红的指甲印横着切了过去，先前他却一点也没有感觉到疼。

　　现在也没有。

　　陈元丰装得挺像的。

　　沈让又一次握紧了拳头。

　　他什么都知道。他都看出来了。

　　那为什么不处理？

　　就因为那是陆淮安？

　　那个他永远比不上的陆淮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