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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雨夜中的破碎 再遇竟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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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门咔嗒一声落锁,隔绝了门外走廊的脚步声,密闭的诊室里骤然安静下来。
空调风徐徐吹过,拂起桌角散落的诊疗单据,蒋松离停下转动的圆珠笔,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平静地落在顾闲身上。
少年还维持着方才进门的站姿,脸颊那道还没完全结痂的划伤在冷白灯光下格外显眼。
顾闲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后背抵在冰凉的门板上,戒备像细密的荆棘缠满周身。昨晚天桥边轻生被拦下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眼前救下自己的路人,偏偏就是爷爷给自己预约的心理医生。
天底下竟有这么凑巧的事。
“躲什么?”蒋松离嗓音依旧清润,不带半分咄咄逼人的压迫感,“昨晚马路中间不要命往前冲的时候,可没见你这么怯。”
一句话戳破心事,顾闲耳尖微微发烫,抿紧唇不肯应声,狭长的眼睫垂落,遮住眼底翻涌的难堪与慌乱。
“过来坐。”蒋松离指了指诊疗桌对面的软椅。
顾闲磨蹭半晌,慢吞吞挪过去落座,指尖无意识摩挲衣角。
蒋松离淡淡地扫了一眼他的身上:“这些伤是昨天你在马路上……”他话还没说完,就被一只手捂住了嘴巴。蒋松离笑眯眯地看着满脸慌乱的顾闲,这么近的距离,他看清了顾闲眼里迸出来的七分抵触和三分不知所措。
男孩子长得很好看,一头柔软的灰色短发带着些自然的卷度,额前碎发轻垂,遮掩住了些许眉眼,眼瞳墨沉沉的,干净又纯粹,看着十分温顺乖巧,自带易碎且桀骜的少年感。
蒋松离低笑一声,轻轻掰开他紧绷的手腕,嗓音平缓无波澜:“怕我告诉你爷爷?”顾闲的眼神瞬间充满了警惕。
“放心,我不会告诉他。不过你必须给我好好配合问珍,听明白了吗?”蒋松离将椅子拉了过来,“现在坐好。”
顾闲皱着眉头,不情愿的坐到了椅子上。他缄口不言,垂着眼静静打量蒋松离,猜不透这人下一步想要做什么。
“你为什么要那么做?还有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是昨晚的摔伤还是……”蒋松离缓缓开口,并没有把话说得太直白,但顾闲清楚他在问什么。
顾闲偏头看向窗边,刻意避开他的视线“昨晚摔的。”
“摔能摔出满脸新旧交错的伤疤?”蒋松离淡淡拆穿,“昨夜我拉住你的时候,看到你胳膊上有陈年疤痕,不像意外磕碰能造成的。”
少年浑身一僵,攥紧衣角的手指骤然用力,布料被捏出深深褶皱。那些藏在发丝底下,想要掩藏的伤痕,是他不愿触碰的禁区。长久积压的委屈和烦躁堵在胸口,语气瞬间冷硬:“我的私事,没必要跟医生报备。
“既然来做心理咨询,所有影响心理状态的事,都在问诊范围内。”蒋松离没有动怒,笔尖轻点纸面,“你爷爷找我做你的心理师,我难道不应该了解一下你的情况吗?”
提及爷爷,顾闲紧绷的肩线缓缓松弛些许,眼底漫上一层茫然,抿着嘴没再说话
沉默在诊室蔓延,蒋松离也不催促,安静等着少年的答复,任由空调冷风缓缓抚平室内凝滞的气氛。
良久,顾闲才掀起眼皮,黑眸里裹着化不开的疏离:“我很好,不用进行心理咨询,可以让我走了吗?”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冷执拗,像覆了一层薄冰的晚风。
他早已习惯独自沉寂、无人过问的日子,面对这份突如其来的询问,只剩下浓烈又陌生的局促,心口一阵阵发闷。
蒋松离抬眸,视线越过办公桌,落在少年紧绷单薄的身形上。
顾闲坐得笔直,脊背僵硬得没有一丝弧度,明明是乖乖坐着的姿态,却从头到脚写满了抗拒。他垂着半张脸,长睫低垂,掩去眼底所有真实的情绪,只余下一片生人勿近的冷淡。
诊室的空调风温凉柔和,吹得桌角的病历页轻轻翻动,细碎的声响打破了死寂的沉默。
蒋松离放下手中的笔,指尖轻轻抵在纸面,没有半分逼迫的意味,语调依旧平稳温润,听不出丝毫波澜:“你想走,我不会栏你。”
“但……”他倏然开口,语调依旧温和,却多了几分不容置喙的笃定。
他微微前倾身体,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不逾矩、不压迫,却精准打破了少年筑起的隔绝壁垒,稳稳落进他紧绷的防线里。:“你爷爷已经把你交给我了,在帮助你恢复心理健康之前,我有的是时间陪你耗。”
顾闲闻言,身形猛地一滞。
他终于缓缓抬眼,漆黑的眸子直直撞进对方深邃沉静的眼底。
少年眼底的茫然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凛冽的冷意和猝不及防的慌乱。
顾闲的指尖瞬间重新攥紧,指节泛白,衣服的布料再次被捏出紧绷的褶皱。他抬着眼,冷冷看着桌后的男人,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少年人不服输的倔强与抵触:“随便你。你就算耗着我,也没用。”
“那就试试。”
蒋松旁目光温和地锁住少年躲闪又硬撑倔强的眼眸。
顾闲猛地站起身,椅脚与地面摩擦,划出一道短促刺耳的声响,打破诊室里安静的氛围。
他动作又急又僵,胡乱抚平身上皱巴巴的校服,眼底覆着一层薄薄的戾气,是被人撑捏住、狼狈至极的恼羞。
“我不试。”
顾闲丢下三个字,语气冷得发硬,带着少年人毫无章法的倔强与逃避。他不敢再看蒋松离的眼睛,那双太过通透沉静的眼眸,好像能轻而易举看穿他所有藏在骨子里的脆弱与胆怯。
蒋松离没有起身,依旧端坐在办公桌后,神色平静无波,只淡淡抬眸看向仓促欲走的少年:“问珍还没到结束时间。”
“我不管。”顾闲别过脸,下颌线绷得紧紧的,每一根神经都处在紧绷抗拒的状态,“我要走。”
他不讲道理,也不听劝解,像一头被逼得无处可躲的小兽,只能靠着蛮横的逃离来护住自己最后的防线。
蒋松离静静注视着他慌乱紧绷的背影,沉默两秒,没有强行阻拦,只是缓缓开口:“顾闲,既然你现在不愿意配合问珍,那我只好改天在继续了。”
说完,他淡淡补了一句:“去把你爷爷叫进来,我有几句话要和他讲。”
话音落下的瞬间,顾闲心口骤然一攥,指尖死死掐紧袖口,浑身瞬间绷紧,本能地生出躲闪与戒备,生怕他翻出自己所有不敢直面的过往。
蒋松离看穿他心底的惶然,无奈轻叹:“我说过不会提起那件事,不必紧张,我只是有些事要跟他讲。”
悬在心头的巨石稍稍落地,他紧绷的肩头微微松弛,沉默起身走出房间。
目送少年孤寂的背影远去,蒋松离拉开抽屉,取出空白病历单。
笔尖悬停纸面。
他眼前恍惚掠过少年那双沉沉墨眸,清亮眼底深处,藏着层层压垮人心的绝望与无助。
患者防御心理极强,患有较重的心理问题,根源大概率来自常年压抑的原生家庭,情绪隐患极大,需长期耐心疏导,持续观察状态。
他搁下笔,将病历一同收好,轻轻推上抽屉。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请进。”
市医院大门人来人往,喧嚣嘈杂。
一辆银白色轿车缓缓停稳。
车门推开,女人迈步走下车。她微微仰头望向医院大楼,抬手摘下脸上的墨镜,眉目舒展的轮廓,竟和顾闲有着几分相像。
她满脸戾气快步冲上前,径直拦在正要送顾闲离开的顾尚起身前,长年积压的怨气轰然爆发。
“顾尚起!你居然瞒着我,把小闲送来这种地方!若不是有人私下告知,我到现在还被你蒙在鼓里!我再三说过,这孩子根本没有心理问题,心思偏执的人分明是你!”
泪水止不住顺着脸颊滚落,每一句话都带着刺骨的锋芒。
“当年你都不愿意心疼小酌一下,现在反倒心疼他。我已经退步很多了,允许你暑假将孩子带走,还不够吗,”那双透红的眼睛看向顾闲露出一种极端的控制欲。“小闲,跟妈妈回家好吗,离这老东西远点”
不等顾闲开口回应,徐雪因立刻跨步上前,伸手就要去拽少年的胳膊。
一旁的顾尚起见此情景,心底积压已久的怒火瞬间喷涌而出,再也按捺不住。“你自己看,你把孩子逼成了什么样?”
顾尚起指着顾闲身上的伤痕“我知道当年那件事你让你很悲痛,你也不能把怨气推在孩子身上啊!小闲当年才几岁,他又做错了什么。顾酌是你孩子,顾闲就不是了吗?”
“谁知道他这是在哪里鬼混搞的。”
徐雪因眼皮未抬,语气冷硬淡漠。
顾闲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蜷缩,喉间发涩,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心底那点微弱的期待,悄无声息凉透。
“你简直不可理喻!”
顾尚起胸口剧烈起伏,气得声音发颤,“今天我说什么都不会让你带走他——”
话音未落,手腕忽然被轻轻按住。
顾闲抬眸,神色平静得近乎漠然:“爷爷,就不用息送我了。回去的路上要注意安全。”
顾尚起骤然错愕。
少年已然抬步朝徐雪因走去,背影单薄孤绝,眼底无半分情绪波动。
顾尚起凝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心头酸涩泛滥。他喉间发堵,终是低叹一声,转身离去。
心底只剩一句无声愧疚:小闲,是爷爷对不住你。
轿车平稳前行,车厢死寂沉沉。
徐雪因握着方向盘,透过后视镜反复打量后座垂眸沉默的顾闲,语气带着一丝刻意的怅然:“闲闲,你很久没叫过我一声妈了。”
一句话,攥紧了顾闲的心绪。
隔阂堆积经年,怨怼根深蒂固,可她终究是生养他的母亲。
见他始终缄默,眼底那点期盼缓缓冷却,徐雪因语气骤然尖锐紧绷:“喊我一声妈,就这么难?”
她强行柔化语调,带着算计的温柔诱哄:“闲闲,叫一声给我听听,好吗?……还有,别再一口一个爷爷,那个老不死的,他根本不配。”
顾闲抬眼,淡淡扫她一眼,眉峰骤然蹙紧。
心底生理性的反胃翻涌而上,清冷声线字字坚定:“不准再诋毁我爷爷。”
这一句维护,彻底撕碎了徐雪因伪装多年的温柔。
她眼底瞬间泛红,情绪彻底失控,尖利嗓音刺破车厢的安静:
“我辛辛苦苦生你养你,你连一句妈都不肯叫?那个老东西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话,让你处处向着外人?我怎么养出你这么个白眼狼!若是小哲还在,我何需这般低三下四迁就你!”
情绪彻底崩盘,徐雪因猛地踩下刹车,将车稳稳停在路边。
车门被骤然甩开。
徐雪因红着眼眶,疯一般扑过来,死死攥住顾闲的小臂,五指狠狠扣进顾闲小臂皮肉,锋利的指甲划破细嫩肌肤,抓出数道火辣辣的血痕,力道凶狠,执意要将他拽下车。
顾闲身形一晃,本能缩了缩手臂,却始终没有抬手反抗。
少年力气本就单薄,在盛怒失控的成年人面前不堪一击,整个人被硬生生拖出车外,脚步踉跄着站不稳。
“白眼狼!我没有你这个孩子!”
徐雪因眼底猩红遍布,扬手狠狠将他推倒在地。
顾闲重心彻底失衡,后背踉跄着撞上路边石阶,额角重重磕在了冰冷坚硬的石面上。
温热的血色瞬间涌出,顺着眉眼蜿蜒滑落,一滴滴砸在地面,碎裂无声。
他撑着冰冷的地面勉强坐起身时,身后的轿车已然轰然启动。
刺耳的引擎轰鸣声在耳边盘旋,车轮飞速碾过路面,不过几秒,便绝尘而去。
车灯由近及远,最终彻底消失在道路尽头,只剩漫天冷清。
顾闲僵在原地良久,茫然地看着车子彻底消失在他的眼前,掌心死死抵着冰凉的地面,缓缓撑着身子起身。
小臂撕裂般的痛感骤然炸开,顺着肌理蔓延全身,疼得他忍不住溢出一声低低的闷哼。
垂眸望去,额角昨日摔伤贴上的创可贴,在拉扯间彻底撕裂翻卷,底下的旧伤裸露出来,小臂还添了几道指甲抠出的红印,新旧伤痕交错。
细碎血珠慢慢渗出来,顺着肌肤往下淌,刺目的红色闯入视线。
他素来耐疼,皮肉的痛感并不算难忍,可望见这片血色,心底猛地泛起生理性的反胃与厌恶,脊背几不可察地绷紧。
一滴温热的血滴落在手背上,那点猩红格外扎眼。
少年单薄的肩线轻颤,胸口微微起伏。从头到尾他都没有抬手反抗,从未想过伤害徐雪因,独自硬扛下所有怒意与粗暴举动。长久积攒的委屈,再加上看见血色带来的抵触感一同翻涌,沉甸甸堵在喉间,闷得喘不上气。
他死死咬紧下唇,扯掉手臂上破损脱落的创可贴,摸出兜里仅剩的纸巾,笨拙地按压在额头那道伤口上止血。
所有的倔强与狼狈,全都藏在微微颤抖的单薄脊背里,无声隐忍,无人知晓。
薄薄的纸巾很快被血水浸透,层层叠加,直至彻底湿透报废,伤口的鲜血依旧止不住地往外渗。
顾闲扔掉最后一张湿透的纸巾,不再做徒劳的遮掩。
他漫无目的地行走在陌生的街道,心底一片茫然荒芜。
他天生方向感极差,向来记不住错综复杂的街巷。
眼前高楼林立、街巷纵横,满眼都是全然陌生的景象。
他下意识伸手摸索口袋,想拿出手机导航,可翻遍周身所有衣兜,只剩一片空空。
方才激烈的撕扯拉扯间,手机早已滑落,遗落在了疾驰离去的车里。
最后一点微弱的依托,彻底消散殆尽。
少年孤零零伫立在冷清街边,往来的行人纷纷侧目打量,细碎的议论声断断续续钻入耳畔,像细密的针,刺得他浑身紧绷、无处躲藏。
他死死攥住负伤流血的手臂,咬着牙一步步往前挪,拼命试图回忆来时的路线,可脑海一片混沌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
盛夏的天气变幻无常,方才还尚且明朗的天色,转瞬便落下淅沥冷雨。
细密的雨丝铺天盖地倾泻而下,路人纷纷快步避雨,方才喧嚣的街道转瞬变得空旷冷清。
茫茫雨幕里,只剩他一人,孤零零坐在马路牙子上。
冷雨兜头淋落,很快浸透他单薄的衣衫,刺骨的寒意穿透皮肉肌理,冻得人浑身发僵。
后背抵着冰凉潮湿的墙面,顾闲环紧双膝,垂眸将脸埋进膝盖,眼尾不受控制地泛红。
冰冷的雨水顺着未愈合的伤口渗入肌理,尖锐的刺痛层层叠加,逼得他控制不住地微微蜷缩起身子。
无边冷雨,漫漫长夜,他孤身一人,无人问津,无人等候。
就在这片死寂与寒凉之中,一道温和沉稳的男声,轻轻穿透漫天雨雾,缓缓响起。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你爷爷呢?”
温润平和的声线,骤然破开漫天风雨,闯入他死寂混沌的世界。
下一瞬,一把干净素净的黑伞稳稳笼罩在他头顶,隔绝了漫天倾泻的寒凉冷雨,为他撑起一片小小的安稳天地。
蒋松离微微俯身,目光落在少年满身狼狈、新旧交错的伤痕上,眼底漫开一层浅浅的疼惜,语气温和:“你在这干么?”
顾闲依旧垂着头,下巴抵在膝头,浑身被雨水浸透,湿漉漉的发丝贴在额前,像一只被暴雨彻底遗弃的幼兽,声线闷哑低沉,带着一丝倦怠:“淋雨。”
“为什么要淋雨?”
少年缓缓抬眸,眼底荒芜一片,没有半点光亮,语气裹着几分自我放逐的轻嘲,带着少年人的执拗颓丧:“想看看,脑袋上会不会长出蘑菇。”
蒋松离:“……”
蒋松离静默两秒,缓缓蹲下身,与他平视,姿态温柔平等,没有半分居高临下。
少年额角的血痕尚未干涸,小臂的伤口狰狞刺眼,雨水混着血水蜿蜒流淌,触目惊心。
他眉峰微蹙,语气轻柔却格外认真:“你的伤,是磕碰所致,还是人为造成的?”
顾闲本能侧身避让,下意识藏起手臂的伤口,眼底瞬间覆上一层疏离冷淡的薄冰:“不关你的事。”
他撑着冰冷的墙面勉强起身,想要绕开眼前的人,逃离这片窘迫难堪的境地。
脚步刚轻轻挪动,纤细的手腕便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攥住。
力道温柔克制,不强迫,不束缚,却稳稳锁住了他,留住了这个濒临漂泊坠落的少年。
“过来。”
短短两字沉稳温柔,穿透漫天风雨落进顾闲心底。
顾闲身形骤然僵住,怔怔抬眸望去。蒋松离松开握住他手腕的手,随手将手中的黑伞柄塞进少年掌心,不再多言,转身缓步走入瓢泼雨幕,孤身走到家门口,推门走进屋内,身影短暂消失在敞开的门扉后。
片刻之后,屋内亮起光亮,他拧开门外的壁灯,暖融融的灯光顺着门洞泼洒出来,漫过湿漉漉的街道,劈开沉沉雨夜。做完这些,他才重新迈步站回门框边,半边身子沐浴在暖黄灯光中,半边仍浸在细密冷雨里。
他安静伫立着,目光落在雨地里握着伞、一动未动的少年身上,抬手轻轻招了招,语调纵容柔和:
“撑好伞,过来。”
顾闲迟疑几秒,指尖收拢攥紧冰凉伞柄,抬脚慢慢踏出几步,雨声里细弱的道谢轻得像蚊蚋:“谢谢。”
“送你了,先进来躲雨。”
蒋松离眉眼微弯,语气平淡,弯腰为他摆好一双干净柔软的拖鞋。
顾闲沉默着换鞋进门,身后的房门轻轻合上,彻底隔绝了雨夜所有的寒凉、风雨与喧嚣。
蒋松离转身去了卧室,给足了他独处喘息、整理情绪的空间,没有贸然靠近,也没有开口追问。
顾闲心底微微一怔。
眼前这个人,没有打探他的过往,没有追问他狼狈的缘由,只是纯粹的温柔收留,妥帖庇护。
他指尖攥着伞柄,局促地立在玄关,手足无措,不敢妄动。
片刻后,蒋松离抱着一套干净宽松的换洗衣物走来,轻轻递到他怀里,嗓音温和:“去把湿衣服换掉,不然容易着凉感冒。尺码偏大,凑合穿就好。”
他抬手指了指卫生间的方向,细致叮嘱:“先简单洗漱一下。”
见少年依旧僵立在原地,一动不动,蒋松离无奈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纵容:
“快去。难不成要我帮你?”
顾闲这才恍然回神,抱着干净衣物,快步走进了卫生间。
湿透的衣衫紧紧黏在皮肉上,稍稍挪动身体,就扯动额角和手臂的伤口,细碎的痛感连绵传来。他把雨伞挂好,抱着干净衣物快步走进卫生间。
抬手褪去冰凉潮湿的外衣,镜面映出少年单薄清瘦的身形、骨架纤细,肌肤上新旧伤痕交错。他脸色泛着病态的苍白,眉眼间带着久积的疲惫,神情冷淡安静,只是透着几分茫然、局促。
温热的水流倾泻而下,缓缓冲刷干净脸颊的血污与满身狼狈。
温水漫过划伤的肌理,刺痛与暖意交织缠绕,层层漫遍四肢百骸。
他没有急着处理狰狞的伤口,只是安静地任由温水冲刷,洗去满身的泥泞与寒凉。
紧绷了整整一晚的神经,在氤氲温热的水汽中,终于稍稍松弛。
积压在心底许久的郁气、委屈与酸涩,也悄然散去大半。
片刻后,他换上干净柔软、宽松舒适的短袖,踩着柔软的拖鞋,缓步走出卫生间。
客厅灯光柔和,蒋松离闲适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本书静静翻看,周遭只余下书页轻翻的细碎声响,氛围安宁从容。察觉到脚步声,他抬眼望来,目光温润平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