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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黑夜中的红和绿 深夜马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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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乌沉沉的黑云将天上的星星遮挡在身后,只剩孤寂的月光清冷洒落在路上,天空一片漆黑,西宁城里灯火通明。
马路一旁,绿化带的石阶上坐着个少年。他垂着眼,漆黑的眸子定定望着空荡荡的路面。远处路口闪烁的红灯晃进眼底,他微微眯起双眼,目光追随着来往疾驰的车辆,在心里默默计算着秒数。
微凉的晚风裹挟着夜色扑面而来。顾闲抬手,将黑色连帽卫衣的帽子拉高,一直盖到眉骨,宽大的阴影遮住了大半清秀的脸庞。暖黄色的路灯落在他单薄的肩头,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自嘲,缓缓站起身,踏出绿化带边缘,从进了。
“三,二,一 ……。”
微弱的自语消散在晚风之中。路口的信号灯由红灯切换为绿灯的一瞬间,顾闲抬起脚猛地向前踏出。脚步加快,径直走向了马路中心。他抬起眼看向迎面飞速驶来的重型货车,空洞的瞳孔映出刺眼惨白的车灯。
耀眼的灯光划破夜幕,将顾闲从黑夜中一把拽出。发动机的轰鸣裹挟着尖锐刺耳的刹车声骤然响起,货车已经来不及完全停下。顾闲缓缓闭上眼睛,安静地等待结局降临。
预想之中剧烈的疼痛并未到来。一股强劲的力道猛地攥住他的手腕,狠狠向后一拽。顾闲踉跄着摔在坚硬的路面上,还没反应过来,抬眼撞进一道沉沉的黑影里。
下一瞬,那个身影借力猛地俯身,揽着顾闲整个人往路边扑滚,重重摔在马路边沿。满载的货车擦着二人身侧疾驰远去,转瞬融进夜色。
巨大的惯性带着顾闲在布满细小碎石的地面翻滚几圈,后背狠狠磕在路面上,细碎尖锐的痛感顺着脊椎蔓延至四肢。,浑身脱力瘫软在地,随即被人一把按在身下。温热的汗水滴落在他侧脸,顾闲的思绪混乱,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办,一心只想将压在自己上方的蒋松离推开。但皮肉的酸痛,缠得他动弹不得。
半晌,粗重的喘息混着清冽嗓音划破深夜的寂静:“小朋友,多大了?横穿马路都不看车?”
一句话,瞬间勾起了顾闲积压许久的烦闷。他皱紧眉头,语气带着少年执拗的抵触:“我不是小孩子,我已经十六岁了。”
“未满十八,都算小朋友。”
蒋松离撑着地面站起身,拍掉身上沾染的尘土,弯腰伸手拉起瘫坐在地上的少年。借着昏黄的路灯,自上而下打量着眼前这个人。
盛夏闷热的夜晚,这个少年偏偏裹着一件厚实的黑色长袖卫衣,宽大的版型衬得身形愈发单薄,帽檐压得极低,大半容颜隐在阴影之中,看不出分毫伤势
蒋松离无奈轻叹:“身上有没有受伤?”
顾闲缄默不语,藏在帽檐后的视线静静打量着蒋松离。
“说话。”蒋松离放软语调,再次开口。
“不用你管。”顾闲偏开视线,语气疏离。
蒋松离低低嗤笑,神色冷了几分:“不用我管?但凡刚才我晚来一步,你现在已经躺在车轮底下,就这么不想活?”
顾闲骤然僵住。他下意识想要开口反驳,可对上蒋松离凌厉严苛的目光,又低下了头,到了唇边的反驳尽数咽回。手指用力攥紧,指节绷得发白。
对方说得一点没错。
从坐在路边开始,他就反复测算过信号灯切换的间隔,甚至预判了货车刹车需要的距离。刚刚那一系列举动,全部都是简单熟虑之后,一心想要摆脱压抑难熬的生活。可真正直面死亡来临的那一刻,心底却悄然生出一丝退缩,只是他不肯承认这份软弱。
顾闲紧抿着嘴唇,沉默许久。微微扬头,一双黑沉沉的眼睛看着眼前这个对自己高了半个多头的男生。滑落的帽子散开,柔和的碎发下,一张苍白清秀的脸暴露在月光之下。
他的帽檐滑落至肩,黑沉沉的眸子突兀撞入蒋松离眼底,少年生得一副干净秀气的眉眼,脸庞透着少年的稚气。
二人视线猝不及防相撞,顾闲猛地回神,转身就要离开。蒋松离抬手扣住了他的手腕。慌乱挣扎间,少年再次压低帽檐,小小的牙尖在苍白的月光下若隐若现,方才摔倒磕碰出来的细小伤口,正顺着颧骨缓缓渗出一点血丝。
“再见。”
顾闲猛地挣开束缚,趁蒋松离失神的片刻,转身踉跄着融进茫茫夜色,快步消失在街道尽头。
蒋松离立在原地望着少年远去的背影,没有动身去追,指尖摸出兜里的手机——深夜10点多。刚才少年精准算着时间冲向车流的画面,在脑海中反复浮现,一阵沉甸甸的不安萦绕心头。
起初,蒋松离只是路过。但作为心理专家的他,总是习惯性的去观察别人,这就让他留意到了这个举止反常的少年。少他一直盯着车灯,像是在算着什。时间久了蒋松离恍然明白——这个男孩在数红灯变绿的时间。
所以他没有离开,在远处隐蔽的位置静静观察,足足等候了两三个小时。他在暗处静静观察了两三个小时。但男孩子都没有动静只是安静坐着,这他稍稍放松警惕,接起了一通电话。
“那就先这样,我明天就带去……”
细碎的谈话声随风飘出。
电话那头话音末落,蒋松离余光瞥见了那个静坐许久的少年站起了身走向马路。看见红灯跳转成绿灯的瞬间,他明白了——这个少年想要轻生。
他敛了神色,立刻挂断通话,匆忙地将手机揣回口袋,不顾一切的冲了过去。
想到这,他点开通讯录拨通了顾老爷子的电话。电话响过几声后,苍老沙哑的声音从听筒传来:“蒋医生?”
“顾爷爷。刚才临时出了点意外,原定明天的面诊,时间照旧吗?”
“照旧照旧。那孩子从小在那种环境长大,我实在放心不下。他性子倔不愿主动就医,只能我硬带着上门,之后还要多麻烦你了。”
“放心,我明白。”
……
另一边,夜色渐深。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顾闲大口喘着粗气,满身是伤靠着门框,他轻轻将门带上,脚步拖踏地朝自己的卧室走走。房门轻阖,顾闲双腿一软顺着房门瘫坐在地上。
他背脊紧贴着门,方才的剧烈运动让他清醒了许多。若是真的一走了之,那个人会不会难过?他不知道,但他清楚爷爷定会终日郁结、寝食难安,实在不该这般任性。顾闲心底躁意翻涌,一把扯落头上的帽子。他觉得很闷,闷得胸口发堵,连呼吸都滞涩几分。
他抬手扯住衣领,将那件厚重宽松的卫衣脱下来,随手丢进一旁的脏衣篓。垂眸看向四肢,手臂好几处表皮蹭开,细密的血丝缓缓往外渗;膝盖、小腿横七竖八落着擦痕,深浅不一。后背伤得最厉害,方才在地面几番摩擦磕碰,磨去大片皮肉。
方才心绪纷乱,痛感尽数被遮掩,现下冷静下来,沉甸甸的钝痛顺着肌理蔓延开来,闷得人发僵。
他蹙紧眉峰,厌弃地扫过满身伤口,撑着发软的身子站起身,从衣柜里随手翻出换洗衣物,踉跄地走进浴室。
温热的水流冲刷过破损的皮肉,带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心底积压的委屈与崩溃无处宣泄,他带着几分自弃的执拗,刻意用力揉搓着伤口。温热水珠顺着下颌不断滴落,早已分不清是清水,还是他隐忍滑落的泪水。
匆匆洗漱完毕,顾闲换上了一件干净的白色短袖,蜷缩在床上。
伤口的灼烧痛感持续不散,极致的疲惫席卷四肢,他想就这么永远地睡下去。可浅浅入眠后,噩梦接踵而至。漫天烈火在身后熊熊追赶,他孤身一人在无尽黑暗里奔逃,无路可退,无处可藏。
不知熬了多久,天边泛起浅浅的鱼肚白,破晓的微光透过窗纱落进房间。
枕边的手机轻轻震动,打破了一室寂静。
顾闲困顿不堪,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哑着刚睡醒的慵懒嗓音,低低应了一声:“嗯?”
语气软乏无力,他连抬眼皮的力气都不剩半分。
电话那头许久没有动静,顾闲心底泛起疑惑,轻声唤道:“爷爷?能听见吗?”
依旧无人回应。
与此同时,门外传来两声轻缓的敲门声,节奏竟与电话里微弱的敲击声完美重合。
顾闲浑身一僵,整个人僵在被褥间,浑身的睡意瞬间消散殆尽。
门外,电话里同时传来顾尚起温和的嗓音:“小闲,爷爷今天来看你了,开心吗?
顾闲咬了咬下唇,视线扫过手臂上泛红破损的擦伤,顾闲心头一紧,不能被爷爷看见他这副模样。
“您等我一下,我换件衣服就开门。”顾闲随意的敷衍了一句。
他慌忙结束通话,按下挂断键。身子微微前倾,脚轻轻踏到地面,快步走到储物柜边,拿出医药箱。他略微垂着眼,拿出创可贴,有条不紊地将手臂、小腿处露出来的伤疤,挨个贴好。
半晌,紧闭的大门缓缓被拉开。
抬眼望去,顾尚起正伫立在门口。老人目光一扫,当即看见了顾闲四肢上密密麻麻贴着的创可贴,心底猛地一紧,心疼之余又带着几分愠怒,沉声问道:“这些伤是怎么回事,她动手打你了?”
“夜里走路不小心摔了,没什么大事。”顾闲随口扯了个谎。他早已对此习以为常,费尽口舌解释缘由,远不如一句谎话来得省事。
“外面太阳大,先进来歇一会儿。”
顾闲俯身正要去取鞋柜里的拖鞋,顾尚起抬手制止了他。“我就不进去了,免得你妈妈看见心里不快。收拾一下,现在跟我去趟医院,陈司机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老人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我知道你一直过得很累。我不懂怎么帮你,只会干着急。所以,我找了一位很专业、很靠谱的老师,今天正好去见见他。”
顾闲眉头轻皱了一下,那句“我不去”被老人满眼的关切堵在喉头,最终还是弯下腰默默换好了鞋子,跟在顾尚起身侧下了楼,坐上了门口那辆黑色轿车。
车窗缓缓落下,微凉的晚风顺着缝隙涌进车厢。
行驶途中,顾尚起一直在身旁絮絮叨叨。一声声叮嘱,满是担忧。
顾闲垂着眼,没有应声。他内心十分抵触这次会面,只是不忍心辜负老人的心意。车子一路平稳行驶,最后停在了市中心的医院前。
西宁医院心理科诊室。
顾尚起抬手叩门:“您好,有人在吗?。”
“请进。”
熟悉的嗓音入耳,顾闲心头莫名一跳,垂着头跟着走进房间,还没来得及打量周遭环境,一道从容沉静的目光,就精准无误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小离,这就是我孙子顾闲,麻烦你帮忙好好看看。”
办公桌后,蒋松离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一支钢笔,抬眼望向满脸错愕、身形僵硬的少年,眼底掠过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从容温和:“小朋友,我们又见面了。”
顾闲愣在原地,瞳孔微缩,满眼难以置信,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怎么是你?”
顾尚起瞧着二人之间异样微妙的气氛,眼底掠过几分诧异,温声开口:“你们原来认识?那我就先到诊室外面等你。”
他一边转身走向门口,一边不放心地回头,轻声细细叮嘱:“小闲,这位是爷爷老友的孙子,你别闹脾气,好好配合问诊,听见没有?”
话音落下,老人转身将诊室房门轻轻合上,一室安静,只剩二人遥遥相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