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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抉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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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銮殿内沉水香烟雾缭绕,层层叠叠裹住殿中梁柱,压得人心头滞重。高台龙椅之上,齐国君王半倚软垫,双目惺忪,案几散落酒樽、艳色丝帕,全然无心打理朝政。下方文武分列两班,看似规整,暗流早已撕裂朝堂,宋、陈、令狐、穆四大家族各占一方,盘根错节,将大齐权柄分刮大半。
宋氏掌京畿卫戍,族中子弟遍布禁军与御史台,行事温润藏锋,暗中笼络半数世家;陈氏世代掌管国库漕运,手握钱粮命脉,府库私财堪比内宫,朝臣往来皆要仰其接济;令狐氏深耕文官体系,朝堂半数文臣出自其门下,靠礼制策论拿捏舆论风向,句句皆能左右君王判断;穆氏手握边境半数兵权,子弟常年驻守齐鲁边境,兵甲精良,隐隐自成一方势力。
四家联姻交织,盘根错节,朝堂议事从无一心为公之人。每逢君王问询国事,四家先互相窥伺,句句暗藏打压算计。陈氏提议疏通河道,令狐氏便引古礼驳斥耗费银钱;穆氏请奏整饬边军,宋氏立刻递上密折,暗指其拥兵自重。偶尔有人提出利民新政,只要触犯任何一家利益,其余三家便默契联手,以礼法、财帛、兵权层层阻挠,轻描淡写便将国策搁置。
君王昏聩无能,只贪图享乐,见世家争执只觉聒噪,从不分辨是非,多是随口含糊应允,任由四大家族拉扯朝政。殿上百官皆依附世族生存,无人敢直言弊病,偌大金銮殿,不见君臣共治的肃穆,只剩世家互相倾轧的算计浊气,齐国基业,早已被四大家族瓜分蚕食,摇摇欲坠。
金銮殿外,宋简立在殿前,他身后站着的是穆氏家主穆容。
宋简看向穆容,缓缓说道:
“穆家家主好心机,竟远在边关,也培养出了祭司儿子。”
语气中尽是些挑衅之意。
这四大家族,平时都是互相牵扯,互相看不顺眼,只有在一事上统一。
对于家族和权力的威胁,他们绝不让步。
世家不在乎国家是否安定,百姓是否安居乐业。
他们只在乎自身。
宋简看向远处向他们快步走来的穆嘉,他身着礼服礼帽,手上拿着祭祀专用的玉斧。
年轻人长相与父亲不同。由于自小养在临淄城的原因,相似的五官下却多了一份温润如玉的气质。
“父亲。”
“哈哈哈哈,好儿子。”
宋简冷眼看着得意的穆容。
“很快穆家主的劫难快要来了。”
“说什么鬼话,你那瞎子儿子要是能坐上司空之位,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宋简嘴角抽了抽,转身向宫外走去。
宋府内室深处,宋简打开内室机关,取出密令,上面写着古怪的文字。
“宋尹,宗主说了,让你接近暮霜,取得她的信任。”
“暮霜是山中孤女,虽得上任沧岚宗宗主亲传,但多年无人爱慰,内心需情感支持。”
宋尹送到嘴边的茶顿了顿。
“我知道怎么做。”
“让她入宋府。”
“宋简,你知道怎么做。”
“属下立即安排。”
宋尹朝灵山走去。
灵山云雾深锁,仙气袅袅,亭台楼阁皆清雅脱俗,是外人艳羡的清修之地。
传闻曾是公子小白进修之地。灵山上高人百出,隐士多如牛毛。
暮霜常年栖身在沧岚宗偏隅的一间破旧柴房。
柴房低矮狭小,泥墙剥落得斑驳不堪,墙角常年积着潮湿青苔,空气里总萦绕着木屑、尘土与潮湿草木混杂的涩气。屋顶瓦砾残缺不齐,刮风漏风,落雨漏雨,白日里光线昏暗,唯有一道窄窄的破窗,能漏进些许细碎天光。屋内空空荡荡,无桌无椅,只有一张搭着干草的破旧木板床、几只豁口粗陶碗,一些木柜,一把佩剑,便是她全部家当。
她是山中无名无分的孤女,没人知晓她的来历,没人记得她的生辰。宗门弟子皆是拜师修行、受人照拂,唯独她,是随手被留在山中打杂的闲人,不算门人,不入谱系,生来便低人一等。
也因此,嫌弃与排挤,是她数年山居日常。
天未亮透,晨露浸骨寒凉,慕霜便要起身。单薄的粗布衣衫挡不住山间晨气,她拢了拢衣襟,熟练地起身收拾。被褥是洗得发僵的粗布,经年潮湿,带着淡淡的霉味,却被她叠得整整齐齐。
天刚泛白,她便要上山劈柴、挑水、扫阶、打理药圃杂务,包揽了宗门所有最脏最累的活。
待到晨间饭时,更是冷暖自知。
宗门弟子食的是精米素斋、新鲜山蔬,唯独慕霜,只能捡拾后厨剩下的残冷粗粮。一碗干涩糙麦,几粒腌得发苦的咸菜,偶尔混着细沙,便是她一日两餐。她早已习惯,从不挑剔,捧着豁口陶碗,蹲在柴房门口默默吃完,从不多言半句。
山上弟子素来清高,素来轻贱她这般山野杂役。
常有女弟子结伴路过,语声轻浅,字字却带着刻薄嫌弃。有人笑她出身卑贱,一身烟火尘土气,不配待在灵山;有人厌她孤僻寡言,排挤她、刻意避开她,连打水洗衣都不愿与她同处;更有甚者,会随意将做不完的杂活推给她,若是稍有迟缓,便会换来几句冷嘲训斥。
无人护她,无人问她冷暖,无人惜她孤苦。
可数年磋磨的苦日子,从未磨掉慕霜眼底的鲜活与骨气。
她从不自怨自艾,也不卑躬屈膝。旁人嫌她粗鄙,她便将破旧柴房收拾得干干净净;旁人欺她弱小,她便凡事隐忍避让,却绝不任人肆意拿捏。她性子灵动狡黠,心底通透澄澈,知道自己无依无靠,唯有好好活着,便是唯一的指望。
云雾漫过山坳,遮住远山轮廓。
暮霜收拾好柴薪,坐在破旧的门槛上歇气,指尖无意识抚过颈间贴身藏着的半块温润玉珏。玉珏微凉,是她记事起便带在身上的唯一物件,无人知晓来历,她亦懵懂无知,只当是唯一念想。
她不知自己是谁,不知故土何方,不知身世浮沉。
只以为,自己生来便是山间野草,命如霜露,只配居于柴房、食于粗粮、受人轻待。
彼时的她尚且不知,这方寸山居的清贫困局,不过是她人生最浅的桎梏。
山下临淄朝堂风起云涌,四大家族权倾朝野,储位暗斗汹涌,三国棋局早已悄然铺开。而她这株被弃于灵山深坳、无人在意的野霜,终将一朝出山,落于乱世棋局中央,搅动齐、郑、鲁三方风云。
宋尹一路沿着石梯向山上走去。
突然有一支暗箭朝宋尹射来,暗箭快且急速,擦着宋尹耳侧过去。
“宋家的不遮掩一下,上灵山又有什么打算?”
宋尹顺着声音方向望去,只见两个身着青色衣衫的少年坐在树干上。
“与你们有何干?”
话锋一转,宋尹又觉得不妥,看打扮那两位应是宗门子弟。
竟是宗门子弟,宋尹便有要将他们纳入门下的想法。
“两位,与其在山中苦修,不如投入我宋家麾下,可有家财万贯封官进爵的机会。”
两个少年一个端坐,一个躺在树干上,嘴里叼着个叶子。
听完后,那个端坐的少年跳下树干。
“我愿意。”
“少青,你疯了,你这是要被逐出师门的。”
“阿漠,人各有志。况且在宗门里,我们这种无身份背景的人,又能在这样一个任人唯亲是非不分的宗门里存活多久。”
“阿漠,我家中还有一个年幼弟弟,一个年迈的母亲,自从父亲死后,我被人选进宗门,便再也没回去过。”
“我也想让他们过上好日子。”
说完少青再也没理会阿漠,转身跟着宋尹向山上走去。
“少青,你们宗门是否有一个平时不参与你们训练的,小姑娘?她。。。”
宋尹话还没说完,少青便抢着回答。
“我知道,我知道,她在那,在往上走点,她在宗门最下面的柴房,训练场旁边。”
“宗门子弟住上面的为尊,现任掌门兼大师兄就住在灵山顶上,其次都是二师兄三师兄他们。”
“下面的都是无关紧要的人,但你说的那个人,她是先宗主亲传的弟子,后来。。。”
“后来发生了什么?”
少青顿了顿,说道。
“宗主离奇死亡,听说是大师兄干的。”
“嗯?”
“宋公子你可不知,这沧岚宗先前的确是清修之地,但自从宗主死后,大师兄掌权,便渐渐变了味。”
“大师兄常年闭关,不怎么管理宗门,二师兄贪财好色,并且大力提拔自己的亲戚在宗门中担任重要职位。”
“一时这每年宗门中最为重要的比武大赛,年年冠军都给了同样油嘴滑舌的四师兄,就是二师兄的表弟。”
“宗门中留下的都是些趋炎附势之徒,唉,沧岚宗看不见未来啊。”
“你家中可真有年迈的老母和年幼的弟弟?”
宋尹突然停下脚步,俯身看着少青。
他努力挤出一个亲和的笑容,但在少青眼里他努力挤出的笑容有些渗人。
平时他冷冰冰的一张扑克脸,现在故意挤出笑容。
“笑得比哭起来还难看。”少青嘟嚷着。
“你说什么?”
“没什么,宋大人长得玉树临风,风流倜傥,笑起来更是一笑倾诚。”
“哎哎哎,到了!”
少青指着前面用木头和草垛搭成的房子。宋尹往前大步走到柴房门前。
他撩开门帘,里面尽是些旧家具和一些旧铜盆。
这个房子的主人还没有回来。
“少青,你,了解她吗?”
“啊,那个孤女暮霜,哈哈哈,她特别厉害,我觉得这全宗门只有大师兄可以与她打个平手。”
“她现在应该在练武吧哈哈,我与她关系不错,前些日子我还送过她我自己烤的烤鱼。”
宋尹看着少青那幅不着调的模样,也不想回他的话。
少青也不管有没有人回他,他自顾自地坐在房前的大石头上,把玩着手中的沧岚剑。
远处传来了一阵清脆的铃声,少青立马从石头上坐起来。
“妹妹!”
“妹妹?”
“妹妹,今日练武可有收获啊?”少青没有理会宋尹,大步朝暮霜走去。
“少青,你与我交往,不怕被那些人排挤?”暮霜将手中从师父那里拿来的短剑递给了少青。
“哈哈哈,江湖人士,用实力说话嘛,你这隐士师傅宝贝真多。”
暮霜看向身后的宋尹。
“宋公子怎么今日有雅兴来我这陋舍?”
宋尹打量着的暮霜,她今日穿着素色衣服,腰上系着红色腰带,头上系着红色发带。
少女的发丝随风飘扬,她并未因他人的排挤而感到阴郁,反而其身活得自在。
“我想请你来我府上做我的幕僚。”
暮霜看了看自己的破旧柴房,又看向宋尹一身的珠光宝气。
“宋公子你可知我曾拒绝过齐二公子小白。”
“那个不受喜爱的皇子,怎能与我这齐国第一望族相比呢?”
宋尹走到暮霜面前。他弯下腰看着暮霜。
“我能给你比他的更多。”
暮霜也看着宋尹,透过他的眼睛,她看到了自己身上的野心,她的不屈。
难道她就要在这个破旧的柴房虚度此生,难道她就没有机会在这乱世有自己的一番作为。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破旧的鞋子和空荡的钱袋,又抬头看着自己住了八年的柴房。
她不想,不想。
可当时为何不接受公子小白的邀请?
为何?
暮霜看一个自己,她与自己容貌相似,却穿着王室的衣服,额头中间点着一道用胭脂绘成的图腾。
是在梦中多次出现的图案,是洛神花。
那个女子告诉她,她叫姬徐赢。
“你不甘心,但你明明知道,公子小白才是明主。”
“可他现在给不了我想要的。”
那个女子没有说话,她冲暮霜笑着,转身离开。
“你会明白的。”
声音从远处传来。
暮霜看着眼前的少青和宋尹。她暗自下定了决心,她要离开沧岚宗。
“我答应你,但我得先告诉我师父一身。”
“师父?”
少青凑到宋尹耳前,低声说道。
“她三年前拜的高人,武力大涨,那高人可是造武器的天才。”
“好。”
宋尹转身走向山下。
“我在山下等你。”
“少青,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