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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怪人 暮霜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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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霜睁着一双清澈懵懂的眼,呆呆望着身前立着的宋尹,还有方才被吓得腿软的李老板。
她抬手,轻轻拍了拍对方发抖的肩膀,眉眼弯弯,笑得狡黠又轻快:
“老实了吧?”
市井小摊前,方才嚣张跋扈的李老板此刻大气不敢喘,颜面尽失。
暮霜正笑得得意,转头一瞬,笑意瞬间僵在脸上。
宋尹立在不远处。
无风无波,却满身霜寒。
他眉目清贵温雅,是临淄人人称道的世家如玉公子,可此刻眼底没有半分暖意,薄唇微抿,眸光冷得像覆了一层薄冰,沉沉压下来。
暮霜心头微微一缩,瞬间体会到了方才李老板的惶恐。
这人看着最温柔,偏偏最冷。
但她脑子转得极快,转瞬便压下那点发怵——机会来了。
她敛了嬉色,上前半步,脊背挺直,声音清亮,字字有理,偏偏语气乖软,让人挑不出错处:
“宋公子身份华贵,日日高堂锦绣,自然不知我们市井贫苦讨生有多难。可公子今日亲眼撞见此事,便是缘分,也是公道。”
她抬眼,定定望着他,落落大方:
“便请公子替我讨个公道,把我辛苦挣来的工钱,替我讨回来。”
话音落,围观百姓轰然叫好。
人人皆知李老板克扣工钱、欺压小贩,只是无人敢惹。
此刻全场目光尽数落于宋尹一身,街市瞬间落针可闻,所有人屏息等待世家公子开口。
暮霜也静静看着他,眼底带着一点狡黠的期待。
可宋尹只是垂眸淡淡扫她一眼,抬手。
一只沉甸甸的钱袋,径直丢到她怀里。
没有问话、没有过问是非、没有替她追责、没有半句安慰。
利落、疏离、自上而下。
暮霜一愣,抱着钱袋有些茫然。
——他不帮她讨公道?
转瞬她又想得通透。
也是,他本无义务为一介市井孤女出头。
暮霜性子向来豁达通透,转瞬想开,眼底亮起来。
算了算了!
有钱就是好事!
有这一袋钱,她不必再日日啃硬麦饼,不必拮据度日,可以好好下一次馆子,吃一顿热饭热菜。
她心大,转眼美滋滋,只顾着掂手里沉甸甸的钱袋,半点没去细看袋中异样。
一旁的李老板何等会审时度势。
见宋尹出手,瞬间明白了分寸,慌忙从钱袋深处摸出一枚温润通透的西戎玉佩,双手奉上,满脸谄媚堆笑:
“上好西戎暖玉!质地绝佳!今日多亏公子解围,小人微薄心意,公子务必收下!”
他躬身将玉佩稳稳送入宋尹掌心。
宋尹指尖轻触玉面,神色平淡,不置可否,静静收了。
看热闹的百姓渐渐散去,只剩三三两两洗衣归来的市井妇人,捧着木盆站在巷尾,低声窃语,字字尖酸,清清楚楚落进暮霜耳中。
“你看那小姑娘,运气真好,次次撞上权贵。”
“长得那般艳色,看着乖巧纯良,实则最会勾人。”
“一介孤女无依无靠,早晚是给贵人做妾的命。”
“哈哈哈,我看也是。”
刺耳笑声扎堆响起。
暮霜天性跳脱护短,最受不得旁人无端诋毁嘲弄。
她瞬间回头,明艳眉眼一厉,瞪向那群妇人:
“你们敢笑我?”
路边石子被她随手拾起,轻轻一掷。
力道收得极巧,堪堪擦着她们衣摆飞过,并未伤人,却足够震慑。
妇人吓得尖叫四散,边跑边回头骂骂咧咧。
暮霜毫不在意,对着她们背影调皮吐舌,做了个鬼脸,鲜活又肆意。
身后,脚步声轻响。
宋尹缓步走到她身后,声音清淡,听不出情绪:
“这就完了?”
暮霜还在气鼓鼓嘀咕:“什么完没完……”
话音未落,她猛然回头,再度对上他那双毫无温度的寒眸。
暮霜心底莫名一凉,默默抽了抽嘴角:“见鬼了。”
“见什么鬼?”
宋尹微微俯身,向她凑近半寸。
清贵冷冽的气息笼罩下来,距离极近,压迫感无声压人。
暮霜浑身莫名发毛。
这人看着温润如玉,周身却裹着极强的生人勿近,冷得让人不敢靠近。
他静静审视她片刻,似在打量一件未定价值的器物,良久,直起身,转身离去。
行至街角,他微微驻足,抬手,轻轻掸了掸衣上微尘。
矜贵、疏离、干净,不染市井半分烟火。
暮霜望着他背影,小声吐槽:
“大白鸡,怪人。”
风掠过街巷,宋尹背影微顿,终究未曾回头,稳步走远。
暮霜咂咂嘴,转身朝城外山道走去,回她山间孤居。
——怪人,真是个彻头彻尾的怪人。
夜色沉落,临淄深宫灯火彻夜不熄。
皇子殿内,烛火煌煌,照得满室金银流光。
锦绣铺地,珍宝罗列,绫罗垂落如云霞。公子纠斜倚软垫,一身玄色锦袍绣暗金丝,纹路隐若龙纹,贵气逼人。他发冠嵌满翡翠良玉,单是一件冠饰,便抵寻常世家百年家业。
座前白衣清贵之人,正是宋尹。
君臣二人对坐无言,殿内静得只剩烛火噼啪轻响。
良久,公子纠把玩着手中茶盏,漫不经心开口,语气带着与生俱来的傲慢与张狂:
“如何?你今日偶遇的那名少女。”
宋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压得干净无迹。
旁人以为他对那姑娘另眼相看、心生偏爱。
唯有他自己清楚——
无关风月,只关霸业。
宋家世代押注权位,他步步筹谋,从不用真心换前程。
家族可弃,人情可舍,善恶可抛。
只要能登顶,利用、算计、隐忍、蛰伏,皆无不可。
宋尹垂眸,语气平静无波:
“她于公子霸业,有用。”
“有用?”
公子纠嗤笑一声,骤然坐直身子,眉眼尽是嘲弄:
“一个无根无凭、山野长大的黄毛孤女,能有何用?宋尹,你今日莫非与我说笑?”
他笑着笑着,忽然眸光一冷,似想起了什么荒唐旧事,笑得愈发肆意:
“倒是让我想起我那个——什么也不是的弟弟。”
公子小白。
这个名字,于他而言,向来是笑话一般的存在。
殿内响起公子纠低低的笑声,笑罢,他抚着颈间悬挂的旧护身符,眸光悠远,思绪落回十二年前那场齐王秋狩盛宴。
彼时襄公尚为太子,老齐王权掌大齐,国力鼎盛。
秋狩当日,长空澄澈,秋草连天。
御台巍峨鎏金,旌旗漫卷如云,千骑列阵,铁甲森森。百官按品分列,帝后同临高台,珍馐玉盏层层铺陈,丝竹礼乐婉转不绝。
猎场千军待发,鹰隼腾空,马蹄震地,兽鸣四野恢弘壮阔。
大齐世家皇子、贵族子弟尽数在场,六艺比试,骑射争锋,一派盛世雍容。
世家六艺,立身定国——
礼定尊卑,乐修心性,射御强军,书承文治,数掌财税。
诸位皇子各展所长,策马挽弓,箭破秋风。
公子纠年少已然锋芒尽露,箭无虚发,百射百中,百官连连称赞,皆言大齐储君风采无二。
彼时少年意气,目中无人,自认前程坦荡,无人可及。
他一眼锁定林间一只皮毛如雪、体态丰润的白狐,目光一亮,抬手搭弓,箭矢蓄势待发。
可就在箭将离弦一瞬——
一支利箭骤然破空横来!
锐风擦着他耳畔疾掠而过,寒意刺骨,箭势凌厉至极!
箭矢擦耳飞过,深深钉入前方草木。
全场一静。
公子纠骤然侧目,循箭望去。
猎场秋风枯草尽头,立着一名年少少年。
身形清瘦,素衣极简,沉默立于铁骑之间,眉眼清淡,却藏着一股沉敛隐忍的韧劲。
是久居灵山、无人问津的弃子皇子——公子小白。
自他生母早逝,便被远远送出宫外,形同流放,几乎被王族遗忘。
今日归场,想来是老齐王刻意为之。
公子纠瞬间看透君王心思。
无非制衡。
他背后有鲁国母族势力,势大难制。太子根基稳固。
君王特意召回最不起眼、最无根基的小白,只为平衡朝中各方势力,不让一家独大。
可下一瞬,公子纠眸光骤然一凝。
他看见小白身后立着的那人。
——鲍叔牙。
那是先帝亲选为皇子辅臣的旷世奇才,却曾当庭拒旨,不愿辅佐任何一位盛势皇子。
那日宫门外,他无意间听闻君臣对谈。
鲍叔牙言:非明主不辅,非王道不臣。
彼时他不解。
如今再想——
十二年前灵山归来的那一日,
或许,小白的夺嫡之路,早已悄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