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球场上的老熟人 大学体育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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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体育课是必修课，两个学分，每周一次。知微和知著选的是网球——原因不言自明。上课的地点在校区东侧的那两片硬地球场，就是她们入学第一天傍晚去看过的那两片。设备谈不上新，地面也有些年头了，但划线清晰，球网完整，对于一门普通体育课来说，已经足够。
第一节课的内容是摸底测试。体育老师姓刘，四十出头，皮肤黝黑，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 whistle 挂在脖子上，讲话带着明显的北方口音。他让同学们按顺序做简单的正手和反手击球，目的是了解一下大家的水平，方便后续分组教学。二十多个学生轮流上场。大部分人是零基础——握拍姿势五花八门，击球点忽高忽低，球满天飞。少数几个人以前打过一些，动作虽然不规范，但至少能把球回过网去。刘老师站在场边，面无表情地在手中的名单上记着什么，看不出满意还是不满意。
轮到知著了。她走上场地，从球筐里捡起一支球拍，随手颠了两下球，感受了一下重量和磅数。拍线偏软，手柄的吸汗带有些磨损，但对于一堂体育课来说，没什么好挑剔的。她站到底线后，冲对面的刘老师点了点头。刘老师喂了一记中路球，速度适中，旋转不强。知著侧身引拍，击球，动作流畅而舒展。球像一颗出膛的炮弹，带着清晰的破空声，精准地落在底线附近的角落里，弹跳了两下，滚向铁丝网。
球场安静了一瞬。几个正在旁边场地练习发球的同学停了下来，转头看向这边。刘老师握着球拍，站在原地，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球拍，又抬头看了看对面那个一脸若无其事的女生，沉默了两秒钟，然后说：“……你再打一个。”知著又打了一个。同样的动作，同样的落点，同样的破空声。刘老师没有再喂球。他放下球拍，走到场边，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然后看着知著，用一种努力保持平静的语气问了一句：“你以前练过？”“练过几年。”知著说。“什么水平？”“荷兰全国中学生网球赛冠军。”刘老师的表情凝固了一瞬。他缓缓转过头，看向场边正在等待上场的知微。“你呢？”“一样。双打冠军。”知微说。
刘老师沉默了很久。他看着她们，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又像是在重新评估这两个他原本以为是“普通留学生”的女生。然后他放下保温杯，拿起球拍，走回球场中央，用一种完全不同于刚才的语气说了一句：“你们两个，下周一来校队报到。场地和时间，我到时候发给你们。”他没有给她们拒绝的机会，转身就去指导下一个同学了。
消息在校队里传得很快。周二下午，知微和知著出现在校队训练场时，已经有不少人听说过她们了。“就是那两个荷兰来的？”“对，据说拿过全国冠军。”“长得确实像外国人，但中文说得比我还标准。”“听说她们是哈尔滨出生的，后来才去的荷兰。”“哈尔滨人长那样？”“她妈是俄罗斯人。”“哦——那难怪了。”
那些窃窃私语像风一样从她们身边掠过。知著听到了，但没有在意。她正在换球鞋，系好鞋带，站起来跳了两下，感受了一下脚下的抓地力。场地比体育课那片好很多——硬地，表面平整，划线清晰，球网张力适中。虽然比不上阿姆斯特丹室内红土球场的规格，但在中国大学的校园里，已经算是相当不错的条件了。
校队的教练姓陈，四十出头，瘦高个，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看起来更像一个学者而不是体育教练。他说话语速不快，但每一句都很清晰，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场。他没有让知微和知著直接参加对抗训练，而是先让她们和队里的几名主力各打了一盘练习赛。第一场，知著对阵校队的二号单打，一个叫方凯旋的男生——校队是男女合训的，男生女生一起练，但比赛时分男子组和女子组。方凯旋是男生，力量上占优势，但知著的落点和节奏变化让他很不适应。四比六，知著输了，但输得不多。方凯旋打完这一盘，走到场边喝水时，对他的队友说了一句：“她那个反手直线，我到现在没看明白是怎么打出来的。”
第二场，知微对阵校队的一号单打，一个叫陆明轩的男生，大四，据说是上海市大学生网球赛的男子单打亚军。知微以二比六输掉了比赛。但陆明轩赛后主动走到网前，对知微说了一句话：“你的战术意识很强。你的球速不算快，但每次都能让我跑到最不舒服的位置。再练一段时间，我会很难打你。”这是他能给出的最高评价。
陈教练在场边看完了全部两场练习赛。他没有做太多点评，只是在训练结束后，把知微和知著叫到一旁，说了一句话：“下周有一场和复旦的友谊赛。你们俩都上。双打。”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女子双打。”然后他转身走了，没有给她们提问的机会。
知著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然后转头看向知微。“他都不问问我们能不能配合吗？”知微正在把球拍收进球袋，拉好拉链，然后说：“他看过了。他知道我们能配合。”知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也是。”
那天晚上，她们走在回宿舍的路上。秋天的夜风已经有了些许凉意，吹动路旁的梧桐叶发出沙沙的声响。路灯在她们前方投下一串温暖的光晕，将她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知著忽然开口说了一句：“知微。”“嗯。”“我们好像又要开始打球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混合了期待和感慨的成分。知微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前方那条在路灯下延伸的道路，看着那些在风中飘落的梧桐叶，看着远处那些亮着灯的宿舍楼窗口——那些窗口里，有无数和她一样的学生，正在过着各自的大学生活。而她，将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重新拾起她最熟悉的东西。
“嗯。”她说。“我们又要开始打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