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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冤魂渡 她就非得去 ...


  •   雯锦猛地回头,见一个瘦小的身量从另一条甬道拐进来,缩肩垂首,落了满身雪,风尘仆仆像是赶了许久的路。

      “春儿,你……”

      春儿奔了过来,攥着胳膊一把将雯锦从地上提起,胡乱拍着她身上雪,拉着她就往回走:“你被蔺厂公带走,可吓坏我了。这么胡来,不要命了?”

      “我没事,你莫担心。”
      “回去再说,快宫禁了!阿锦,你要是真被番子抓了,我上哪找你去啊?”

      她拉着雯锦到司苑局的院子,转身正要插上门闩,便见雯锦夺了自己手中的灯,挂在门上。

      春儿纳罕道:“阿锦,你这是做什么?”

      雯锦沉默半晌,良久才开口,“我听闻北方民俗,放灯引路,挂灯招魂。这样,她……应该能找到回家的路罢。”

      “你这挂的什么?摘了摘了,可千万莫要招了什么不该招的东西。”

      二人闻言回头,是裹着裘衣的李姑。

      李姑今年五十多岁,是在司苑局待了一二十年的老宫人,平素尖酸刻薄,惯爱对着小宫女颐指气使,但人心眼不坏。

      雯锦上前拉着她的手,“姑姑,今日谢谢你。”

      李姑甩开她的手,冷道:“我可不是为了你,是怕你牵扯到我,牵扯到局里的姑娘。”

      雯锦笑笑,在她手中递了个东西。

      李姑拿在手上端详着,“这是什么破东西?”

      春儿一听,气得不行,便要去夺,“阿锦辛辛苦苦制的香皂,你若不要,还给她。”

      李姑眼睛一眯,将香皂揣怀里,扭头就走,“那不成,这丫头送我了。”

      雯锦忍俊不禁,看向春儿,“走吧,回去睡觉。”

      “好。”

      **

      雯锦洗漱之后,蹑手蹑脚地上床,不小心膝盖磕到床脚,赵怡文迷糊叫了一声“阿锦?”
      她轻轻应了一声,整晚却辗转难眠。

      翌日清晨,眼皮便像灌了铅,倦意如潮水般涌上心头,但也不敢多躺,起身整理菜圃里的枯枝败叶。

      李姑似乎在和一些老宫人聊天,“哎,你们知道吗?昨儿那个宫女被打死了!”

      “就……这这么打死了?我记得她叫喜儿罢,刚调过来没几日。”

      李姑压低声音道:“莫说了,听闻那丫头被个管库太监瞧上了,要她当对食。她宁死不从,莫不是……唉,那太监是蔺掌印的干儿子,昨儿又赶上蔺督公当值,可不得包庇他们司礼监的人吗?偏生那个傻丫头还一本正经的给人家讲理,人家压根不听。”

      此时一个小宫女仰面道:“诸位姐姐可知她死在哪条道上?”

      有人呵斥她:“问这个干嘛?人已经死了,尸身都不知运哪烧去了。”

      小宫女绞着手指,啜泣道:“她给我过一碗粥吃,奴婢只是……只是想偷偷在她丧处给她烧柱香。至少让她走得安心点。”

      那人一把捂住她的嘴:“作死!这话被人听去了你也要跟着去!”

      她咬唇不敢再吱声,眼泪巴嗒巴嗒往下落。

      雯锦扭头看了眼廊下,昨夜自己挂的灯果然早灭了,于是露出个酸涩释然的笑。

      春儿戳了戳她的手臂:“阿锦,你笑什么啊?笑的这般悲怆。”

      她握住春儿的手,却转话道:“春儿,我鲜少求人,你可否帮我个忙?”

      春儿爽朗一笑:“在所不惜。你说。”

      “你交游广,我想求你帮我告知那位姑娘。我知喜儿命丧之地,也愿意为故人,上一炷香,守一次灵……她若有勇气,便宫禁后来寻我。”

      春儿意识到雯锦想做什么,回握住她的手:“傻阿锦,左右你与死去的人并不相识,为何非要插手此事啊?”

      雯锦抬眸看了眼廊外惨雾重浸,顿觉寒意灼人,“春儿,我……很是畏惧这样的雪天。‘恐九泉之下,尚沦鼎镬;八难之间,永缠冰炭’。(1)我实不忍她此去再受鼎镬之苦,冰炭之煎。生者无能,是以,这些罪罚加身,反倒教我在雪天好受些。”

      春儿恍惚想起,每年清明前后她似乎都要故意犯禁然后被罚去提铃。她自苦如此……莫非是有什么至亲至爱要私祭吗?寻常天气就罢了,可而今下着大雪啊。

      她就非得去提铃吗?为一个死人。

      春儿思索一番,终是妥协:“行罢,我去帮你说。左右我不帮你,你也会自行另寻法子。”
      雯锦闻言,释然一笑:“谢谢你。”
      “得了罢。姜雯锦,你还笑!你记得给我千万小心点,别被番子逮到,私祭真的会丢命的。”

      **

      将近戌时,暮色四合,宫道上人丁稀少,雯锦撑着伞,提盏灯,推开门,冲进了漫天风雪中。

      不多时,那个宫女来了,她攥着袖口,神色有些慌张:“姜姐姐,我还是有些害怕。”

      “你别紧张啊,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姜姐姐唤我阿妺便好。”

      “好,阿妺。你听我说,等会儿下钥之时,我们出去。如若被巡查番子或锦衣卫校尉发现,便说去暖房培育牡丹误了时辰。明白了吗?”
      阿妺连连点头。

      铁锁落槽声渐起,门阖鼓禁,司钥长下钥毕,整座宫城便噤若寒蝉。
      二人却暗暗起身在宫道上游走,行至喜儿命丧之地,从袖口中摸出香烛,俯身插在雪地上。

      她们无声盯着香烛微弱的烛火与袅袅青烟,在这风声鹤唳的大寒天,雯锦品出了一丝如若春阳的暖,她默默攥紧了腕上素麻。

      香快燃罢之时,身后有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袭来,雯锦忙起身摁灭了香烛。再一回头,灯笼明晃晃的光便将二人身影投在雪地上,是几个照例负责夜间巡缉的番子。

      “什么人?”
      “司苑局姜氏,奉督公之命去暖房培育牡丹,误了时辰。大人勿怪。”她一面说着,一面握住阿妺的手以示安抚。

      为首的番子没多话,将二人报给直房管事内官吴彦。他本想按规矩罚提铃,但深思了会儿,摆摆手示意手下出去了。不知这个女人所言虚实,不过涉及到司礼监,他到底要顾忌一分薄面。

      本来夜晚就难以安眠,大冷天被叫起,蔺翦实在烦躁,随手披了件玄色大氅便风尘仆仆赶来。

      吴彦瞧着他寡着一张死人脸,摸不清他的态度,试探道:“蔺厂臣,奴婢今日抓住这两个宫人,本不欲劳烦您亲自跑来一趟。只是其中一个宫人说她是奉了您的命培育牡丹,我记得这等名贵的御用花是司礼监辖下的花房司负责。这……她说的是否属实啊?要是属实,便不罚提铃。”

      蔺翦盯着匍匐在地上的雯锦,牙齿不免龃龉起来。她可真能折腾啊,前脚自己以此为难她,她后脚就要拿着这个来扰他安宁。这个女人真是睚眦必报,他暗想。

      她就非得为一个死人如此吗?

      蔺翦困意难消,也懒得拿捏措辞,“是。只是她于我而言,不过是二十四衙门里的一个寻常贱婢。本督对她并无半分情面,你亦无须看在我的面子上恕她。便依规矩,罚提铃一月罢。不过,人交予我,本督要亲审。”

      吴彦笑着应是,蔺翦一把将雯锦从地上拽起就走。

      雯锦挣了一下被他捏着的腕骨,扭头对阿妺笑道:“不论你今日会被带去哪里,记得不要害怕啊。我们明天会再见的。”

      阿妺听了她这话,心安几分,也回了个微笑。

      蔺翦依旧冷脸,手上力道没松,反而捏的更紧了些。他半侧身,拽着她往直房去,拽着她连打了几个趔趄。

      腕骨被捏得生疼,雯锦试着挣了一下,没能挣开,于是低声细语道:“督公要审人,也不必先废了奴婢的手,我又跑不了……”

      蔺翦并未答话,只自顾自地加快脚步。

      **

      待到了蔺翦私人值房,雯锦发觉陈设简单,只置桌椅各一。四壁暗黄唐卡高悬,忽明忽暗。
      桌上摆着一盆恹恹的病梅,也堆着几件藏传法器以及数不清的木牌位。不像常人居室,倒像祭坛和坟场。

      自建国来,宫内崇信藏僧之风已久,皇帝封其“法王”“国师”,特许大批藏僧留住京师。不过番僧皆淫|秽之人,士大夫大多斥其腥羶掖庭,似乎的确是宦官之流信奉这些。

      眼前这光景,倒也不稀奇。

      正思索着,随即她便见蔺翦拿起了刀,酥油灯的烛火照在他面上,明明灭灭,那人双眸冷寂如潭,深不见底,辩不出喜怒。

      他步步逼进,直到她退无可退,背抵墙面。后粗暴而儇佻的将手上刀刃贴着她的下巴,往上一挑,“姜内人,你今夜闯禁所为何事?”

      雯锦被迫仰面,撞见他深不见底的眼,“奴婢方才都说过了,督公若不记得,奴婢便再回一遍。”

      他用那只未盲的眼睨着她,过了一会儿,把刀放下了,“姜内人,吴彦的直房日录,上面记载有你每年清明前后提铃的记录。仔细想想,你是屡次故意犯禁。你——究竟在私祭什么?”

      雯锦愣怔片刻,指尖微蜷,“督公也说了是推测,奴婢最是惜命,不敢私祭。倒是督公这直房……供奉着一堆木牌位,是在祭奠什么人吗?”她顿了顿,续道,“再者,奴婢以为,督公不会把我交出去。”

      “你就这般笃定本督不会杀你?”

      雯锦仰面道:“万寿将至,隶属你们司礼监的花房司培育不出牡丹,督公也要跟着获罪。这烫手山芋丢给了奴婢,你现在杀我,不划算。”

      蔺翦无言,转身行至窗前,从案几上那堆法器里翻出一枚铜铃,信手一抛。
      “提铃一月,你既这般喜欢替死人受罪,本督成全你。拿着滚罢。”

      那枚铜铃砸在雯锦脚边,叮叮当当滚了几圈才堪堪停住。她垂首睨了一眼,沉吟良久,却没弯腰。

      灯烛在蔺翦脸上勾勒明明灭灭的轮廓,“不捡?”

      “奴婢没有,督公赐罚,奴婢不敢擅作主张。”

      蔺翦俯身拾起那枚铃铛,行至她跟前,重新俯身屈膝蹲下。冷着脸将那截红绳一圈圈缠上她的左腕,勒得她腕上皮肤泛红,最后竟还打了个死结。

      他看着她腕上系有一道素麻绳,而今再加上他系上的那道,红白相交,竟碰撞出一种颓靡绮丽的美感,幽幽道:“姜内人,本督倒想看看,这铃能响几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冤魂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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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祝大家福祉常伴,青春永驻~ 段评已开,来都来啦,点个收罢!叉腰叼花,星星眼~求公主殿下收藏灌溉评论哦~我和姜女史将要开心到起飞!!(一直在修文) 蹲蹲预收,明年开个情感流《鹊踏枝》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