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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雪中诤 有雪无梅不 ...

  •   昭明二十四年仲春,时维二月,本为乍暖还寒,百花闹春、含苞吐萼之际。京师大雪却连月不止,仲春行冬令,非时之雪,此乃错行之气,天心郁结,实多为凶兆。

      漫天风雪中,一辆马车疾行于东江米巷,最终从紫禁城一侧角门进入,不多时,又匆匆驶出。

      一个年青人亲驭车撵,扬鞭对着车内人恨道:“自那人死后,爹爹被派去观星,我先前便劝爹爹早日致仕,远离纷争。爹爹不听,而今倒好,枉送性命!”

      两挟朱轮轱辘辘地穿行巷道,车内老妇人拥着个天庭饱满,两鬓飞霜的男人,她面上清泪未干,垂眸低语,“你爹爹说……观星这差事他喜欢,比与那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打交道来得畅快。”

      老妇人一面叹息,一面掀帘望天。朔风卷雪,怕真是应了自家男人的话。

      年青人听罢,愤而甩鞭,“论到底,就是爹爹痴傻,那些人究竟想要爹爹说什么,左不过一句话,就是说了又能如何!”

      老妇人放下帘子,有些怒了,“你既负气如此,天寒地冻,今日又缘何非要陪我来给你爹收尸!”

      “娘,我不是这个意思……”他听着母亲若有若无的啜泣,顿时住嘴,不敢再言,只得频频加鞭。

      老妇人嘤嘤垂泪,抬起帕子擦拭,倏地瞥见车内凭几上的一枝梅花,残花如血,与怀中人额前血何其相似。

      这一枝还是她今日入宫时,偶遇一迷路宫人落下的,那个宫人与一行人抱着红梅,应是给哪宫娘娘送花。

      她甫一捡起花叫住那个宫人,那个宫人却不肯要,还对她说了句讳莫如深的话“有雪无梅不精神。贵人,自己拿着吧。”

      那时她诧异想真是个奇怪的姑娘,卢梅坡的诗文她竟非要反着说。

      此刻她涩然笑笑,有血无梅不精神。

      原是如此,想来那位姑娘应是认出自己的身份,才拐弯抹角宽慰她……

      马车穿过几层街巷,巍峨皇城逐渐变得模糊起来,她搂紧怀里人,在他耳边轻轻呢喃,“我来接你回家了。”

      **

      几日后,屋外雪下得正紧,姜雯锦抬眸望着雪落宫阙,琉璃金瓦上下一白,只余雪落簌簌之声。

      今年春天摊上这么个天气,司苑局菜圃收成也不大好。此时穿堂寒风夹杂着雪粒子迎面扑来,她冷得搓了把手,拢了拢衣襟:“好冷的天,这雪何时会停啊……”

      王羡春被冷风呛得咳了一声,轻轻勾唇:“阿锦,你莫担心了。要我说,这雪兴许过阵子就停了。倒是花房司这几日忙着准备万寿要用的牡丹,抽不开身。你前几日帮她们去永和宫给那位新入宫的娘娘送花,可看到那位娘娘了?是不是真的长得和仙女似的?”

      赵怡文剪着手上枯枝,不禁笑道:“春儿,这么多年,你还是这般爱凑热闹。”

      雯锦蹙眉,拽了一下春儿的袖子,“你说雪停,何以见得?”

      春儿“哦”了一声,故作深沉道:“前些日子钦天监孙监正跑到东南角楼下的观星台上,突然发疯一头撞向台上那尊青铜浑仪。死前还念叨着什么……”

      赵怡文回想片刻,于是复述道:“似乎是‘君门壅塞,无道之至,大雪寒天,一如昔年。臣一生测天,还天于此。’”

      雯锦听着喉间徒然发涩,不住地抠着手上冻疮。

      春儿一拍脑门,道:“对,是这个。不过今皇太子殿下以监国之身,亲赈灾黎,素衣蔬食,书下罪己诏,祈求早日雪止。我那日躲在汉白玉栏杆后偷看,血染中衣,殿下还是跪着把罪己诏念完了。殿下的诚心定能感动上苍的!”

      “倒是孙监正说一如昔年,这么大的雪啊,我只见姜阁老被斩首那年下过……”

      李姑在檐下扫雪,立时丟了扫帚,一面抖着身上雪,一面呵斥道:“你们几个死丫头,在瞎三语四什么!是嫌命长了吗?”

      雯锦赔笑道:“姑姑,是奴婢们的错,下次再也不敢了。”

      李姑冷哼一声,又转身去忙着自己的活计。

      三人立时松了口气,雯锦顺着春儿的话,依然很难想象记忆中那个雪夜赐字,烂如岩电,轩若朝霞的皇太子被杖责的狼狈模样。

      记忆中的他,似乎永远是风采玉立,朗朗如日月入怀。

      此时雯锦抬眸,看了眼门外红梅枝丫上的雪,温声道:“你就这般信他?罪己诏再这么也轮不到一个未加冠的少年来写,再如何也无须他为父顶罪。李代桃僵,遑论诚心能感动上天了。如若……上苍真能轻易被感动,孙监正也不会死了。”

      春儿笑笑,“殿下圣德,我就是信他嘛。”

      雯锦垂首盯着手上冻疮,心下微惘。

      爹爹当年信任陛下,北上做官。二人亦师亦友,终也敌不过帝王寡恩。不过狱中血书一封为女将军陈情,便斥其异心,抄家、夷族、弃市,毫不留情。

      赵怡文拍了拍二人肩膀,“不说这个了,你们饿不饿啊,也不知今儿个吃……”

      这时门外东厂番子怒喝打断了赵怡文的话,“都出来跪下,一个个老实点。”

      人群立刻跪伏一片,隔着茫茫雪雾,雯锦抬眸睨了眼青罗伞下的男人,织金玄色坐蟒袍,履三山冠,青丝未束,垂落于肩。他斜倚在圈椅上,神情蔫倦,手持嘎巴拉串珠,以手支颐,阖目不语。

      腰间的玉带牙牌,叫她识得了他的身份,蔺翦——司礼监秉笔太监兼提督东厂,蔺掌印的干儿子。

      老太监撕扯着嗓子,哭诉道:“督公大人,您定要为奴婢做主。这局里有个宫女,冻坏了几株御赐牡丹,这是要杀头的啊!”

      蔺翦缓缓抬眼,盘着腕上佛串,兴致缺缺:“指认。下次此等小事莫要烦我” 。

      老太监讪讪赔笑,后转了两圈,切齿踹向一个宫女:“大人,就是这个不知死活的贱婢!”

      宫女瑟瑟发抖,磕头如捣,额前鲜血淌了一地。雯锦攥紧袍袖中的手,垂下眼睑,不忍再看。

      “人既抓到,怎么处置,随你。”
      嚷声刺耳,蔺翦烦躁更甚,他揉了揉眉心,抬脚欲回直房。

      女人被拖走时,尚歇斯底里地呐喊着:“不是奴婢,奴婢冤啊——”

      他没让起来,雯锦只得依旧跪着。

      爹爹不拘俗礼。从前,她是极少跪的。只是爹爹死后,她没入司苑局,卑躬屈膝已久。那个人教她要忍、藏、等……她便学会了低头、忍耐、顺从,以为自己早已麻木。

      可袖袍内,指尖发颤,她掐着手指,直至沁血,脑中似有鬼魅在呐喊。赵怡文注意到她的动作,想要拽住她的袖子,却被躲开。

      “督公且慢。”

      蔺翦不禁顿住脚步,侧身回望。

      女人梳着双丫髻,身上旧袄洗得发白。伏在人群里,和所有跪着的奴婢并无殊异。肩胛瘦削如风中蒲柳,面色蜡黄似陈年旧纸,令他想起来冬日的衰草枯杨,似乎只剩一身嶙峋傲骨支撑整个躯干。

      他叹了口气:“你想说什么?”

      雯锦仰面,一字一句道:“督公,今岁寒凉,毋庸置疑,虽细心呵护,然牡丹冻毙难免。再者,牡丹非我局所辖,另有花房司专人照料。这位公公却来我司苑局拿人,实在令人费解。且,未审先定罪,允他私自行刑本就不合礼法。”

      “奴婢并非为其开脱,只求督公明察,勿使真凶逍遥 ,清者蒙冤。”

      “你叫什么名字?入宫几载?”
      “奴婢姜雯锦,今入宫九载。”

      蔺翦此刻已行至她跟前,盯她半刻,随后嗤笑:“九年,呵,依旧没教会姜内人聪明点。”

      他倏地俯下身,五指猝然扼住她的脖颈,力道凶狠,她喘不过气,眼角沁出泪来。饶是如此,依旧不肯低头,死死盯着他。

      这个眼神,实在像……
      罢了,他缓缓松手,另一只手却覆上她的双目:“呵,别拿这种眼神看我。你如今只有两个选择。”

      “一,本督把你也交给那个老太监,这样,你也成了‘罪人’。”

      “二,天子诞辰在即,培育牡丹迫在眉睫是真。不然,此“美差”便交予你罢?”

      “姜氏,选吧。”

      李姑瞧着这阵仗,忙在地上使劲磕了三个响头,“蔺提督,她平素就是个缺心眼的夯货,您大人有大量,就莫要和她计较了吧。”

      蔺翦一脚将她踹倒在地,“本督允你讲话了吗?”

      李姑在地上闷哼一声,重新跪好,不敢再多话。

      脖颈脱离桎梏,雯锦匍匐在地满脸通红,大口喘着粗气,“督公到底想如何?”

      他并未答,突然拽住她的胳膊,径直把她拽至一处偏僻宫道,方才哭喊辩冤的宫女已奄奄一息,遍体鳞伤,只剩最后一口气吊着。

      “你看,她还是要死,而你卑贱如尘,身上分明还在战栗,却还是非要呈匹夫之勇,真叫人生厌。本督奉劝你一句,进宫多年,也该知晓明哲保身的道理。”

      “这样,本督替你选罢。祝寿的牡丹,姜内人可别让我失望。”
      他撂下这话,旋即走了。

      雯锦往前奔去,拥着那个宫女,泪水扑簌簌而下,手忙脚乱地擦着宫女身上的血。

      宫女气若游丝,却温和地望她,“谢谢你啊,别为我而哭,我只是回家啦……若有下辈子,我,我一定找你做朋友……”

      “只是,下辈子,我们不要再在这宫里见了……”

      少顷,怀里身体逐渐变冷,雯锦发觉这个姑娘是真的死了。纷飞大雪,她不知该带她去往何方,也不知她叫什么名字,只觉得不能留她一个人在这儿。

      雯锦试着背起那姑娘,可刚站直身,腿便一软,俩人扎进雪里。苦试无果,终不再背了,而是拖着。

      她拖着尸体,踉跄而行。刚走不久,有人拦下了她,是蔺翦手下的番子们,他们没多话,只道一句“放下”。

      见她立地不动,便径直上前,强行将那具尸体卸了下来,动作熟稔,只余地上一道拖行痕迹,但很快被新雪覆盖。
      天地苍茫,除却她外,无人在意一个奴婢的生死。

      正欲转身离去,却好像踩到什么,是那宫女头上的黄色绢花。雯锦俯身拾起,攥了许久才抱膝蹲下,将绢花插进雪中,“今夜雪大,你记得披件衣裳再回家。回头我给你挂盏灯,可莫要再迷路了。”

      应她的只有簌簌风声,不多时,身后似有一道踩雪的脚步声,轻而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雪中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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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祝大家福祉常伴,青春永驻~ 段评已开,来都来啦,点个收罢!叉腰叼花,星星眼~求公主殿下收藏灌溉评论哦~我和姜女史将要开心到起飞!!(一直在修文) 蹲蹲预收,明年开个情感流《鹊踏枝》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