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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三更谋未央 十月二十七 ...

  •   十月二十七日,子时三刻,永兴坊。

      杨彭寿的牛车碾过覆霜的坊道,车辕暗格里塞满弘农特产的石斛与茯苓。这位太子詹事摘下的银鱼袋,借着月光细看袋口磨损纹路。牛车骤停。蜷在药材堆里的左庶子元训猛然抬头,车壁夹层透进的寒气激的他缩了缩脖子,呵出的白气在狭小的车厢里弥漫开来。

      “到了。”杨彭寿低声说,把银鱼袋收回腰间。

      陆府乌头门前,值夜家仆高举的羊角灯在地上投出鹿影,侧门洞开,府内的鹿首铜灯亮起,一路延伸到深处。

      大管家陆鸣提着灯笼迎出来,灯身晃的地上吊柄光影忽明忽暗:“侯爷、元宫相小心台阶,家主和两位郎君都在。”

      杨彭寿点点头,跟着他往里走。脚下青砖覆着一层薄霜,踩上去咯吱作响。他走得很慢,不是因为路滑,是因为他不想走那么快。

      文瀚阁的门半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陆鸣推开门,侧身让开:“二位请。”

      阁内的灯骤然大亮,晃得杨彭寿眯了眯眼。待视线清晰,他看见案头铺着一幅画像——画中人身着胡服骑装,腰间错金刀柄上隐约可见瑞鹿纹。陆呈玉站在画像前,身旁站着陆怀骧、陆怀骁兄弟二人。

      “侯爷,宫相,二位也一并看看。”陆呈玉抬手指向画像,那动作随意得像在请人赏玩一幅普通的山水。

      杨彭寿上前俯身细看,认出画中之人,与元训四目相对。两人眼中都是同样疑惑:汝王的画像,深夜摆在陆府文瀚阁,这是什么意思?

      陆呈玉不等他们发问,示意众人落座。文瀚阁铜盆里的红炭堆成小山,热浪扑面而来。杨彭寿盘腿坐下,却觉得那股热气怎么也暖不到心里。

      “汝王正妃之位空悬已久。”陆呈玉开门见山,“我们帮汝王觅得一位良配。”

      陆怀骧立即接道,从袖中取出一份谱牒展开:“河东薛氏,尚宫局司记薛舒窈,天禄元年生。其父刑部尚书薛矩,其祖集贤院副知院事薛道慎。”

      杨彭寿的目光落在那谱牒上。河东薛氏,刑部尚书,集贤院副知院事——这门第,配亲王绰绰有余。

      元训轻声念道:“河东薛氏……与汝王倒是阀阅相当。”他顿了顿,“只是现下并无圣人旨意。亲王婚配若无本人奏请,与薛氏联姻如何谈起?”

      陆怀骧看了父亲一眼,见陆呈玉微微颔首,便道:“宗正寺苏少卿已有对策。季冬赵德妃生辰宴,圣人准允宗室子弟献礼。可请殿中监行事,安排汝王与薛氏女相会——只要有了机缘,后面诸事皆好办。”

      他看向元训:“殿中监那边,还要烦请元宫相打点了。”

      元训移开视线拿起谱牒又看了会,心中却暗自盘算:殿中监皇甫晏,此人他是知道的——寒门出身,靠一刀一笔的实务功夫熬到从三品,掌管天子服饰、膳食、医药、供奉,虽不及圣人近侍郭从清,但也是圣人的近臣。

      在朝中无甚根基,却日日能侍奉御前,旁人攀附不上他,他也用不着攀附旁人。只是其侄皇甫节任凉州都督录事参军,与陇右也算沾些关联。他做殿中监这四五年,行事谨慎,从不轻易站队。

      这样的人,用好了是一把好刀,用不好便是一把火——他不会为谁冒死犯险,但若只是安排一次“偶遇”,倒不难说动。只是……陆家让他去“打点”,怕是早算准了皇甫晏的软肋在哪里。

      元训将谱牒搁在案上,手指在“薛舒窈”三字上轻轻叩了叩,才缓缓道:

      “安排汝王与薛氏女在生辰宴上相会,对皇甫监门来说不过举手之劳——调一调坐席,排一排入席次序,都不显眼。只是此人有个习性:凡涉及天家宴席的安排,从不自己拿主意,总要往上问一问。若是圣人点了头,他便放手去办,谁也挑不出错。”

      陆怀骧与陆怀骁对视一眼。陆怀骁疑虑道:“那就是说,打点了他,还得看他愿不愿意往上递话。”

      “正是。”元训将谱牒收起,“不过下官以为,此人比那些满口应承却暗中留一手的好打交道。他只是怕担责,不是不想办事。”

      陆呈玉一直沉默地听着。这时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淡淡道:“怕担责的人,用起来反而放心。他知道分寸在哪里。”

      元训垂下眼,拱手:“陆相说的是。那下官便去安排。”

      陆怀骁这时铺开另一份名录:“这是汝王府属官考课簿。”他用朱笔圈出一个名字,“韦虔礼,御史大夫韦思辨族侄,当以‘私贩军械’罪除籍。新典军由陆怀麟接任,出自陇北陆氏旁支,曾任灵州别将。”

      元训抬手按住那份名录:“陆相,韦虔礼若以‘私贩军械’罪除籍,韦相那边……”

      陆呈玉轻轻笑了。

      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宫相放心。三日前,韦虔礼在清芬楼醉酒,与人争执时亲口承认,去年倒卖过三十副陌刀给朔方商队。证人、物证,一应俱全。”

      元训眉头微动:“证人可靠?”

      “清芬楼那位怀冰娘子。”陆呈玉放下茶盏,抬眸看着今夜略显急躁的东宫左庶子。

      “那位女校书……怎会因汝王作证?”元训果然忍不住追问。

      陆呈玉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迅速从提问者脸上滑开。他看着案上那幅汝王的画像,目光在画中人眉间那点朱砂痣上停留了片刻:“她作证与汝王无关。”他没有解释。

      元训察觉到中书令视线的逃离,不再追问。

      一直沉默的杨彭寿终究开口,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今日太医署脉案记……太子殿下九针不醒。”

      老詹事手指攥紧膝上的袍摆:“太常寺已密奏圣人……宜备山陵使。”

      “山陵使”三个字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溅起的涟漪却让所有人噤了声。山陵使是主持帝王丧葬的官职,在那些礼官眼中,太子的时日无多。

      元训的脊背僵了一瞬。他下意识地去看杨彭寿,老詹事的脸白得像纸,眼眶红着。他又去看陆呈玉,中书令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望着案上那幅汝王的画像出神。

      元训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再开口时,声音已经被气息带出乱纹:

      “陆相……当真要养虎为患?”

      他深吸一口气,把心里的话倒出来:“陆相为汝王联姻薛氏,安排陆怀麟入王府……都是在为汝王筹谋。可是——”他换了口气,“若他日汝王真的成了气候,他可会记得陆相的好?”

      话音落,陆怀骧、陆怀骁兄弟脸色暗沉下来。

      陆呈玉看着元训,目光里没有恼怒,没有审视,没有情绪——只是看着,元训被这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

      陆呈玉笑了,笑容像是冬日雾气,还没成形就散了:“元宫相,你问得好。”他站起身,低头看着那幅汝王的画像。

      “汝王身上有一半陆氏的血。”他伸出手,轻轻抚过画像中那张年轻的脸,像父亲抚摸儿子的脸。

      “某愿为汝王铺路。”

      杨彭寿看着那只手,想起陆呈玉也是这样抚摸太子李钧幼时的脸。如今那只手,抚摸的是另一个人的画像。

      他闭上眼睛,不想再看了。

      -----------------

      丑时三刻,杨彭寿的牛车再次驶过覆霜的坊道。

      牛车在永兴坊的霜地上碾过,车轮发出单调的咯吱声,像在反复撕扯一块已经破了的布。坊墙高耸,将月光切成一段一段的暗影,偶尔透过车帘漏进来一片,落在杨彭寿蜷缩的膝盖上,又很快被甩回车外的黑暗里。

      杨彭寿闭着眼睛。他保持这个姿势已经很久了,从文瀚阁出来就一直没有睁开过。方才陆呈玉在灯下摊开汝王联姻薛氏的谱牒、用朱笔圈出韦虔礼的名字、将陆怀麟的调令轻描淡写地推到案中央——那些画面还在他眼前晃。他不想再看任何东西。

      元训坐在他对面,同样沉默着。车厢狭小,两人的膝盖几乎相抵。元训的须眉上结了一层薄霜,是方才从陆府出来时被寒气扑的。他没有去擦,只是盯着那道车帘漏进月光的裂缝,像在裂缝里能看到什么别的东西。

      杨彭寿终于睁开了眼。那目光浑浊而疲惫,像是刚从一场噩梦里醒过来,却发现现实比噩梦更冷。

      “陆相……是要舍了广平王。”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元训。

      元训没有回答。他拢了拢袖口,将目光从裂缝上收回来,落在杨彭寿那张一夜之间又见苍老的脸上。

      “侯爷看得明白。”他的声音在逼仄的车厢里,像锥子一样扎进沉默,“郎君还在榻上躺着,陆相已经在给汝王铺路了。联姻薛氏,换典军,赶走韦虔礼——这哪一样不是在给第二个外甥搭台子。”

      “郎君还在啊……”杨彭寿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一种被压扁了的颤抖,“他还在……他就在承恩殿,陆相怎么就能……”

      他没有说下去。他教太子读了二十年的经史,到头来发现这位有着知遇之恩,让他杨彭寿从一个普通的弘农侯世子,成为了帝国未来天子老师的同僚,比经书里写的任何一个乱臣贼子都要更冷静、更不动声色。

      “陆相是在拖所有人下水。”元训像是在陈述一条已经验证了无数遍的律令,“他今日把汝王推到台前的种种,能瞒得住政事堂、太极宫的哪一位?东宫这架马车尚在驰行,关陇已经在忙着换马了。日后詹事府所有的人,包括你我能不能活下来另说,身后都要背上无君无主谋权作乱的骂名……”

      元训正说着,牛车拐过一个弯,车轮碾过一块松动的石板,车厢猛地一颠。杨彭寿身形一晃,伸手扶住车壁,微微发抖。

      “陆相想过这些吗?”杨彭寿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元训没有回答这个问题。陆呈玉当然想过,汝王是太子的亲弟弟——身上流着一半陆氏的血、与太子同母所出——他才会选汝王。至于汝王本人愿不愿意、会不会因此成为靶子,从来不是陆呈玉的第一考量。他能将十三郎陆逾从凉州召回来当质,能将最疼爱的孙儿陆远送到江南——这些事他都能做。

      杨彭寿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盯着元训,在他脸上寻找什么答案。元训只是嘴唇抿得很紧,下颌微微绷着,咬住不该说的话。

      杨彭寿忽然问了一句:“元宫相,老夫……还有退路吗?”这个问题已经在他心里盘旋了很多遍,直到此刻才终于找到出口。

      车外的更夫敲响了梆子,沉闷的梆子声穿过坊墙,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敲在人的骨头上:

      “……有!”

      -----------------

      崇仁坊廉府,德邻堂。

      廉宁声卸下玄甲,跪在父亲廉佑名面前。他垂着头,不敢看父亲的眼睛。烛火映在他脸上,照出额角细密的汗珠。

      他将白日鹿苑所见,一五一十禀报——如何遇见汝王,如何避开杨元愚单独说话,如何劝汝王莫要私结京畿勋贵。

      廉佑名听完,嘴角向下拉扯。炭火噼啪作响,溅起的火星落在炉边,很快熄灭。

      “你劝说汝王不应私谒杨郎君,暗结京畿勋贵。”廉佑名终于开口,“但你与汝王单独在驿亭所为,难道就不是私谒?不是暗结?”

      廉宁声低头,额头触地:“是。儿子……儿子念及与汝王年少情谊,又曾为姻亲……”

      “念及汝王,就该给他多留一条活路!”

      廉佑名的声音陡然严厉,像一记耳光抽在廉宁声脸上。廉宁声浑身一颤,不敢抬头。

      廉佑名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俯视着他。他从袖中取出一份黄麻纸笺,扔在廉宁声面前。

      “你自己看看——这是门下省誊下的匿名弹章,弹的就是‘汝王私结羽林将军廉宁声,图谋不轨’。”

      廉宁声捡起纸笺,只看了几行,脸色煞白。那纸笺上字把他的名字和汝王绑在一起,绑成一个死结。

      “你以为你去鹿苑,是奉了谁的命?”廉佑名斜眼蔑着儿子额角的汗滑下,“是圣人。圣人让你去巡视鹿苑,你却与汝王密谈。这是‘私通藩王,暗授机宜’的死罪!”

      廉宁声跪伏,他当时只想着劝汝王,却忘了自己站在什么位置。

      “儿子……儿子知罪!”

      廉佑名看着他人眼中持重威严的禁军之首,在自己面前毫不掩饰的流露出慌乱,眼中的严厉慢慢化为疼惜,轻声道:“三郎阿,你要记住——这长安城里,没有谁比谁更容易。你以为你在帮汝王,可你帮了他,谁又来帮你?”

      廉宁声低下头,无言以对。

      “起来吧。”他的声音里的寒意少了几分,“这份弹章所书能在我手中,就是有人将它截下。”

      廉宁声抬起头,凤目瞪圆:“谁?”

      廉佑名迎上儿子的眼中的错愕,烛光照在老尚书脸上,沟壑纵横。

      “杜侍中,杜茂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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