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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鹿苑惊弦生 十月二十五 ...

  •   十月二十五日,酉时。

      日将暮,长乐坊清芬楼十二连枝鎏金灯已燃起。

      汝王李钊斜倚二楼雅居青鸾纹紫檀凭几,雪色狐裘半褪处露出紫绮圆领袍,腰间玉带在雅居壁上投下星芒,如同他眉间那点朱砂痣般孤冷灼人。这位圣人嫡次子就藩汝州十余年,早将“天潢贵胄”四字酿成了浸骨的疏离。

      李钊生就一副陆皇后盛年时的骨相,比同胞太子李钧更像母亲。这份“陆氏”印记,也是他的“胎里罪”——因为太像母亲,所以从小就被父皇多看几眼,被兄弟多防几分。

      朱砂痣不是祥瑞,是靶心。

      “叮——”

      对面的怀冰娘子银甲拨动凤首箜篌,《凉州入破》曲调流转生辉。这位长安城最负盛名的女校书抬眼时,正见汝王执起酒壶,目光划过三楼喧哗处——

      东宫卫率杨元愚带着五名游侠踏碎木阶,赭黄缺胯袍上弘农杨氏独有的三叶连珠纹,在烛火中张扬。

      “这喧哗,倒比突厥使团的马鞭还响。”李钊轻弹案上瓷盏。

      “弘农侯之孙,太子千牛杨元愚。”怀冰娘子指尖未停,“三日前他在平康坊纵马踏碎卢国公家酒旗,昨日又为永阳郡主猎得白狐,闹得朱雀街人仰马翻。”

      李钊挑眉,狐裘领口银貂毛扫过面颊:“给三楼送壶夜光露,就说...”他忽然倾身贴近女校书耳畔,酒气拂动步摇,“说是表兄贺他猎狐之勇。”

      怀冰娘子眼睫一颤,“满京城争着与大王攀亲的,能从明德门排到太极宫。”她佯作调弦,“何必这般自降身份...”

      “降?”李钊大笑,“弘农杨氏开朝有从龙之功,如今弘农侯即太子詹事同平章事,身居相位。其女出嫁后,从不冠夫家姓,以‘弘农’为尊。中书令府内大郎陆怀骧娶杨氏女已是高攀,母后都要称其一声弘农郡君。”

      怀冰娘子品出李钊言语里的自嘲之意,也看到这位亲王藏在眉间朱砂痣下的孤高。

      不久珠帘骤响,十八岁的世家子杨元愚闯入雅居。

      “下...下官...”杨元愚喉间挤出的气音,额角重重磕在青砖接缝处。

      李钊执壶的手没有一丝颤动,夜光露划出琥珀色弧线,注满杨元愚面前空盏:“小侯爷这头磕得,比幼时元日谢赏还要响些。”

      杨元愚冷汗浸透中衣,抬起头时眼中还有未褪的惊惶:“大王取笑了,下官不知今日这清芬楼里藏着贵人!若知道大王在此,下官就是借十个胆子也不敢……”

      “不敢什么?”李钊打断他,目光落在那张年轻气盛的脸上,“不敢纵马?不敢闹事?还是不敢闯进小王包下的雅居?”

      杨元愚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李钊看着呆楞的世家子,眼里一丝意味难明的玩味:“小侯爷,你这股莽撞劲,倒让小王想起一个人。”

      “谁……谁?”杨元愚连声问。

      “小王自己。”李钊端起酒盏,却没有饮,只是看着酒液在烛火中泛光,“小王在你这般年纪,在骊山冬狩时追一头白额猛虎,追到圣人的御帐前。奉宸卫拿刀指着我的时候,我还不知道怕。”

      李钊放下酒盏,目光散出心机:“小侯爷,明日鹿苑游猎,可愿随小王同往?”

      杨元愚眼中闪过一丝惊愕,旋即被压不住的兴奋取代。他猛地昂起头,方才的惊惶一扫而空:“下官在陇右猎过雪豹,在剑南擒过犀牛!明日鹿苑,下官定猎头白狐献给大王!”

      “白狐?”李钊轻轻摇了摇头,披上狐裘站起身。紫绮袍摆扫过杨元愚头顶时,他的声音从上空传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屑:

      “我七岁便随驾骊山冬狩,箭下亡魂最次也是白额猛虎。小侯爷要献的,当是下月冬至祭天能入太庙的祥瑞。”

      话音落下,他抬步向外走去。狐裘下摆在烛火中划出一道暗紫色的弧影,一直守在雅居门外的亲事府典军廉嘉为无声地跟上。

      更漏声穿堂而过,清芬楼外,李钊登上马车。车帘落下的刹那,他低声吩咐廉嘉为:

      “善举,查一查,弘农侯府这几日有什么动静。还有——鹿苑那边,派人盯紧了。”

      廉嘉为垂首:“是。”

      马车辘辘驶入夜色。李钊靠在车壁上,望着窗外一闪而过的坊墙,唇角浮起一丝自嘲的笑。他想起怀冰娘子的话:“满京城争着与大王攀亲的,能从明德门排到太极宫。”

      可那些人,有谁是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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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汝王的狐裘残温尚未散尽,一直跪着的杨元愚终于松懈瘫坐在地。望着那道背影消失在珠帘后,打了个寒噤。杨元愚压着声,“怀冰姊姊可知这位‘傲骨亲王’当年敢休廉氏贵女...”

      怀冰娘子箜篌底座暗格忽然打开,一块合欢佩应声而落,玉佩上刻着“廉徵”二字。

      “怎会不知。”趁杨元愚未留意,她拾起合欢佩揽入袖中,“不过是,汝王身后人想用金线将河东廉氏绣成了陆氏裙摆的纹样罢了。”

      杨元愚听不太懂这些藏了玄机的话,他祖父杨彭寿往日也喜欢这样和他说话——只是祖父最近越来越沉默。有时候半夜醒来,他听见祖父院内传来压抑的咳嗽声,一声一声,听得人烦躁,他不明白祖父在忧虑什么。

      “小侯爷?”怀冰娘子唤他。

      杨元愚回过神,咧嘴露出两颗虎牙:“没事!姊姊放心,明日我一定给汝王猎头白狐!”

      他笑得灿烂,像所有十八岁不知愁滋味的世家子一样,抓起案上的酒壶,仰头灌了一大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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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朔风掠过鹿苑枯林。

      汝王李钊单手策马,空出左手持一把暖棕色紫杉木弓,木纹清晰可见,如同流水般蜿蜒,弓身虽无华丽装饰,却因岁月打磨而泛起柔和的光晕,透着一种质朴的厚重感。

      马蹄奔驰间,汝王紫貂裘大氅被狂风掀起,露出内里银线密绣的胡服骑装,腰间一侧悬着的错金箭囊随马背起伏轻晃,囊口露出的白羽箭镞泛着幽蓝;另一侧是一柄套着云龙纹蟒皮刀鞘的短刃。束发的金冠斜簪一支白玉响箭,随颠簸击出碎玉清音。

      杨元愚的赤骝马踏碎冰面,箭囊随着颠簸叮当作响。他抹了把冻红的鼻头,鹿皮手套上沾着早间猎兔的血渍:

      “大王可听说了?前几日政事堂为冬至祭天吵翻了天!中书令陆相说什么‘皇长孙承天命’,左仆射赵相摔出本《礼记》,说代献者得满十六岁——结果最后定了秦王!”

      李钊勒住青骢马:

      “哦?怎么定的?”

      “是圣人突然提起突厥使团!秦王的老岳丈,吏部尚书廉相立马夸秦王上月裁撤亲卫示忠。御史大夫韦相更绝,立即搬出什么御史台连收的十几道密奏,皆言西市童谣‘岁星临秦,当立长君’的鬼话——”

      杨元愚越说越起兴,居然模仿韦思辨抚冠姿势,险些摔下马背:

      “我祖父气得差点咳血,说星图明载‘岁星现,主臣僭君位’,秦王既已裁撤亲卫示忠,更当避嫌!东宫尚在病榻,岂能让庶子僭越!”

      李钊的弓弣突然擦过杨元愚腕甲,铁片上的弘农杨氏三叶连珠纹家徽迸出火星:

      “侯爷身为老臣,当庭指秦王为庶,这可是帝心逆鳞。”

      杨元愚灌了口烈酒,酒液顺着下巴滴在貂裘上:

      “大王所言正是,祖父也是急昏头。此言一出圣人就将茶盏掷碎了,说朝堂不是平康坊的占卜摊。还下旨秦王的祭服要绣陆氏的联珠纹瑞鹿纹,以彰祥瑞——陆相的脸比这雪还白!他那宝贝鹿纹跟秦王衮服的玄武纹绞在一起,”杨元愚比划着衮服纹样:“活像我家厨子炖的杂碎汤!”

      李钊持弓的手骤然一紧,远处忽传来铁甲铮鸣。

      左羽林大将军廉宁声的玄甲骑队如黑潮漫过雪原。三百玄甲精骑倏然驻马,蹄铁与冰面相击生出脆响。

      廉宁声玄铁兜鍪下的凤目扫过李钊,单手控缰作军礼,铁手与护心镜相撞:“末将见过汝王大王,见过杨郎君。”

      李钊抚过鞍侧幽蓝箭镌,轻笑:“叔誉,你若是念旧,该唤我一声妹婿。”

      汝王的一声“妹婿”听的杨元愚心中一紧:糟了!今日唤吏部尚书廉佑名为“秦王的老岳丈”时,全然忘了李钊也曾是廉佑名的快婿。廉氏女廉御、廉徵分别嫁与圣人长子、嫡次子,当初也是震动长安。

      廉宁声勒住战马,护腕上的铁片与缰绳铮然作响。

      沉默像他身上的重铠一样,沉沉地压下来。

      他生得高大魁梧,肩背宽阔如山,面庞方正刚毅。一双凤目龙睛,看人时总带着几分审视的冷意——那是执掌禁军、见惯了刀光剑影的人特有的眼神。

      他今年二十七岁,比汝王李钊年长三岁,却已在左羽林大将军的位置上坐了两年。朝中人提起廉宁声,都说他“少年老成,性如金石”,是河东廉氏这一代最沉猛的锏。

      可此刻,这柄锏看着眼前这个披着紫貂裘的男人,忽然觉得沉得挥不动了。双眼中有东西像冰层下的暗流,无声涌动。

      廉宁声十来岁随父亲入宫赴宴,在禁苑南海池边迷了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却在那个陌生的园子里慌了神。转了几圈找不到路,蹲在假山旁边,差点哭出来。

      就在这时,他看见假山后面蹲着一个人。

      那人比他矮半个头,穿着一件暗紫圆领袍,正低着头,一动不动地盯着地面。他凑过去一看——是一只白鹭,翅膀折了,羽毛上沾着血,正瑟瑟发抖。

      那人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是个比他年幼的小郎君,眉间有一颗朱砂痣,在苍白的脸上格外醒目。小郎君竖起一根手指,贴在唇边。

      “别出声。”小郎君轻声道,“它害怕。”

      两个少年就那么蹲着,肩并肩,一动不动,廉宁声蹲得腿都麻了。

      不知过了多久,内侍监的人终于寻来。临走时,小郎君把白鹭抱在怀里,血染了衣襟。他回过头,对廉宁声说:“明日我让人去弘文馆找你,来我府里做侍读。”那语气,像是他们已经是好友了。

      那是廉宁声第一次见李钊,圣人的嫡次子,汝王。

      后来那只白鹭在汝王府里养活了,逢人便伸长脖子要吃的。汝王府与廉府同在崇仁坊,每次廉宁声去,白鹭都会过来,啄他的手心。李钊在旁边眉眼弯弯,朱砂痣在阳光下像一颗小红豆,整个人都是亮的,笑着说:“它还记着你。”

      再后来,小妹廉徵嫁给了李钊。

      廉宁声送亲那天,骑着马走在墨车前面。李钊骑着马走到他旁边,在马上对他笑:“叔誉,往后咱们是亲家了。”再后来,白鹭死了。二年后,李钊廉徵和离了。

      此刻,李钊策马至廉宁声前,俯身马首低语几句,两人便绕至驿亭残垣旁,双双下马。杨元愚倒识趣接过李钊紫杉木弓的,立在亭外。

      “徵娘,她可好?宫宴未见。”孤高亲王的紫貂氅扫落檐角冰凌。

      “舍妹安好。”廉宁声望着山梁处祭天燎坛的旗影,终是吐出后半句,“只是……临盆在即。”

      李钊握着箭囊的手忽然一松,错金箭囊撞在亭柱上,发出一声闷响。他背过身去,望着山梁处翻涌的浓云,淡淡道:

      “不枉小王与之和离。”

      廉宁声沉默了一瞬,再开口时,声音沉得像铁:

      “大王,依我说,您不该私谒杨郎君。藩王暗结京畿勋贵,犯的是‘诸王交通朝臣’的禁。杨郎君是弘农侯的孙子,御史台早就盯着他了——您何必蹚这浑水?”

      李钊转过身来,眉间那颗朱砂痣在暮色中格外醒目。他盯着廉宁声,盯了很久,久到廉宁声几乎以为他要拔出腰间那柄狩猎的短刃。

      “叔誉这是劝导,还是警告?”他的声音如刀刃划过冰面,“春蒐冬狩,与几个纨绔子弟游猎竟成僭越——莫非太极宫已容不得半寸闲云?”

      廉宁声没有接话。他低头看了看李钊骑装下摆上那片未净的鹿血,忽然伸手,用刀鞘轻轻点了点那片血迹。

      “闲云?”他的声音低下来,像是怕被亭外的杨元愚听见,“大王‘带长剑兮挟秦弓’的豪情——可别被人当成这猎场里的流矢。”

      山风裹着祭鼓声掠过亭角,李钊朗朗笑出声,扬鞭点在廉宁声护心镜上:“这猎场的规矩,向来是斩草除根。”

      廉宁声没有接话。他垂眼看着那根抵在自己胸口的马鞭,鞭梢随着山风微微颤动,如同被捏住了七寸的蛇。他抬起铁手,不轻不重地拂过鞭身,将它从护心镜上拨开。那动作不是拍,不是挡,只是拂。

      “末将巡查时辰已至。”他的声音冷得像终南山终年不化的雪,“大王好自为之。”

      暮色渐浓,廉宁声的玄甲骑队又如黑潮般退去。

      李钊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暮色里。

      那年雪夜,李钊刚从汝州回长安,第一件事就是去廉府求见廉徵。他在门外站了半个时辰,雪落满肩,直到廉宁声出来,递给他一封信。

      信上只有四个字:各自珍重。

      他当时想:若我不那么傲,低头去求她,她会不会留下?

      但随即他就笑了——若他李钊是会低头的人,就不会和离。

      这世上,总有些东西,比姻亲、比权势更重要。比如……本心。

      他烧了那封信,从此再没有提过廉徵的名字。

      可今日,廉宁声又出现了。带着三百玄甲精骑,带着那句“莫要被人当作猎场的流矢”。

      李钊攥紧马鞭,掌心被硌得生疼,策马向鹿苑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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