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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烬辞 狗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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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信宫的雪下得无休无止,鹅毛大雪压碎檐角琉璃,碎冰簌簌落在阶前。
苏砚辞跪在冰冷白玉阶上,膝下积雪已经浸进衣料,刺骨寒意顺着骨头往上钻。殿内烛火煌煌,明黄光晕落在萧玦的玄色龙纹朝服上,映得那张俊美冷峭的脸,没有半分温度。
少年相识于微时。彼时萧玦还不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只是一个母族覆灭、受尽皇室排挤的落魄皇子。苏砚辞是御史苏家的嫡子,才名动京华。
上元灯节,漫天花灯流淌如星河。少年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立在桥下看灯,被世家子弟当众欺辱。是苏砚辞拨开人群,执一把折扇,三言两语,凭口舌帮他解围。
那一眼,便是情根深种。
往后数载,书信往来,月下相逢。苏砚辞不顾家族顾虑,倾尽苏家全部力量,帮萧玦筹谋布局。他将父亲搜集的朝堂密报悄悄送给他,动用苏家的人脉为他笼络朝臣,冒着风险替他传递密信。
无数个深夜,他们在城郊古寺相见。萧玦握着他的手腕,眼底是滚烫的真心。
“砚辞,待我拨开云雾,执掌权柄,这世间荣华,我尽数予你。此生,我只娶你一人。”
那时的诺言滚烫真切,没有半分虚假。苏砚辞信了,把一颗心完完整整捧到他手上。
可夺嫡这条路,步步见血。
老皇帝病重,诸位皇子厮杀不休。萧玦要往上爬,就避不开朝堂博弈。有一回,太后抛出盟约,要将世家贵女赐婚于他,以此换取世家兵权支持,助他登上高位。
那是一道两难的死局。娶,便负了苏砚辞;拒,数年谋划全盘崩塌,他会死,连带着苏家,也会被视作同党连根拔起。
萧玦没有找苏砚辞商量。
他怕他阻拦,怕看见他失望的眼神。他自以为,这是权宜之计,等大局落定,他自有办法善后。
他默默接下太后的赐婚圣旨。
消息传入苏府那一晚,大雨倾盆。苏砚辞撑着一把油纸伞,连夜冒雨赶到他的别院。雨水打湿她的鬓发,他站在廊下,声音微微发颤:“萧玦,赐婚的圣旨,是真的?”
萧玦立在门内,雨雾隔在两人中间。他不敢上前,只低声道:“砚辞,暂且忍耐。等我站稳脚跟,我会处理好一切。”
“暂且忍耐?”苏砚辞笑了,雨水顺着下颌滑落,分不清是雨还是泪,“你要娶别的女子为妻,要我忍耐?我们这么多年,在你眼中,就只能‘暂且忍耐’吗?”
“我别无选择。”萧玦眉头紧锁,眼底翻涌着痛苦,却不肯退后半步,“若我拒绝,你我,苏家,尽数会沦为刀下亡魂。砚辞,信我一次。”
苏砚辞看着他,忽然明白。不是敌人拆散他们,不是旁人蛊惑。是他的野心,压倒了情爱。在江山权柄面前,他的情意,被排在了后路。
那一夜,两人不欢而散。没有争吵厮打,只有一种慢慢冷却的绝望。
后来变故陡生。那名要赐婚给他的世家小姐,尚未大婚,家族卷入谋逆案,满门下狱,赐婚之事就此作废。
障碍凭空消失。
萧玦以为,一切可以回到从前。他扫清阻碍,权柄在握,终于可以光明正大求娶苏砚辞。可裂痕已经刻下,再也消不掉。
苏砚辞的心,已经凉了大半。
但旧情难斩,他终究没能彻底抽身。
不久,先帝驾崩,幼帝登基。萧玦手握重兵,成为权倾朝野的摄政王。他力排众议,以十里红妆,风光迎娶苏砚辞入摄政王府。
大婚那一日,红绸铺遍长街。红烛高燃,交杯酒举到手中的时候,苏砚辞望着眼前的人,心里清楚:他们回不到上元灯节的那个夜晚了。
婚后王府之内,没有侧室,偌大一座王府,只有他一位王妃。
外人皆羡,摄政王独宠苏王妃。
可只有他们二人知道内里的煎熬。
过往那道赐婚的伤疤横亘在二人之间。苏砚辞很难再全然信任他。萧玦心中藏着愧疚,却又不甘被反复追责。
他习惯了朝堂上权衡利弊,遇事第一反应是权衡得失,而非坦诚交心。而苏砚辞,要的从来不是荣华富贵,是毫无保留的真心。
一件一件小事,不断拉扯着本就脆弱的感情。
朝堂之上,苏家逐渐壮大。有人进谗言,说苏家势力膨胀,恐会威胁摄政王的权位。萧玦身居高位,不得不有所防备。
一次,苏砚辞的父亲上书弹劾朝中奸佞,却反倒被反咬一口,扣上结党营私的罪名。萧玦手握证据,明明知道苏父是被构陷,却为了平衡朝堂势力,没有第一时间出手保全苏家,选择隔岸观火,等待最合适的时机再出手斡旋。
在萧玦眼中,这是政治博弈,牺牲短暂委屈,换来长久安稳。
在苏砚辞眼中,却是再一次证明:在他心里,权术永远排在他和苏家之前。
那夜,王府书房,大雪漫天。
苏砚辞推开书房门,看见案上摊着朝臣弹劾苏父的折子。
“为什么不救我父亲。”他声音很轻。
萧玦揉着眉心,满身疲惫:“砚辞,朝堂不是儿戏。此刻贸然出手,会授人以柄,我需要等待时机。”
“时机。”苏砚辞重复这两个字,眼底一点点褪去温度,“当年赐婚,你说时机。如今我父亲身陷险境,你又说时机。萧玦,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在你心里,我才不需要为你的大局让步?”
“我是摄政王,我肩上扛着整个大靖。我不能事事只顺着私情。”萧玦也动了火气,“当初夺嫡,多少身不由己,你明明都懂。为何偏偏一次次揪着过往不放?”
“我懂。可我不愿永远做那个被权衡舍弃的人。”
苏砚辞满心疮痍,他想要的只不过是一颗纯粹的心,可这颗心,永远被江山权谋分走大半。
风波再起。朝中旧帝残余势力,想要离间苏砚辞与萧玦。他们搜集到当年萧玦为夺嫡,做下的一些狠辣决断,其中几件,间接牵连苏家旧部。密信辗转送到苏砚辞手上。
那些往事,萧玦从未对他坦白。不是有意欺骗,是那些手段太过黑暗,怕苏砚辞厌恶惧怕,便选择独自掩埋。
苏砚辞读完密信,只觉得浑身发冷。原来一路走来,他双手沾染的鲜血,有些,也溅到了苏家之人身上。
不是背叛情爱,却是隐瞒与算计。
……
萧玦坐在殿中,听见苏砚辞要离去,心口像被利刃剖开。他可以对抗万千朝臣,可以平定叛乱,却无法缓解此时的悲痛。
“那我们之间这么多年情分,就尽数不算数了?”萧玦的声音压抑着颤抖,“砚辞,你当真要就此斩断一切?”
“情分还在,可我熬不下去了。”苏砚辞跪在雪中,眉眼清冷,“我爱过上元灯下的少年,可我守不住如今的摄政王。你的江山,你的大局,永远凌驾于我之上。我不想再在爱与伤痛之间反复煎熬。”
苏砚辞微微偏头,避开萧玦伸出的手。雪花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转瞬融化。
萧玦的手掌僵在半空。他无法反驳。他是摄政王,身负家国,很多时候身不由己是真的。
可眼睁睁放走挚爱,剜心之痛,亦是真的。
雪越下越大,将庭院覆成白茫茫一片。
少年时花灯之下的一诺千金被一次又一次的权衡利弊、隐瞒消磨的伤痕累累。
少年倾心,共渡危难;红妆嫁娶,举世艳羡;可猜忌横生,隐瞒堆积,断念相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