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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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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廷试。
各地才子以“贡士”身份进入大殿。
两侧连着很长的屏风,将座位隔离开,才子落座,桌上的笔墨纸砚早已准备妥当,就待执笔定乾坤。
明皇坐在龙椅上,由公公宣布规则。
廷试由皇帝监考,考题由皇帝或大臣拟定,考生需即兴作答。以往,明皇将此事交给叶迎志,但这人好巧不巧,昨日以身体抱恙为说辞,尽力推卸,在家休养,又未将考题送至朝廷,惹得陛下好一阵愤怒。
明皇也无心力接手此事,再三斟酌后,最终命西府枢密副使顾闻白以考官身份连出三道策论,每道均需在一炷香内作答,难度远超以往任何一次廷试。
廷试开始。
顾闻白本是上届廷试的状元,当年几场作答令朝野上下无不佩服。他理论扎实,字迹工整,是个好苗子。可惜了,空有一套治国理论,却无一落实,成为一个无过、也无功绩的状元郎。
顾闻白想了想这段时间朝中争论不休的问题,毫不犹豫抛给下面的几十个才子,“第一:狄南欲战,钱粮阙额,万重覆雪,乃天不佑!朝廷欲恤民,又欲赡军臣,何道可能两济?”
前方战事紧急,天灾掏空国库,求两全法。
顾闻白嘴上说着考题,自己也找来笔墨,在宣纸上将问题写出来,等事后呈交给明皇。
隔好些远,屏风都没挡住各位才子的愤怒,似滔天恨意,顾闻白全都看在眼里,他眉心紧锁,看来此题过于艰难。他在犹豫后面的题以何方向入手。
明皇坐高位,眉头微皱。
对大部分才子来说,这个问题挺出乎意外的;另外一些人家中有人在朝廷做事,自然听过最近的事。另外一部分消息闭塞的人则都感到无从下手,没有怒吼或是凝视,只是安静地摆着笔,盯着顾闻白。
明皇面前的香燃尽时,所有人停笔,墨干后,由公公收好交于明皇。
明皇光看着就头疼,面前搁置的试卷太多了,可一想到后面还有更多,就觉得头皮痒得像要长虫了。
顾闻白看了眼桌子,转而思考着第二题,手指微微蜷缩,眼神打量下方的人,有的紧张得不行,身上早已被汗水浸湿;有的却很轻松,粗鄙地靠在椅子上。这是为什么?武将终究不如文臣。
顾闻白叹口气,想当年自己也是如此:在别人看来,他的名号响当当,民间都以他作为赌注,压的是他最后能不能胜过别人,稳坐状元。
思绪万千,顾闻白愣神一瞬,他明白了。
所以他还是要去做这个“坏人”。
脱去一身官袍,不过是一个普通人,无所畏惧,亦无牵挂。
“第二:古有文立朝,为民立命,军令不授,遂入敌军。亦有武振国,屠人食之,乱极天下,怨人无尤。其意何?”
此乃文武分途之弊。
时间流逝,汗水落下来,滴滴答答,催促着什么。
“第三:纵观古今,外重内轻,外轻内重,各有得论。”
此乃朝廷权力未能制衡之故。
这次廷试不同以往,往日起答时间足有六个时辰,如今,三题作答完,还不到两个时辰。临场改革,无题本,由考官念题,考生若是记不住,便只能作废。三年一考,枉了多少才子的心。
可惜这些又能怪谁?没人敢抱怨不公。
廷试完毕,人一一退下,大殿之上,唯有明皇、顾闻白二人。
桌上宣纸叠得高,两人都不动,明皇打量着顾闻白,顾闻白低着头,抬眸静静看着明皇放在桌上的手。
顾闻白摸不清,也不愿再当蚂蚱,他总觉得今天这三道考题,每出一道就像自己以“臣子”拷问明皇一次,难免担忧,只好行礼,道:“陛下,廷试已成,臣先告退。”
明皇哪能这么容易放人走,说:“顾卿。”
顾闻白后退的脚步一停,不再动作。他不清楚现在明皇是什么想法,作为一个臣子,有时候,确实难以揣测一个皇帝的意思,也懒得去摸索。
“顾卿,这三道考题。”明皇停顿一下,没有敲打的意思,直接问道:“谁指点的?”
顾闻白“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回道:“全是臣自己想的。”
“啊,是吗?”明皇明显不相信,已经开始不耐烦,“顾卿,这里只有你我二人,还不肯说实话吗?”
明皇对顾闻白起了疑心。
顾闻白心下一凛,心里已经在盘算着还有没有活下来的机会,可是想着想着,他就放下了,他什么都没有,无父无母,也无妻儿,无依无靠。有的不过是每月朝廷拿的俸禄。
“陛下今日叫臣过来,臣临危受命,愿以小博大,听令陛下。如果陛下怀疑臣与其他官员勾结,臣打死不认。路上匆忙赶来,并未窥见他人。何况,臣今日到了这里,发现没有考题,才开始思考。陛下所言,臣不认。”
“好!好的很啊!”明皇笑了,笑声难免有些渗人,“顾卿,既然事成了,回去歇着吧。”
不知道皇帝又在发什么疯的顾闻白,慌忙退下,逃跑似的离开,像是被什么东西追赶。
明皇看着桌上的宣纸,愤怒后全是无奈,看来有的忙了。
这边朝廷刚廷试完,另外一边,楚睿安也抵达回州。
……
回州知府宋佳昊听说朝廷派人过来,早早准备,设宴为其接风洗尘。
楚睿安骑着马,披风上还沾满了雪,赶路途中,只觉疲劳。
梧州的雪太深,他好几次都摔了,走得也慢。
宋佳昊站在门口时,看到的就是楚睿安一个人,“单枪匹马”过来了,身后一个随从都没有,真虎啊。
“大官人,这一路舟车劳顿,赶快进来吃点东西。”
楚睿安跳下马,肩上的雪块也随之落地,马儿适当跺脚甩头,这才把雪抖个差不多,牵着马绳入了府。
安顿好马,楚睿安拍拍马头,以示安慰,走过来与宋佳昊同行。
宋佳昊见楚睿安不答话,也不好再说下去,引着楚睿安进了宴厅,看着一桌丰盛的酒食,楚睿安难掩因跋涉造成的不适,开口问:“宋知府,不知如今,边防如何?”
宋佳昊将楚睿安的动作一直放在眼里,闻言,只道:“羸弱。”
楚睿安点头,坐下来,眼前丰盛的佳肴不断的飘来香味,罢了,确实饿了。
楚睿安一边吃,一边打听这边的事。
“军队还有操练么?”
“并无操练,如今将士尚不能果腹,何来力气操练呢?”
“我们军队多少人?”
“两万……但是,因为常年无饷,许多将士辞军远走他乡谋生。”
“哦,狄南人那边怎么说?”
“狄南并无任何昭示,只是在城外日复一日演练军队。”
“谈和之事可有告知他们?”
“还没。”
“哦,回州的军粮还能撑多久?”
“加上后方支援的话,还能撑一个月。”
“百姓的呢?”
“均下来,最多一个季度。”
“那梧州呢?可知?”
“梧州……粮食也不足,就算百姓有钱,也无粮可买,只得等赈灾粮。”
“商户没动作?”
“没……路途凶险,山匪都盯着,商人运不到这里来,便被一扫而空。”
朝廷赈灾粮不敢抢,一个商户的粮还是敢的。这些山匪和商户都挺明白。
“嗯,挺好的。”
宋佳昊惊颤,问道:“官人这是何意?”
“比我想象中的好许多。至少回州百姓暂且不需要供粮,还算不错。”楚睿安拿起手帕擦嘴,动作极其优雅,终于缓过神来,他还以为两个州都极其缺粮。
“宋知府,明日派人告知狄南那边,就说我朝有要事相商。”
“好的,官人,还有吩咐吗?”
楚睿安摇头,“暂时没有。”
“那好,下官这就去安排。”
“记得要让他们那边老大知道。”楚睿安想着以前看的话本子,话传话,传着成了谣,祸乱一方。
“在下明白。”
宋佳昊离开后,楚睿安放下筷子,看着桌上丰盛的食物陷入沉思。
第二日。
狄南军来信,在小岚山会谈。
楚睿安填饱肚子就出发了,他决定一个人去,宋佳昊派的随从他不要,派的军队他更不要。
楚睿安心里想,如果宋佳昊自己要来,他应该不会拒绝。
小岚山底,楚睿安抬头,山上没有百姓,没有蔬菜瓜果,有的只是清一色的松树林。
路越走越窄,前方突然断了,叫人摸不着头脑。
在楚睿安没发现的地方,迷雾四起,有人悄悄靠近,将马背上一动不动的男儿敲晕带走。
宋佳昊在院子里来回走动,时不时停下来看眼路口,始终不见楚睿安的身影。
小岚山在回州并不出名,却是阴寒之地。早在楮国和狄南混战时,杀戮带来的,是几万人的尸骨。那是一个堆积着官员、将士、百姓尸骨的地方,未能瞑目的人太多,没有人愿意去往那里。
有些胆大的,总把那里当成神明庇佑的地方,觉得阴气极重利于修行,便一心想要修身养性。可是据州府统计,去的人如果侥幸逃脱,归来后,不是疯了,就是死了。
这些事,原本宋佳昊想要告知楚睿安,但看在他志在必得的模样,他欲言又止。
夜晚,天色早已暗下,还没有传来楚睿安的消息,他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随即,宋佳昊派人一路寻去,却始终不见楚睿安踪影,直到天明。
“宋知府,还是没有他的消息。”手底下的人传话过来。
宋佳昊摇头,不经意地想起什么,问道:“昨日,狄南人可有去小岚山?”
“有,还在质问咱们谈和的官人去哪儿了,在下也不知啊……”手下汗颜。
“那他们现在的态度是?”宋佳昊品了口茶,酸涩干燥。
“他们说,就这样什么好处都没有的话,就不要再说了,直接打。”
“哈哈,还是狄南人有意思。”宋佳昊站起身,“备马,我亲自去。”
城门下,宋佳昊一人骑着马,身后带了两个随从。
……
宋佳昊入了城,便落单,狄南军将他的随从扣在门外。他对他们点点头,随后进去。
城中百姓疯癫的人很多,三五步一个,身上的衣服破烂不堪,头发乱成锅粥,露出来的皮肤干瘪蜡黄,几乎只剩皮包骨。
“宋知府,谈和不必了,如果可以,我们希望和亲。”
对方微笑着提出他们的要求。宋佳昊想好了各种刁难,万万没想到是这个,一瞬间僵硬住,竟不知说些什么好。
一招致命。
拿不定主意的宋佳昊没有立刻答应,只是将这里发生的事整理好传回尹都。
看完书信的明皇,只觉得一阵脑仁疼。
看来,朝廷必须得派个人去和亲了。
当消息传遍朝野上下,众人各怀鬼胎。众人都在想,不是大皇子就是二皇子。
然而,叶迎志话锋一转,问道:“陛下,臣不知楚大官人怎么样了?”
这话的意思,是在埋怨明皇当初没有相信他,反而将此事推给了西府的人。到头来还是要和亲,左右没有差别。
明皇看着他,怒火中烧,他不知道叶迎志是怎么了,言行举止像是被两个小人左右拉扯。
“楚卿,不见了。”
众臣哗然。
西府枢密副使突然反应过来,赶忙问道:“陛下,这是何意?”
明皇揉了揉眉心,烦闷道:“就是你理解的那个意思。”
“如今,楚大官人下落不明,先是答应狄南军的要求为好,以免狄南反悔进军,到时回州失手……后果不堪设想。”高应轩说道。
“哈哈,在你看来,我们西府的人还真是蝼蚁,朝中重臣带着谈和的目的去回州,如今不明不白,却如此安然自得?朝廷没有反应,是不是哪天,你我暴毙而亡,也当作无事发生?”
“你!你未免太无理取闹了!此时乃国事为重,我们应该做的,就是稳住狄南军,阻止回州沦陷,我们大可派兵去寻,定能寻到!若是他知道,也会这样做的。”
“也罢,就按你说的做吧。”顾闻白退一步回道。他极其担忧楚睿安的安危,却也明白,此事若换成楚睿安,他必然会选择以一命换一方安宁,乃至一个国家的安危。这是无可厚非的结论。
西府除了楚睿安,也便只有顾闻白了,想想前两天的事,顾闻白讪讪闭嘴,不想在明皇气头上再惹事。
明皇想起他这个唯一的女儿了,她有着一张极像宸妃的脸,乖巧地喊他爹爹。这个爹没当两天,就要把人当成一个“物品”进行交易,对百姓而言,避免战争是最优解,这让他无可奈何。
明皇妥协般挥挥手,道:“此事按高卿说的办吧。”
早朝过后,明皇马不停蹄地往太医局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