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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儿女 如今全天下 ...

  •   如今全天下,藏着一个无人敢公然言说,却人人心知肚明的公开秘密——东宫太子的子嗣,始终极为单薄艰难。

      太子身居储位,尊贵无双,后宫规制俱全,身边并非寥寥无伴。除却正位中宫、端庄持重的太子妃,身边侍奉的良娣、侍妾、庶侧美人亦是数人,多年来枕边未曾空悬。可令人唏嘘的是,悠悠数十载光阴流逝,偌大一座东宫,偌大一位储君,膝下竟唯有太子妃所出的一位嫡女,便是如今的仪庆郡主。

      太子今年已然二十五岁,在世人早婚早育的古人,这般年纪依旧无一位嫡子、庶子傍身,已然是极为罕见的窘境。

      而这桩子嗣缺憾,便是太子储位根基不稳、朝野暗生非议的最大根源。

      皇家不同于寻常世家,寻常人家无子嗣尚可过活,可皇家坐拥万里江山、锦绣社稷,最看重的便是血脉延续、香火传承。太子身负国本,肩扛江山传承之重任,若无子嗣延续,这偌大的赵氏天下,日后终究要交由何人执掌?

      正是这一处致命短板,让一众已然长成、分封就位的皇子们,心底纷纷燃起了隐秘的觊觎之心。毕竟他们家是真有皇位要继承的。普通人家分家,为了多分几亩地都要打几架。更何况现在还是整个天下。

      在诸位皇子眼中,太子仁厚有余、魄力稍欠,最大的破绽与缺憾,便是无子。只要太子始终无皇子降生,他的储位便算不得稳如磐石,他们这些庶出、旁支皇子,便永远有取而代之、登临九五的机会。

      普天之下,何人不恋至尊权位?生于天家,自幼见惯了皇权至高、万民臣服,谁又甘愿终生屈居人下,只做一位闲散王爷,受制储君、仰人鼻息?

      储位之争暗流汹涌,牵一发而动全身,从来都不只是皇子间的博弈,更牵连背后一众外戚世家、朝堂势力。苏曼青心中澄澈透亮,看得无比清楚。

      倘若来日太子储位动摇,最终无缘登顶帝位,那身为太子嫡系外家的镇国公府,必然首当其冲,绝无独善其身的可能。

      若是下一任新帝心性宽厚,与太子一系并无旧怨,那国公府尚可收敛锋芒、安稳存续,维持世家体面,保住百年基业。可若是新帝素来与太子不和、心存嫌隙,那国公府的下场便不堪设想。届时无外乎韬光养晦、步步谨慎,夹着尾巴低调度日,稍有不慎,便是满门倾覆、荣华尽碎。

      世人皆道镇国公府荣光赫赫、权柄在握,身为国公主母的苏曼青,看似凤冠霞帔、尊荣无双,可唯有她自己深知,这满身光鲜之下,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暗流险境,步步皆是危机。

      正思忖间,门外传来侍女恭敬的回话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夫人,大老爷遣奴婢来传话,如今府中涌入了大批亲朋好友、朝野同僚前来祭拜先国公爷,诸位少爷身为孝子,需得在灵堂全程守灵答谢宾客,片刻不得离开。”

      果不其然,族中长辈这是刻意刁难,不肯让孩子们脱身歇息,分毫情面不留。

      苏曼青眼底掠过一抹冷然,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抬手唤来贴身侍女绵书,将人拉近身前,压低声音,附在她耳边细细叮嘱了几句密语。

      绵书垂首静听,连连点头,神色笃定,不敢有半分懈怠,躬身领命后便悄然退下,严格依照主子的吩咐行事。

      此番出去,前后不过半个时辰的光景,方才被拘在灵堂的几个孩子,便悉数安然回到了后院苏曼青的住处。

      十二岁的二少爷谢家全脚步轻快,脸上带着几分少年人的鲜活意气,还有一丝藏不住的畅快,一进门便凑到苏曼青跟前,叽叽喳喳地开口道:“娘,你是没瞧见方才的场面,族里那两位大老爷,方才险些当众出丑,闹了好大的笑话!”

      苏曼青唇角微勾,眼底掠过一抹了然的笑意,面上却故作不知,温柔地看着幼子。她心中自然清楚前因后果,方才那一出,本就是她暗中授意绵书安排的。

      方才她特意吩咐绵书,悄悄在两位族老饮用的茶水之中,添了极少量温和的巴豆。药量拿捏得恰到好处,只会让人腹痛腹泻、坐立难安,不至于伤及身体根基,却足以让二人无暇继续守在灵堂,死死拘着她的几个孩子。

      那两位老爷被腹痛缠身,自然无法端着长辈的架子坐镇灵堂、管束众人。没了他们死死盯着,她的几个孩儿,自然便能趁机脱身,回到后院歇息。

      旁人或许会担忧此事败露、引来追责,可苏曼青心中毫无半分惧意。就算他们心中起疑,猜到是国公府暗中动手,也断然拿不出半分实证。

      一切看起来都只是他们二人自己误食吃食、沾染风寒,无端闹了肚子。方才二人用过的茶杯、茶具,绵书早已悄悄撤走清洗、妥善处理,不留半点痕迹。纵使他们气急败坏请来大夫查验,也只能查出干干净净、毫无异样的器皿,根本抓不到任何把柄。

      谢家全性子鲜活爽朗,好动不羁,最不喜朝堂世家的虚伪规矩,自幼不爱研读经义典籍,唯独对骑射武学极为痴迷,小小年纪便立下大志,来日要征战沙场、建功立业,做一代威震朝野的大将军。此刻他想起方才族老的窘迫模样,依旧满心畅快。
      一旁的十五岁世子谢家安闻言,当即眉头微蹙,神色端正,带着几分少年老成的稳重,转头不赞同地看向二弟:“二弟,不得无礼,休得背后嘲讽长辈,失了礼数。”

      谢家全当即一脸不服,挺胸辩驳,语气里满是愤懑与委屈:“他们也配称长辈?咱们国公府遭此大变,他们这些旁支族人,暗地里窃喜偷笑,巴不得咱们府中乱作一团,好趁机瓜分好处!”

      他心底憋着一腔怒火,若非母亲卧病初愈,他不愿惹母亲忧心,方才在灵堂之上,他险些直接上前,狠狠教训一番这些虚伪凉薄的长辈,哪怕是套麻袋教训一顿,也难解心头之恨。

      “二弟!”谢家安加重了语气,眉宇间满是无奈与严肃,厉声制止。

      谢家全素来敬重兄长,更不愿在母亲面前争执吵闹,见状只得悻悻地撇了撇嘴,举手妥协:“行行行,我不说便是。”

      管教住跳脱的二弟后,谢家安立刻收敛神色,转身快步走到苏曼青身前,眉眼间满是关切温柔,轻声询问:“母亲,您今日身子可好些了?连日操劳郁结,孩儿一直忧心不已。”

      “已然好了许多,不必忧心。”苏曼青温柔颔首,抬眸细细打量着眼前的少年。
      谢家安身为国公府嫡世子,是未来承袭爵位、支撑门楣的继承人,生得眉目清俊、身姿挺拔,温润端方。不止他一人,原主与先国公爷皆是容貌卓绝、气度不凡之人,生下的几个孩子,个个容貌出众、品相极佳,想来日后长成,也定然不会逊色半分。

      只是人无完人,谢家安性子太过沉稳守礼,带着几分老学究的刻板端正,与嗜武洒脱的二弟截然相反。他自幼酷爱诗书经义,埋首笔墨典籍,对家族赖以立足的武学根基,却毫无半分兴趣。

      要知镇国公府世代以武起家,凭赫赫战功立足朝堂、稳固百年世家荣光,一身武学天赋便是谢家的立身根本。可偏偏身为嫡世子、未来继承人的谢家安,弃武从文,偏爱笔墨文章,这一点,也是先国公爷在世时,最为遗憾、颇为不满的地方。
      可抛开这点缺憾不谈,谢家安天资卓绝、聪慧过人,年仅十五岁,便已顺利考中秀才,稳稳踏出科举仕途的第一步,在同龄世家子弟中,已然是极为出彩的存在。
      兄弟二人正说着,旁边一对七岁的龙凤胎已然忍不住凑了上来。

      姐姐谢家仪温柔软糯,弟弟谢家年活泼天真,兄妹二人刚满七岁,尚且是懵懂孩童,连日守灵跪拜,早已累得腿脚酸麻、身心疲惫。此刻见到亲娘,再也绷不住乖巧模样,一左一右紧紧抱住苏曼青的双臂,仰头撒娇示弱。

      “娘,孩儿能不能不一直跪在灵堂呀?膝盖好痛,实在撑不住了。”
      “娘,我的腿也跪得好痛,好累呀。”

      两个孩童软糯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委屈,听得人心生怜惜。

      谢家安见弟妹这般模样,当即眉头紧锁,上前轻声规劝:“大妹、三弟,不可胡闹。母亲身子才刚好,经不起你们这般缠闹。再者说,父亲新丧,身为子女,守灵尽孝乃是本分,这本就是我们该做的事,万万不可懈怠推脱。”

      “大哥,他们还只是七岁的孩童,你这般严厉说教做什么?”谢家全立刻上前护着弟妹,满心都是不平,“再说,父亲在世之时,何曾真心待过我们这些儿女?如今他撒手人寰,反倒要我们拘着规矩,日夜跪地尽孝,别说大妹三弟不情愿,就连我,心中也万般不甘!”

      苏曼青静静听着,心中全然理解谢家全的愤懑与不甘。几个孩子里,唯独谢家全,曾经最为崇拜、最为敬重的父亲。

      先国公爷当年何等惊艳绝世?文武双全、风华绝代,文能提笔安社稷,学识才情不输深耕科举的文人墨客;武能上马定山河,武学天赋冠绝同辈,骁勇善战、战功赫赫。

      毫不夸张地说,谢家安的文才、谢家全的武资,兄弟二人各自的长处相加,拼尽全力,也堪堪能追及当年巅峰时期的先国公爷一人。

      他曾是大宋朝堂举足轻重的肱骨重臣,是皇上倚重信赖的国之栋梁,是万千世人敬仰的少年名将,更是年幼的谢家全心中,无可替代的偶像与信仰。

      可就是这样一位惊才绝艳、前途无量的人物,未及中年,却晚节不保,犯了最糊涂的过错。一朝深陷情爱纠葛,所谓老房着火、情深难自控,为了一名外间女子,执意抛妻弃子、罔顾家庭,最终更是落得个殒命他乡、草草落幕的结局,亲手撕碎了自己的一世荣光。

      这般崩塌式的结局,于世人而言是唏嘘谈资,于谢家全而言,却是彻底的信仰崩塌。旁人尚且惋惜感慨,更何况是自幼将他奉为神明、满心崇拜的亲生儿子?曾经的滤镜有多厚重,如今的失望与恨意便有多浓烈。

      当初先国公爷执意休妻另娶、要为红颜舍弃原配子嗣之时,年少气盛的谢家全,曾不顾一切当众与父亲争执对峙,甚至动手相抗。只可惜彼时他年纪尚幼、气力不足,不仅没能拦下父亲的荒唐举动,反倒被对方轻易制服,狼狈不堪。

      自那以后,谢家全便彻底记恨上了这位亲生父亲。

      谢家安看着弟弟一脸执拗怨愤的模样,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里藏着无尽的疲惫与无奈:“他纵然有错,可终归是我们的亲生父亲。”

      这话听着是恪守孝道、感念亲恩,实则藏着少年人的万般隐忍。不难听出,谢家安心中,对父亲的荒唐行径,同样满是不满与芥蒂。

      只是他比二弟更清醒、更通透,也更隐忍。逝者已矣,再多的怨怼与不甘,随着先国公爷离世,便只能尽数压在心底。身为子女,一旦久久揪着父辈的过错不放,只会落得不孝忤逆的骂名,于他们兄妹几个来说,区区一个“孝”字,便如大山压顶,足以将他们几个晚辈牢牢桎梏,喘不过气。

      可谢家全始终无法释怀,依旧满心愤懑地反驳:“他做出抛妻弃子、罔顾家族的荒唐丑事,何来为人父的资格?自从他执意舍弃我们、偏爱外人的那一刻起,我便早已不认他这个父亲!”

      在谢家全如今的心中,这位曾经风光无限的父亲,早已不是偶像,而是毕生难以抹去的耻辱。昔日有多满心崇拜、引以为傲,如今便有多失望痛恨、难以原谅。
      他至今依旧百思不得其解,曾经那般完美、强大、正直的父亲,手握权位、坐拥荣光,家庭和睦、儿女绕膝,明明一切都圆满顺遂,为何偏偏会为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舍弃结发妻子、抛下亲生儿女,罔顾百年家族基业,甚至最终搭上了自己的性命?

      那个女人到底有何过人之处,值得他倾尽所有、不顾一切?他的母亲温婉贤淑、端庄大气,容貌品性、家世气度,样样皆是顶尖,哪里比不上那个惑乱人心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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