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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姨娘们 苏曼青静静 ...

  •   苏曼青静静靠在软榻上,想着如何破局。

      若是谢砚辞好好活着,稳稳站在人世之间,那他半年来的种种荒唐行径,桩桩件件都是无可辩驳的过错。执意休弃结发妻子、迷恋外室、罔顾家族体面、漠视妻儿情分,所有罪责都该由他一人承担,无人能够置喙。

      可偏偏,他死了。

      人死如灯灭,世间最不讲理、最护短的便是人情二字。谢砚辞是当朝皇后唯一的嫡亲弟弟,是皇后在这世上最至亲的骨肉。哪怕他生前荒唐透顶、愚蠢至极,可只要人一死,所有的过错便会被世人悄然抹平。自古人死债消、死者为大,在世的亲人从来不会再揪着逝者的过错不放,余下的只有无尽的惋惜与偏袒。

      更何况,谢砚辞从头到尾,从未触犯天条、未悖王法。他不过是私德败坏、品性凉薄,自私地想要休妻另娶、追逐情爱罢了。放在寻常勋贵世家,顶多算是家风有亏、为人不堪,算不得十恶不赦的大罪。

      可就这一点微不足道的私德过错,在他身死之后,彻底被世人彻底宽恕、尽数抹去。

      更巧的是,那个蛊惑谢砚辞、引得他抛家私奔的外室女子,也一同殒命在那场私奔的意外之中,尸骨无存、彻底消亡。皇后满心的悲愤与屈辱,本该有个宣泄的源头,可如今始作俑者一并赴死,她堂堂一国之母,总不能对着一堆黄土、一缕亡魂追责泄愤。

      滔天恨意骤然落空,无处安放,便极易滋生出最不讲理的迁怒。

      而她苏曼青,这场风波里唯一活着的核心当事人,怕也会皇后眼中唯一的“罪人”。就算她是最无辜的受害人……

      上位者的心思,从来不分是非、只论亲疏心绪。在皇后如今悲痛偏执的心境里,所有的前因后果都被彻底颠倒。皇后只会暗自揣测,若不是苏曼青死死占着正妻之位,固执不肯退让、不肯顺从被休,谢砚辞便不用被逼得走投无路,不用铤而走险弃家私奔。若是没有这场私奔,他便不会客死异乡、落得尸骨无存的凄惨下场。

      荒谬吗?何其荒谬。

      可这就是高高在上的上位者逻辑。到了最后,谢砚辞的薄情荒唐、自作自受,都会尽数清零,千错万错,统统成了她苏曼青的错。错在她太安分、太固守本分,错在她好好活着,唯独她的弟弟葬身荒野。

      从皇后不惜违背常理,执意要给声名狼藉的弟弟风光大葬这件事,苏曼青便彻底看透了后宫的态度。皇后早已原谅了弟弟所有的不堪,过往的恼怒、失望、怨怼尽数烟消云散,只剩下丧弟之痛。随之而来的,便是对她这个安然存活的弟媳,越来越深的隔阂与怨怼。

      只是看透又如何?纵然心知肚明前路藏着隐患,她此刻也无从规避、无力扭转。
      她如今闭门养病、深居内院,短时间内根本没有入宫面圣、拜见皇后的机会。只要不见面、不触碰皇后的情绪底线,这份潜藏的恶意便不会骤然爆发。如此一想,倒也无需过度惶惶不安、自寻烦恼。

      而且这些全都是她的猜测,说不定皇后娘娘并不会迁怒于她……

      想通了这层层利害纠葛,苏曼青心头的郁结彻底散去。她抬手端过丫鬟备好的温热小米粥,小口慢咽,将空荡微凉的胃一点点熨帖妥当,随后又仰头喝下苦涩的汤药。

      经历过原主的绝望赴死,重活一世的苏曼青无比清醒。眼下万般纷争、人心算计皆是浮云,唯有养好这副亏损衰败的身子,才是她唯一的头等大事。只要身子康健、稳稳坐镇国公府中馈,她便有立足的根本,其余一切,皆可徐徐图之。

      她稍稍挪了挪软枕,侧身刚躺卧床榻,打算闭目静养片刻,门外便传来了绵画轻柔的通报声:“夫人,柳姨娘带着三姑娘前来给您请安了。”

      苏曼青闻言微微蹙眉,眼底带着几分现代思维的疑惑,轻声问道:“这个时辰请安?”

      她前世所见所知,世家规矩向来是晨昏定省,早晚两次请安,从未有午间登门的道理。难不成是原主往日性子强势,为了死死拿捏正妻主母的威严,特意定下严苛规矩,勒令府中所有姨娘,必须早中晚一日三趟前来请安,日日叩拜,以此彰显尊卑差距、稳固自身地位?

      绵画连忙柔声解释,消解了她的疑惑:“夫人前些日子郁结在心、卧病不起,府里便破例免了两位姨娘的日常请安。想来是柳姨娘听闻夫人今日身子好转、已然起身进食服药,不敢废了规矩,便立刻带着三姑娘赶来请安尽礼。”

      苏曼青了然颔首。

      她方才起身诊脉、进食喝药,早已简单梳理了发髻、规整了衣袍,仪容整洁,并不失礼数,见人倒也无妨。再者,对方已然登门,恪守礼数前来拜见,她如今心境平和,无意端着主母的架子咄咄逼人,更不想刻意为难孤儿寡母。

      “让她们进来吧。”

      话音落下,片刻间,一道纤细温婉的身影牵着个小小的孩童缓步走入屋内。柳姨娘一身素净青布衣裙,发髻素雅无华,除却一支最朴素的银簪再无配饰,浑身透着谨小慎微的怯懦,进门便屈膝俯身,姿态恭谨谦卑,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妾身给夫人请安,愿夫人凤体安康。”

      她身侧的三姑娘刚满两岁,粉雕玉琢、懵懂可爱,正是学模样的年纪。小小的身子努力挺直,学着柳姨娘的样子微微屈膝,软糯稚嫩的声音轻轻响起:“母亲安。”

      看着孩子乖巧笨拙的模样,苏曼青心头微软,当即开口温和吩咐:“快把孩子扶起来。”

      过往原主对柳姨娘母女的冷淡苛责、百般不喜,那都是上一世的恩怨。如今换了她执掌这具躯体,便无意再迁怒无辜,更不会为难柔弱妇孺与年幼孩童。

      丫鬟连忙上前,伸手扶起母女二人。

      “谢夫人。”柳姨娘垂眸躬身,语气愈发恭顺。

      “谢母亲。”小丫头奶声奶气,乖巧依偎在柳姨娘身侧。

      苏曼青抬手赐座,让人端上热茶,一时之间却寻不到合适的寒暄话语,只能端着茶盏,慢悠悠地抿着茶水,故作从容淡定。

      可她这份平和淡然,落在柳姨娘眼里,却成了深不可测的城府。柳姨娘性子本就温顺懦弱、胆小怕事,往日原主在世时,待她素来冷淡疏离、眉眼带厌,动辄便是冷脸训斥,从未有过半分温和。今日夫人不仅面色柔和、毫无戾气,甚至对年幼的三姑娘格外宽容,没有半分苛责刁难。

      这份突如其来的和善,非但没有让柳姨娘安心,反倒让她心底七上八下、越发忐忑不安,坐立难安地攥着裙摆,连呼吸都不敢太过张扬,满心揣测不透夫人的真实心思。

      就在屋内气氛凝滞、略显尴尬之际,门外再次传来绵书的通报声:“夫人,李姨娘带着四少爷前来请安。”

      苏曼青淡淡颔首,神色无波:“传进来。”

      她已然见了柳姨娘母女,自然无需避嫌,不差再见李姨娘母子二人。不过是后院寻常请安,守好规矩罢了。

      很快,李姨娘牵着年岁稍长的四少爷跨步而入,同样规规矩矩屈膝行礼,口齿利落地带孩子请安问好。

      至此,谢砚辞留在后院的两位姨娘、两位庶出子女尽数齐聚一堂,也算得国公爷离世后,后院难得的一次“全员齐聚”。

      苏曼青抬眸淡淡打量,借着二人落座的间隙,梳理着原主残留的零碎记忆。

      李姨娘年纪稍长,比柳姨娘稳重老练许多。二人几乎是前后脚被抬进国公府,入府时日相差无几,就连身孕、生子的时辰都紧紧挨着,算是后院里并列的两位姨娘,境遇从前一直相差无几。

      谁都知晓,原主与谢砚辞年少成婚,也曾有过蜜意情深、恩爱缱绻的时光。二人婚后接连诞下四子,若不是昔日情根深种、朝夕恩爱,寻常世家夫妻断然不会接连孕育四个孩子,可见当年的深情不假。

      可蹊跷的是,自打原主生下最小的幼女后,夫妻二人的感情便骤然破裂、急转直下。往日温情尽数消散,只剩疏离冷淡、隔阂重重。至于感情生变的真正缘由,原主记忆模糊,无迹可寻,苏曼青也无从考究。

      夫妻离心、情意不再,原主心绪慌乱、患得患失,彻底失了正妻的沉稳气度。彼时她身边最信赖的奶娘,自诩通透世故,给她出了一个看似稳妥、实则愚蠢至极的主意。

      奶娘劝说原主,国公爷心思浮动、不耐正室规矩约束,与其任由他在外肆意风流,带回陌生女子入府、难以掌控,不如主动抬举“自己人”占位。既能堵住旁人的路子,又能牢牢拿捏后院分寸,远比外人靠谱安心。

      而奶娘口中这个最靠谱的“自己人”,不是旁人,正是她的亲生女儿——如今端坐此处的李芸儿,李姨娘。

      彼时的原主被情爱蒙蔽、被慌乱冲昏头脑,全然不辨利弊,竟真的听信了奶娘的谗言,满心以为这是万全之策,亲手将李芸儿抬入府中为姨娘。

      可讽刺的是,原主这边刚亲手为夫君抬妾示好,谢砚辞转头便亲自在外带回了柳姨娘。也正因柳姨娘是国公爷满心偏爱、亲自接入府中的女子,原主心底对她存了根深蒂固的敌意与戒备,反倒对亲手扶持的李姨娘百般信任、处处偏袒。

      每每回想这段过往,苏曼青都忍不住暗自无语,恨不得撬开原主的脑袋看一看,里面装的究竟是不是豆腐渣。这般浅显的人心算计、世故利弊,原主竟半点看不透,轻易被旁人拿捏心思,实在愚蠢至极。

      在苏曼青看来,那个奶娘根本不是真心为主,分明是野心勃勃、借机谋私。若她当真忠心耿耿、一心只为原主着想,断然不会主动推自己的女儿入府为妾,踏入这后院纷争的泥潭,更不会让自家女儿去共享一夫、屈居人下。

      世人皆有私心,血脉亲情更是世间最牢固的牵绊。就算奶娘当下假意忠心、毫无异心,可日后李姨娘诞下子嗣、在府中站稳脚跟,身为母亲,她的天平终究会毫无悬念地偏向自己的女儿与外孙。所谓的忠心护主,在血亲利益面前,不堪一击。

      所幸原主虽糊涂,却并未傻得太过彻底。

      她虽听了奶娘的话,抬了李芸儿入府为姨娘,可在李姨娘成功站稳脚跟、生下子嗣之后,当机立断找了个由头,将奶娘一族尽数遣送出府,彻底斩断了李姨娘的娘家臂膀。

      如此一来,李姨娘无娘家依仗、无外力支撑,往后只能牢牢依附主母生存,不敢有半分异心,一举一动皆需看原主脸色行事。

      她只需在原主面前伏低做小、恭顺谦卑,便能稳稳享受府中姨娘的体面份例,衣食无忧、待遇优厚。加之她争气生了个儿子,后半辈子本是一片坦途。只要她静心抚育儿子、督促其子勤学苦读,待他日儿子博取功名、挣出身世,她便能母凭子贵,彻底翻身。待年岁稍长,便可求主母开恩,随子分家独居,彻底摆脱后院尊卑束缚,实现底层女子最难得的阶级跨越。

      这是最稳妥、最圆满的人生归宿,安稳无虞。

      可谁也没能料到,世事无常、造化弄人。

      国公爷骤然头脑发热、失了心智,先是执意休妻、罔顾伦常,而后更是抛下百年基业、妻儿家人,与外室私奔出逃,最终落得客死异乡、尸骨无存的惨烈下场。
      这场惊天变故,彻底击碎了所有人的安稳人生。

      于李姨娘而言,国公爷是她的夫君、是她的靠山、是她母子二人所有的依仗。国公一死,她的天彻底塌了。

      这些日子,她眼睁睁看着主母闭门绝食、心如死灰,一副执意追随国公爷而去的模样,心底早已绝望至极。若是主母也轰然倒下、撒手人寰,偌大的国公府群龙无首,她与年幼的四少爷无依无靠、无权无势,往后只会任由旁人拿捏磋磨,再无半分活路。

      就在她满心灰暗、看不到半分前路之时,却骤然听闻夫人豁然想开,主动求医服药、进食休养,硬生生从生死边缘撑了回来。

      这消息,如同绝境之中的一束微光,瞬间照亮了李姨娘灰暗的心境,让她重新看到了活下去的希望。

      她始终谨记,自己是夫人亲手抬进府的人,是主母一脉的人。从前依靠国公,如今国公已逝、靠山崩塌,只要主母安然坐镇府中,她与四少爷便有根基、有归宿,往后的日子便不会太过艰难。

      故而她一听闻夫人好转的消息,便立刻梳洗打扮,带着四少爷急匆匆赶来请安,一心靠前刷存在感、表忠心,牢牢抱紧主母这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只是终究慢了一步,被毫无依仗的柳姨娘抢先了先机。

      可李姨娘心底,从未将柳姨娘放在眼里。

      她是主母一手扶持的心腹,根基扎在主母身上;而柳姨娘是国公爷一时兴起带回的外人,从前靠着夫君的偏爱立足,素来不得主母欢心。如今国公爷身死,那份微薄的偏爱彻底烟消云散,柳姨娘没了唯一的依仗,往后在后院举步维艰、无人庇护,日子只会愈发艰难,根本不配与她相提并论。

      一念及此,李姨娘垂眸掩去眼底的笃定与轻视,面上依旧维持着恭顺谦卑的模样,安静立在一旁,静待主母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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