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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担心   “锦书 ...

  •   “锦书姐姐,咱们要不要进去看看夫人?” 绵画攥紧袖口,眉眼间缠满挥之不去的焦灼不安,脚尖在青石地面轻轻蹭了蹭,目光死死钉在紧闭的雕花房门上。昨夜房中断断续续飘出几声突兀的轻笑,听得她后背一阵阵发寒,心底沉甸甸悬着一块大石,真真切切害怕夫人接连遭受打击后郁结攻心,一朝急火攻心失了神智、患上失心疯。

      何止绵画满心惶恐,身侧的绵书同样眉心紧锁,整座国公府从上到下,大大小小的仆妇丫鬟、管事仆役,无一不是终日惴惴,被一层压抑的阴霾裹得喘不过气。

      变故从半年前骤然掀开序幕,自此,这座风光无两、根基深厚的大宋顶尖公府,便一步步坠入纷乱泥潭。

      国公府是什么门第?是当朝皇后的母家,太子殿下与五皇子的外祖府邸,是受皇室倚重、满朝文武不敢轻易怠慢的勋贵翘楚,曾经门庭若市,车马络绎不绝,是整个大宋人人艳羡的顶尖世家。可短短半年光景,国公府沦为全天下人的闲谈笑柄,街头巷尾、茶楼酒肆,人人都在揣度议论皇后、太子以及荒唐离世的国公,各类闲言碎语像细密的针,日日扎在国公府众人的心口。

      府里的国公谢晏辞,从前是名动京华的人物,文武兼备、满腹经纶,既是朝堂倚重的国之栋梁,又是京中贵女暗自倾慕的良人,与夫人苏曼青成婚十余年,夫妻在外素来相敬如宾,一双儿女乖巧懂事,本该是人人称颂的美满姻缘。谁也料不到,一朝风云突变,国公像是被迷了心智,莫名倾心于一名来历不明的外室女子,铁了心要背弃多年情分,休掉原配夫人,迎娶那无名女子入府。

      自休妻之言落地,国公府的安稳彻底破碎。正房夫人苏曼青接连受辱,郁气积心,缠绵病榻卧于内院,日日汤药不离身。可谢晏辞半分顾念夫妻结发情分都无,任凭家中长辈规劝、亲友登门劝说,皆是油盐不进,一副吃了秤砣铁了心的模样,休妻娶妾的念头半点不肯动摇。

      皇后身居深宫,得知亲弟为了外室执意休妻、败坏门楣,震怒之下颁下懿旨,下令捉拿并处死那搅乱国公府的女子,想要斩断弟弟的荒唐执念。没承想谢晏辞胆大妄为,竟敢公然抗旨,非但没有交出心上人,反倒索性抛下爵位家业、稚子妻儿,带着那名女子私自逃出京城,远走私奔。

      一国公侯弃家私奔,这件事很快传遍朝野,成了大宋年度最大的笑谈。更让人唏嘘又错愕的是,一行人奔逃途中偶遇意外,谢晏辞不幸殒命于荒僻路途,随行女子不知所踪,就连他的尸身都没能寻回,只凭一封寥寥数语的报丧书信,把死讯送回了偌大的国公府

      噩耗传回府中,本就久病缠身的原主骤然遭受晴天霹雳,从昨日起便闭门锁在卧房之内,杜绝一切外人探望。门外值守的绵书与绵画起初只听见屋内沉寂无声,可入夜之后,房里时不时飘出一两声断断续续的笑声,不似喜悦,反倒透着几分诡异,吓得两个贴身丫鬟守在门外寸步不敢离开。

      她们不敢擅离,一是放不下房中生死未知的夫人,二是生怕夫人反常疯癫的模样泄露出去,本就声名狼藉的国公府,再添一桩主母失心疯的丑闻,届时府中更是雪上加霜,再无立足之地。

      就在两人心神紧绷、低声商量要不要悄悄差人去禀告管事的时候,卧房之内忽然传来一声略显沙哑的唤声:“来人呀。”

      这一声呼唤,瞬间让门外悬着心的两个丫鬟如蒙大赦,紧绷的脊背稍稍松弛,连忙齐齐推门入内。

      “夫人,您有什么吩咐?” 绵书躬身回话,目光不动声色细细打量榻上坐着的苏曼青,绵画紧随在后,眼角余光也不住逡巡。二人细细瞧去,只见夫人虽面色泛着病态的苍白,唇色偏淡,眼底带着连日卧床的倦意,可眼神清亮沉稳,言行条理分明,半点没有疯癫错乱的迹象,悬了整整一日一夜的心,总算齐齐落地,悄悄松了一大口气。

      在府里一众下人心里,国公谢晏辞已然身死,尸骨无存,若是主母苏曼青再垮了身子、或是心智失常,偌大的国公府便真的群龙无首,离分崩离析不远,这是所有人都万万不愿看见的结局。

      谢晏辞这一辈,除却一母同胞的嫡姐当朝皇后,另有两位同父异母的庶出弟弟,也就是府里的大老爷与二老爷。当年老国公尚在人世时,便因嫡庶有别、兄弟性情不合早早分了家,两位庶出老爷资质平庸、胸无大志,老国公在世时,也只给二人谋了清闲闲散的闲职,俸禄微薄,大半生计还要仰仗身为国公的嫡弟帮衬度日。

      从前谢晏辞在世手握国公权柄,还有皇后在宫中撑腰,两位庶出老爷纵使心有贪念,也只能收敛心思,安分守己。如今国公骤然身死,承袭爵位的世子尚且年幼,尚不具备执掌家事、稳住府中局面的能力,大老爷与二老爷蛰伏多年的心思瞬间活络起来,暗中四处走动,盯着国公府的田产、铺面与宅第,打着借着长辈身份插手府中内务、瓜分家产的算盘。

      原本有皇后坐镇后宫,两位老爷的龌龊心思注定难以得逞,可一旦夫人苏曼青意外出事、无力主持中馈,二人便能借着照料侄辈的由头登堂入室,名正言顺插手国公府大小事务,蚕食沈家基业。府中老管家与一众老仆看得通透,故而全都默默盼着夫人平安康健,只要苏曼青稳稳坐镇内院,那两位心怀叵测的老爷,就算算计再多,也无从下手。

      苏曼青靠着铺着软缎的引枕,经历原主悲愤离世、自己一朝魂穿过来的大喜大悲,心绪渐渐平复,腹中空荡荡的饥饿感阵阵袭来,便轻声吩咐:“你们去小厨房,给我弄些清淡适口的吃食来吧。”

      “奴婢这就动身。” 绵画欢快应声,转身便要往外去备餐。夫人总算想吃东西了,这对于他们下人来说,可是天大的好消息。

      苏曼青又抬眼看向一旁的绵书,抬手撑着榻沿,语气平缓:“绵书,扶我起身坐坐。”

      她并非骤然换了芯子便娇气缠身,实在是原主接连遭遇夫君背叛、噩耗临门,心气郁结之下连日绝食拒医,硬生生拖垮了一副原本还算康健的身子。她穿越而来接管这具躯体,浑身酸软无力,稍一动弹便头晕目眩,实在撑不起气力自行起身。

      绵书连忙上前,小心翼翼伸手搀扶苏曼青慢慢坐起身,待她坐稳,苏曼青再度开口安排:“顺带去把常驻府中的大夫请进来一趟,我要诊脉开药。”

      原主当初受不了夫君绝情弃家、自己沦为全京城笑柄的屈辱,满心绝望生了求死之念,不管府中下人如何规劝,执意闭门不肯求医吃药,靠着绝食消磨自身性命,最后油尽灯枯一命呜呼,才让来自异世的苏曼青借体重生。

      可苏曼青和原主的想法截然不同,前世她奔波劳碌半生,整日为生计奔波操劳,一朝穿越,摇身一变成了勋贵国公夫人,坐拥锦衣玉食、仆从环绕,不用为柴米油盐发愁,这般优渥安稳的日子,她惜之不及,半点都不想步原主自尽的后尘。

      她如今方才三十出头,大好年华摆在眼前,不求长命百岁活到百岁高龄,起码也要踏踏实实健健康康活到九十九,好好享受眼下的荣华富贵。原主赌气拒医,她却万万不能糟蹋身体,治病调养、按时服药是头等大事,只有把亏损的身子慢慢养好,往后才能从容筹谋诸事。

      国公府上下原本日日悬心,唯恐夫人执意寻短见,如今听闻夫人主动传唤大夫,府里从管事到仆役无一不心生宽慰,心头压着的巨石又落下几分,人人都暗自庆幸夫人终于想开,放下了轻生的念头。

      不多时,常年驻府的老大夫提着药箱匆匆赶来,净手后端坐榻边,三根手指稳稳搭在苏曼青腕间,凝神静心细细把脉,左右两手轮番诊察片刻,才缓缓开口,直言夫人是忧思过度、节食伤身,脏腑气血大亏,需要静心静养数月,辅以汤药慢慢滋补调理,切不可再动怒伤身。

      得了大夫的诊断叮嘱,苏曼青便顺理成章闭门静养,名正言顺躲在卧房休养身体,谢晏辞的丧仪,她半点没有出面张罗的打算。一来谢晏辞尸骨无存,这场丧礼说到底不过一场衣冠下葬的形式;二来原主被此人伤得体无完肤,受尽旁人指点羞辱,于情于理,苏曼青都不愿为负心之人奔波操劳。

      何况皇后身为谢晏辞嫡姐,早已从宫中派遣亲信嬷嬷、管事前来国公府协助打理丧事,再加上府里忠心耿耿的宋总管从中统筹调度,苏曼青全然不必忧心丧礼规格。早在宫人传旨之时,皇后便亲口吩咐,纵使弟弟行事荒唐贻笑大方,身后事也要办得风光体面。

      皇后身居后位,起初得知弟弟为外室抗旨私奔、殒命异乡,气得心口郁结,险些动怒牵连国公府,恨他行事荒唐,连累自己与太子、五皇子蒙受朝野非议,沦为天下人的笑柄。可骨肉亲情终究难断,人一旦身死,过往的气恼怨恨便淡去大半,老话常说人死债消,在皇后眼中,从前荒唐惹祸的弟弟,已然变成客死他乡、尸骨难寻的可怜人。

      亲弟落得这般凄凉下场,连一具完整尸骨都无法入土为安,她断然不肯草草用衣冠简单下葬了事。京中不少知情权贵暗自议论,谢晏辞行事丢脸,国公府最好低调从简办丧,悄无声息入土,最大限度压低流言蜚语,保全皇家与国公府颜面。可皇后一意孤行,下旨厚葬,耗费人力物力置办盛大丧仪。

      苏曼青听闻此事,心底暗自思忖,这位皇后作为姐姐,重情念亲,算得上一位护短的好姐姐;可站在一国之母的立场,这般行事却太过感情用事,欠缺理智考量。

      谢晏辞闹出私奔殒命的丑闻,本就已经让皇后与太子声望受损,朝野非议不断,最稳妥的做法便是丧事简办,低调收敛,借着简易葬礼慢慢淡化坊间流言,把负面影响降到最低。如今大肆铺张筹办隆重葬礼,反倒把谢晏辞荒唐私奔的旧事再度摆在世人眼前,等于变相旧事重提,往后但凡世家管教子弟,怕是都要拿谢晏辞当做反面典例警示后人。

      不过这些事在苏曼青看来尚且无关紧要,她从不在意世俗虚名,名声既不能饱腹御寒,又换不来锦衣珍馐,旁人如何议论国公府,她全不放在心上。至于原主留下的一双年幼儿女,她更是无需操心流言影响,孩子们年纪尚幼,还要遵照礼制

      为亡父守孝三年,三年岁月流转,再轰动的坊间传闻,也会慢慢沦为陈年旧事,渐渐被世人淡忘。

      眼下唯一让她暗自忧心的,便是深宫之中的皇后娘娘。皇后因弟弟惨死满心悲痛,难保不会将丧弟的郁结与愤懑迁怒到自己这位守寡弟媳身上,无端怪罪是她没能管束好夫君,才酿成后续所有祸事,这才是苏曼青闭门养伤期间,最为提防的隐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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