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天高》白日欲穷

9、礼物 天色微

　　天色微亮时，晨雾漫入雪阁窗棂，消尽了深夜的寒凉。
　　秦可睫羽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眸。
　　宿醉过后的头脑微微发沉，周身却暖得安稳，没有了往日夜半畏寒发冷的酸涩。
　　他稍稍转头，便看见榻边矮凳上伏着一道熟悉身影。
　　郑行终究是熬不住睡了。
　　他一身武官常服未脱，脊背挺拔的线条微微蜷着，许是久坐疲累，头颅轻伏在床沿边，双臂叠枕，睡得极沉。
　　北疆三年风霜刻出的硬朗侧脸，在清晨柔和的天光里褪去了所有锋锐，添了几分温顺平和。那双素来醒目独特的异瞳紧紧闭着，敛去了沙场戾气与眼底沉郁，只剩全然的安稳。
　　秦可静静看了他片刻，心头昨夜的微凉沉郁尽数化开。
　　他轻轻咳了一声。
　　细微的动静还是惊醒了浅眠的郑行。
　　他猛地睁眼，眸中瞬间闪过一丝沙场养成的警觉凌厉，待看清眼前睁眼望他的秦可，才迅速敛尽锋芒，嗓音带着初醒的沙哑干涩：“醒了？头还疼吗？身子可舒坦些了？”
　　“无碍。”秦可轻轻摇头，语声清浅温和，“你一直在这？”
　　郑行直起身，微微舒展酸胀的肩背，轻轻颔首。又将秦可扶起，把软枕放在他背后，随即抬手，从贴身衣襟胸口处，取出那两枚被他摩挲三年、温润发亮的墨白原石。
　　石皮早已被三年日夜贴身揣藏、反复把玩，磨得圆润细腻，全无半分初采时的粗糙棱角。
　　一玄一白，纹理天然交织，恰如他那双独一无二的异瞳，世间仅此一对，无可复刻。
　　郑行将那块白底含墨的原石，递到秦可掌心：“北疆戈壁所得，揣了三年。”
　　秦可低头看着掌心温润微凉的石块，肌理细腻，带着郑行贴身经年的体温。
　　“这是，礼物？”秦可难掩惊喜。
　　郑行点头。
　　雪阁内外静谧无声，晨雾袅袅，天光渐亮。
　　二人对坐，秦可看着洁白如玉的小石头，“算你有良心，没白疼你，扶我起来。”
　　穿好外袍，秦可二人对坐于案。
　　秦可语声清淡，条理清明，将这三年朝堂势力更迭、各方勋贵派系拉扯、文官集团的制衡手段一一细数分明。
　　帝王制衡之术、朝臣趋利之争、京中暗流涌动，桩桩件件，皆是他三年冷眼旁观悟出的门道。
　　“你新封定远都尉，出身行伍，根基在边关。”秦可侧眸看他，“京官重礼、重文、重典籍规制，你常年戍边，不熟朝堂章法。国子监近来扩招勋贵武官旁听，我托人运作一番，送你入监修习半年，可熟礼仪、通典制、知朝局，往后立于朝堂，方能不被文官拿捏诟病。”
　　这本是极好的捷径。
　　国子监为天下文道正统，入监修学，便是正途出身，能迅速抹平武臣粗疏的短板，站稳朝堂根基。
　　可郑行闻言，却微微摇头，态度坚定，并无半分异动。
　　“我不去。”他语声沉定，坦荡直白，“军中厮杀、沙场戍守是我本分。国子监满座文臣儒生，满口繁文缛节、空洞道义，我性子粗鄙，坐不住冷板凳，也学不来那些虚礼排场。”
　　他生来惯于刀枪铁甲、风沙战马，不惯笔墨诗书、朝堂口舌，更不愿混迹一众文儒之间，受制于人、束手束脚。
　　秦可闻言，无奈轻笑一声，眼底却无半分责怪，只剩纵容与了然。他早知郑行性子桀骜刚直，不受桎梏，本就不是困于书斋的人。
　　他垂眸捻了捻掌中原石，语气温缓却笃定：“也罢。你不愿入监，便不去。”
　　抬眼时，清隽眉眼含着浅浅笑意，认真看向郑行，一字一句道：“左右我通典制、熟礼法、知朝局。往后，我做你的师傅。朝堂规制、文武周旋、处世分寸，我一一教你。”
　　不必借国子监扬名，不必随众儒附庸，他便可做郑行的师长。
　　郑行闻言一怔，抬眸望向眼前清俊温雅的人。晨光落满秦可肩头，他看了好久。
　　“看什么？不愿意啊，你哥我现在可是名满宸都。”
　　秦可收回眼神，唇角缓缓扬起一抹真切厚重的笑意：“好。听兄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