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佬的报恩》水之灵灵

36、第三十六章 对门 搬进那栋公

　　搬进那栋公寓的时候，顾行舟没有告诉任何人。

　　汉峰科技的CEO在江城最顶级的江景豪宅里买了一套两百平的公寓，这件事如果被财经媒体知道了，顶多算一条不起眼的边角料。但顾行舟买的不是江景豪宅。他买的是城南一个中档小区，楼龄八年，两梯四户，走廊灯是声控的，踩重了亮，踩轻了不亮。他买的是温以宁对门那套。

　　那套房子挂了半年的牌，因为户型一般、朝向一般、价格还咬得死，一直没卖出去。顾行舟让周深去谈，周深回来之后的表情像吞了一只苍蝇。

　　“你确定？那地方连个像样的物业都没有。你一个百亿身家的人——”

　　“买了没有？”

　　“买了。比市价高了百分之十。卖家以为遇上冤大头了。”

　　顾行舟没有解释。他站在那套还没装修的毛坯房里，透过没有窗帘的窗户往对面看。对面的窗帘拉着，米白色的，洗得有些发旧了，右下角有一道长长的褶皱，像是被什么东西长期压着，一直没能恢复平整。他盯着那道褶皱看了很久。然后他拿出手机，给装修公司打了电话。“不用装太好。普通就行。”

　　三天后，他搬了进去。

　　家具是宜家买的，自己拼的。沙发是浅灰色的布艺款，茶几是白色的简约款，电视柜上放了一台不贵的电视，旁边摆了一盆绿萝。整个客厅看起来像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租的房子，和他的身家毫不匹配。但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不能让任何人觉得，住在这里的人“不普通”。

　　搬进去第一天，他站在阳台上，隔着中间的隔墙，闻到了对面飘来的味道。是洗衣液的香味，干净的、温暖的、像阳光晒过的被褥。他的喉咙紧了一下。十年前的那个雪夜，她用裙摆给他擦脸的时候，他身上闻到的就是这个味道。

　　她没有换洗衣液。十年了，还是那一款。

　　搬进去第二天，他在楼道里“偶遇”了她。温以宁穿着一件米色的家居服，头发随便扎了一个低马尾，脚上是一双棉拖鞋，怀里抱着一袋垃圾。她刚从公司回来，脸上还带着那种“上班表情”——嘴角平直，目光空洞，像一张写满了字又被擦掉的白纸，什么都看不出来。她看到他，愣了一下。

　　“顾助理？”

　　“温总。”顾行舟手里拎着便利店的袋子，里面是两瓶水和一包纸巾。他穿了一件灰色的连帽衫和一条黑色运动裤，头发没有梳成上班时的背头，而是随意地垂在额前，看起来像换了一个人——比公司里年轻好几岁，也柔和了好几岁。“我搬过来住了。”

　　温以宁的眉头皱了起来：“你搬到这里？”

　　“嗯。之前住的地方房东要卖房，临时找不到合适的。中介推荐了这里，说离公司近，价格也还行。”他抓了抓后脑勺，动作很自然，像是排练过一百遍，“没想到你也住这儿。好巧。”

　　温以宁盯着他看了两秒。她的目光在审视他，像是在判断这个“巧合”的含金量。但她没有深究。她太累了。累到连怀疑一个人的力气都要省着用。

　　“是挺巧。”她说完，转身走到自己门前，刷卡，开门，进去。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顾行舟站在走廊里，听着那声轻响在声控灯熄灭的黑暗里慢慢沉下去。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便利店袋子。塑料袋上印着“宜家”的logo，两瓶水，一包纸巾，一共八块钱。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很浅的弧度，像湖面被风拂过，一瞬就平了。

　　搬进去第三天，凌晨三点。

　　顾行舟没有睡。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放着一个保温杯，里面是刚煮好的姜茶。红糖、生姜、红枣，煮了二十分钟，滤掉了渣，只留下琥珀色的液体。他端着那个保温杯，在沙发上坐了很久，从两点坐到三点，从三点坐到三点零七分。他在等一个时机。他不知道这个时机对不对。他只知道，他不能再等了。

　　三点零八分，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打开门，走到对面，抬手，敲了三下。

　　声音很轻，但在深夜的走廊里格外清晰。声控灯“啪”地亮了，惨白的光打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对面的门板上。

　　他等了十秒。

　　门开了。

　　温以宁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T恤和一条灰色的棉质长裤，头发散着，脸上没有妆，嘴唇有些干。她的眼睛下面有明显的青色，像是几天没睡好，整个人像一棵被抽干了水分的植物，蔫蔫的，但还倔强地立着。她看到他，眼神里有一瞬间的空白，然后是困惑，然后是一点点被吵醒的烦躁。

　　“你知不知道现在几点？”

　　“三点。”顾行舟把保温杯递过去，“林总——温总，我煮多了姜茶。晚上睡不着，煮了一锅，喝不完，想着你可能也没睡，就……”

　　他的话在她越来越冷的注视中渐渐消了声。温以宁盯着他看了十秒钟。那十秒钟里，走廊的声控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她的目光像一把不快的刀，钝钝地割着他，不疼，但让人心慌。

　　“你到底想干什么？”

　　顾行舟抓了抓后脑勺。他做了一个动作——那个动作很细微，是把右手伸到脑后，手指插进头发里，抓了两下，肩膀微微耸起来，像一个被老师抓到没写作业的男生。这个动作他十年前做过。在那个雪夜的救助站门口，温以宁问他“你叫什么名字”的时候，他就是这么抓的。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但温以宁的瞳孔缩了一下。她看到了。

　　“新邻居，搞好关系嘛。”他说，声音放低了一点，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刻意的、笨拙的、像某种大型犬讨好主人时才会有的憨气，“你也住这里啊？好巧。”

　　温以宁的嘴唇抿紧了。她的手指扣在门框上，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盯着他的脸，盯了很久——比刚才的十秒更长，长到声控灯彻底灭了，走廊陷入黑暗，只剩下她门口那盏没关的台灯漏出来的一线暖光。那道光刚好打在他脸上，照亮了他左边的那只眼睛。那只眼睛里，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很干净，很赤诚，很旧。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穿过了十一年，沾满了尘土，但还没有碎。

　　她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很轻，但很准。撞在了某个她以为早就死掉的位置。

　　“神经病。”她说。声音很平，听不出是骂还是别的什么。然后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顾行舟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声控灯又灭了，黑暗重新涌上来。他没有立刻走。他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个保温杯，杯壁上残留的温度透过掌心传进来，温热，像某种回答。

　　然后他听见了。很轻，很细，在关门的余响彻底消失之后才浮现出来——门锁没有落下去。她没有反锁。十年前，她在救助站门口蹲下来给他擦眼泪的时候，也没有设防。十年后，她关上了门，但留了一道缝。

　　顾行舟慢慢弯起嘴角。他在黑暗里站了很久，直到声控灯彻底休眠，直到走廊尽头电梯发出低沉的运行声，直到那扇门后面传来极轻极轻的脚步声——她走到了门边，站了一会儿，又走开了。他听见了。她把保温杯拿进去了。

　　他转身回到自己屋里，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心跳得很重，很响，像有人在里面敲一面鼓。他抬手按住胸口，掌心下面那枚珍珠耳环贴着皮肤，温热的，像她还活着，还在呼吸，还在门后面。他在黑暗里站了很久，然后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第三天。姜茶收了。没锁门。她记得。”

　　写完，他锁屏，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走到窗前。对面的窗帘动了一下，暖光从缝隙里漏出来，又消失了。她睡了。

　　顾行舟没有睡。他在沙发上坐下来，打开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冷静的、克制的、运筹帷幄的。但嘴角那道弧度还没有完全收回去。像冰面下面，有一小股温泉正在缓慢地、倔强地往上涌。

　　他打开了一个加密文件夹，标题是“她”。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温以宁的每一个习惯、每一道伤痕、每一次沉默。他翻到最新一页，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了一行字：

　　“她闻到了姜茶的味道。十年了，她还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