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蚀庄园》大林2013

1、第 1 章 雾中来信

　　克拉拉·温特斯从未相信过命运。但她相信那封信是某种审判。或者说，是某种召唤——从十二年前那个雨夜开始，就注定会到来的召唤。

　　伦敦，十一月。铅灰色的天幕低垂，像一口倒扣的棺材，将整座城市闷在湿冷的雾气里。圣潘克拉斯女子学校的走廊长得没有尽头，煤烟混着粉笔灰，在空气中结成看不见的网。

　　克拉拉抱着一摞批改完毕的作文本，指尖被纸页边缘割得发疼。她已经习惯了这种细微的、持续的疼痛。就像习惯了裙摆磨出的毛边，习惯了鞋跟快要磨平的声音，习惯了每个月底数着铜板计算煤火费的日子。

　　习惯贫穷，比反抗贫穷更容易。

　　"温特斯小姐。" 教务助理从办公室门缝探出头，神色古怪，"有您的信。"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很奇怪。"

　　奇怪。这个词在阴郁的冬日里，像一根刺，扎进克拉拉紧绷的神经。她接过信封，入手的瞬间，瞳孔微缩。牛皮纸。厚重的、古老的、带着皮革质感的牛皮纸。没有邮票。没有邮戳。只有一行深红色的字迹，锋利冷冽，像银刀镌刻：

　　克拉拉·温特斯亲启

　　克拉拉没有当众拆开。她攥着信封回到狭小的教工单间，反手锁门，火柴划亮，她盯着火苗看了三秒，才缓缓撕开封口。里面只有一页信纸，同样的牛皮质地，同样的深红墨水。字迹工整疏离，字字透着莫名的威严与……疲惫。

　　克拉拉·温特斯小姐：

　　我代表布莱克伍德家族，诚邀您前往缅因州海岸月蚀庄园，担任八岁侄女莉莉安的家庭教师。

　　薪资：每周五十英镑。（为您目前收入的二十倍）

　　任期：不少于一年。

　　附言：您的母亲伊莲娜·温特斯，曾是银月会最优秀的猎手之一。我家族与她渊源颇深，或许能解开你多年的疑惑。

　　请于三日内回复。船票与路线指引将即刻寄出。此致
　　爱德华·布莱克伍德
　　于月蚀庄园

　　克拉拉的指尖僵在"银月会"三个字上。一股奇异的震颤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口，陌生又熟悉，像某种沉睡多年的血脉正在苏醒。母亲。伊莲娜·温特斯。十二岁那年的深夜，母亲浑身湿透地归来，身上萦绕着金属与野火交织的陌生气味，神色疲惫又凝重。她只说了一句："克拉拉，记住，无论将来发生什么，不要相信月亮。"第二天清晨，母亲便再也没有醒来。官方定论：意外坠河。但克拉拉一直记得母亲那夜的模样——那不是意外，那是逃亡后的模样。

　　她将信纸翻到背面，还有一行更淡的字迹，像是临时落笔的告诫，墨迹甚至还未完全干透：

　　靠近真相的人，要么成为猎人，要么成为猎物。

　　寥寥十四字，像一根冰冷细刺，扎进克拉拉心底。她盯着信纸沉默许久，指尖攥得发白。最终，她点燃火柴，将信纸凑近火苗。纸页缓缓蜷起，焦黑的卷边像某种古老的诅咒正在燃烧。可就在即将燃尽的瞬间，她的手指先于理智动了——她伸手，从灰烬里捡回了半张残页。

　　逃避了十二年的谜团，终究还是找上门来。

　　三天后，克拉拉辞去了教书工作。她登上了开往波士顿的北极星号蒸汽轮船。下等舱昏暗逼仄，机械轰鸣与海浪拍岸的声响交织成沉闷的牢笼。她整日倚着舷窗，反复回想信上的每一句话。五十英镑周薪。太过诱人，也太过诡异。母亲的隐秘过往。银月会是什么？猎手又意味着什么？月蚀庄园。那座远在缅因州海岸的古老宅邸，为何知道她的一切？她本可以置之不理。可那句"要么成为猎人，要么成为猎物"的告诫，始终在脑海盘旋不散。十二年来，她活在母亲离世的疑惑与不安里，刻意回避过往，假装平凡度日。可这封信，撕开了她自欺欺人的安稳。她忽然明白——自己从来不是习惯平静。只是一直在逃避真相。

　　七日航程终了，轮船抵达波士顿。克拉拉按着指引转乘火车，去往缅因州荒凉海岸小镇巴克斯波特。小镇只有一条主街，酒馆、杂货铺、教堂，沉默得像一幅褪色的油画。

　　她在酒馆门口雇了一位老车夫。老人戴着复古护目镜，满脸沟壑，一路沉默无言。马车翻过最后一道山脊时，浓雾骤然弥漫开来。一座庄园，缓缓浮现在雾色之中。维多利亚式建筑，灰白斑驳，枯藤常春藤密密麻麻缠绕石墙，像无数干枯的手指紧紧攀附。楼宇高耸冷寂，窗户狭长幽暗，像一双双沉默的眼眸。最醒目的是侧边一座细高塔楼，高出主楼两层，塔尖直插灰蒙蒙云层。

　　克拉拉凝神望去——塔顶圆形窗口后，立着一道高大模糊的人影。隔着浓雾与距离，她看不清面容，却能感受到那道目光穿透窗棂，精准地、沉默地，落在她身上。像猎人审视猎物。也像囚徒仰望月光。转瞬之间，人影又被浓雾吞没，仿佛从未出现过。

　　"到了，温特斯小姐。"老车夫沙哑干涩的声音打破沉寂，"月蚀庄园。"

　　克拉拉整理好帽子与围巾，握紧随身小皮箱。目光落在铁艺大门门柱上，苔藓半掩着两个英文字样：

　　MOONFALL MANOR

　　吱呀——沉重铁门无风自开。幽深的小径隐入漫天雾色，像一张等待吞噬的嘴。克拉拉深吸一口气，迈出了第一步。她不知道的是——从她踏入庄园的那一刻起，诅咒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而塔楼里的那个人，已经等了她整整十二年。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