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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联系人 依旧社畜 ...

  •   合同是收到后第四天才打开的。
       不是忘了。前三天太忙。项目收尾,归档,报告。每天回宿舍都过了十一点。那晚他推门进去已经过了十二点,走廊里声控灯灭了一路,只剩安全出口的指示灯幽幽地亮着。
      舍友早睡了。他没开大灯,将台灯旋到最暗,笔记本屏幕在黑暗里泛着层冷白的光。
      眼镜是从桌边摸起来的,黑框。戴上后,镜片上跳出排密密麻麻的条款。
      操。有钱人是魔鬼吗,这么难伺候
      他往下划了两页。脑子就已经不转了。
      三份合同跟一堆文件名都没来得及改的文档丢在一起,关机。

      周六实验室终于放人,江余走出实验室的那一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睡觉,大睡特睡。
      他是周日中午十一点醒的。睁开眼时视野像蒙了层雾,看什么都发虚,手在桌沿上摸了半天才摸到眼镜。
      他起身,冲了杯咖啡。
      很苦。
      他在书桌前坐下,打开电脑。宿舍很安静,窗帘被风掀起一角,阳光挤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道窄窄的光带。
      “鱼儿,看什么呢?”林程打着哈欠从后面经过,往他屏幕上扫了一眼,“又是文件?”
      “合同。”
      “什么合同?”林程凑近,手里的杯子差点没端住,“等等,沈家?你真接了?”
      “还没签。”
      林程拽了把椅子坐到他旁边,跟着一起看。看到某一页时,表情变了。
      “保密协议第十七条——‘乙方不得以任何形式记录、保存、传播与甲方相关的任何数据及个人隐私。’第十八条——‘乙方在合同期间及合同终止后五年内,不得为与沈氏集团存在竞争关系的任何机构提供服务。’”林程念出声来,扭头看他,“这怎么能叫合同,这得叫卖身契。”
      江余没说话,往下翻。
      “第二十三条——‘若因乙方原因导致甲方任何身体或精神损害,乙方需承担全部法律责任。’”
      林程按住他手腕,“还看什么,这合同就差压着你按手印了。”
      江余将合同翻到最后,停在违约责任那部分。林程又凑过来。
      “违约金不是固定数字。”江余说。
      “那是什么?”
      “沈家支付的所有费用的百分之三百。工资,社保,以及任何形式的福利与补贴。’”
      林程沉默了两秒。
      “你知道这种公司连员工纸巾都算福利吧。”
      “知道。”
      “那你还签?”
      江余靠进椅背里。目光落在周老师送的那盆绿萝上。枯了一半,剩的那一半也活得不太精神。
      “外婆上个月的账单还没结。感染多住了五天,下个月要换药,医保不给报。”说完后又像是自嘲般笑笑。
      林程张了张嘴。

      过了好一会儿,他嘟囔了一句:“你真是为了钱什么都干。”
      “是。”江余说。

      “他要是为难你呢?”
      “顺着。”

      “他要是刁难你?”
      “也顺着。”

      “你就没有底线吗。”

      江余转头看了他一眼。阳光打在他的侧脸上,表情很淡。
      他想了想,道:“有的。但钱到手之前,没有。”
      林程被这句话噎了一下,没忍住,笑了。
      过了半晌才憋出一句:“你这心态,我真服了。你是去当治疗师还是去当受气包?”
      “专业的。”江余合上电脑,站起来收东西。U盘拔下来揣进口袋,从椅被上捞了件衣服套上。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从笔记本里翻了翻,抽出一张便签。
      林程凑过去看。
      “三个月。合同到期就走。”
      “这什么??”
      “没什么。”江余把便签折好,塞回去。
      “什么叫没什么,你还没去呢就开始算离职了??”
      “警告自己不要为了钱干太久。”
      门关上了。
      -//—
      江余到出租屋已经快晚上十点。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
      外婆刚住进来段时候,在屋子里转了一圈,说他住的跟旅馆似的。
      桌上没有杂物,墙上没有海报,书架上的书按照高低排列放好。
      只有床头柜上放这个相框,是他幼时和外婆段合照,相框边缘还贴里张小鱼贴纸,边缘起了毛,却还是牢牢粘着。
      小时候赶集,摆摊的老太太看江余是越看越喜欢,非得把贴纸往他手里塞,外婆劝不住,只好将钱悄悄压在贴纸底下。
      回去后,江余在水壶上、笔盒上、相框上都贴了贴纸,但最后剩下来的,只有相框上这一个。
      外婆那次看着相框上的贴纸说:“鱼不能缺水,我们小鱼也得好好喝水。”
      贴纸依旧在那。
      //
      江余载床边坐了会儿,打开手机,翻出医院缴费记录。

      外婆的账单是按月来的,床位费、治疗费、药费、检查费、护理费、每一项都有零有整。总计得数字他看过很多遍,但每次看都依然如旧。
      他将手机放下。
      打开电脑,开始查沈家的资料。
      公开的信息不多。沈家。官网做得很好看,首页是某个新药的发布会照片,沈母站在中间,得体地微笑。沈父的照片只有一张,是董事会合影里的一角。
      至于沈长渡——无
      江余又搜了几篇行业报道。有一篇提过一句,沈家继承人“因身体原因很少公开露面”。
      而另一篇更早,说沈氏在基因编辑领域的投入可能与家族内部需求有关。
      基因编辑
      江余盯着这四个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合上电脑。
      卫生间。他抬眸,看着喝平时没什么两样的自己。黑发,发尾长了,脖子后面扎了一个很小的揪。他自己都不记得什么时候开始留的,或许只是因为懒不想去理发。
      架子上放着一罐沐浴露,是外婆以前买的,说是这个味道闻着安神。
      江余将盖子拧开,闻了一下,是很淡的味道,夹杂这些甜味。

      他将沐浴露放回原处。
      回到卧室,手机屏幕是亮着的。
      是一条微信好友申请。
      头像是一片灰色,你成只有一个字母 S° ,来源是“对方通过搜索手机号添加”。
      江余看着那片灰色,很久没有动。
      他知道这是谁。

      此时此刻,城市的另一端,沈宅二楼的书房里,沈母将手机递向沙发上的沈长渡。
      “加上了。名字叫江余。你的新治疗师。”
      沈长渡没接。他靠在沙发扶手上,手里攥着那支钝了笔尖的触屏笔,眼睛依然没有从平板的工程图上移开分毫。
      “所以呢?您拿我手机就为了干这个。”
      “你没有拒绝的权利。”沈母的声音很冷,“上一个治疗师走了之后,你有三天没有出过房间。”
      “那是他自己的问题。”
      “每一任都是他们自己的问题?”
      沈长渡没接话。触屏笔在指尖转了一圈。
      沈母站起来,将手机搁在茶几上。
      “联系人我给你存了。删不删随你。不管怎样,”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下周一我还是会让人准时过来。你开不开门,是你自己的事。”
      门落了锁。
      书房重新陷入安静。
      窗帘拉了一半,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洒在茶几上。屏幕依然亮着。
      新加的好友安静地躺在列表里,头像是一条小鱼。
      昵称只有一个字:鱼
      沈长渡盯着那个头像。
      然后他拿起手机,没有删,也没有发消息,只是看着那个鱼字,又将手机放在了膝盖上。
      //
      江余不知道那些,只知道他按下通过时,对话框里依然除了系统自动发送的消息,什么也没有。
      对方的头像依旧灰在那里,没有任何动静。
      他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一行字。
      鱼:您好,明天请将沈先生的近期情况发给我(玫瑰玫瑰)
      【发送】
      江余将手机倒扣再床上,合上眼,等了很久,也没有回应。
      凌晨两点三十七分
      手机震了一下。
      S°:哦。
      江余眯着眼看完,又将手机撂回去。
      屏幕对面的人对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他不知道该回什么,只是点向键盘默认的第一个字---哦
      窗外起了风,薄荷味卷着风吹进来。沈宅的书房里,只余落空。
      ---
      江余翻过身,将脸深埋进枕头里,黑暗里,他只闻见枕头上的一点很淡的沐浴露香,那是他唯一熟悉的味道。
      也是一切开始前,最后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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