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合集》鹿岁霁

1、小美满 帘外芭

　　帘外芭蕉惹骤雨，门环惹铜绿，而我路过那江南小镇惹了你

　　——《青花瓷》

　　“宋博洋！你是不是又给我妈告状了！”

　　被叫的少年摘掉耳机，皱着眉转过身去。他身后的女孩一脸怨气，穿着黑白配色校服跑上前来。

　　“我都说了让你不要告诉我妈！”江念的大嗓门喊的整个操场都听见，几个篮球场的朝这边看了一眼。

　　“告了！怎么呢？你打我呀！打了我继续告状！”宋博洋一脸无所谓，声音慵懒磁性，一双凤眼懒洋洋的盯着面前气鼓鼓的江念。

　　“你……我、我信任你才和你说的，你怎么这样？而且我都说过多少遍了？我跟何江是他追我？你怎么跟我妈说的？我们两都谈婚论嫁呢！”江念看着面前这张“无所事事”的脸，恨不能一巴掌呼过去。

　　“无所谓！”宋博洋说完，又戴上耳机，打开放在口袋里的英语单词，朝着图书馆的方向走过去。

　　但他真的很吃亏，何江追江念这件事，明明就是张哲这个长嘴巴说漏了，到现在却是他背了黑锅。但没关系，起码……何江和江念断了，他很爽！

　　而远处的江念，看见那人懒洋洋还不负责的态度，在原地一阵暴跳如雷！可又拿他没办法。可更糟心的，还在后头。

　　“江念！你给我站起来解释清楚，你的物理试卷是不是你做的。”一道凌厉的呵斥声传来。

　　坐在下面的她被吓了一哆嗦，别扭的站起来，低着头，心里知道自己凉了。

　　“你告诉我，你这段时间到底在干嘛？原原本本的题，从八十分考到二十八！你真的很牛！”

　　这次的题不是很难，但是江念翘课了，物理测试的那节课她跑出去凑运动会的热闹了，物理试卷还是来的时候抄的宋博洋的！

　　“给我拿着卷子出去站着！”

　　于是整个晚自习，江念第n次在教室窗外做了“守门人”。

　　月亮同情她似的，洋洋洒洒的泼出一些暖光，楼底路灯的灯晕中，能清晰的看到飘洒的雪花。

　　下课后，江念没跟往常一样等宋博洋，一个人，从课桌里掏出羽绒服套上以后，理都没理周边人的安慰，背着书包走出了校门。

　　宋博洋就跟在他身后，慢慢悠悠的散着步，也不追上去道歉。

　　这次的物理试卷，其实……他也翘课了，跑到体育馆的角落里去看江念的，小姑娘小脸通红，坐在座台上吃着雪糕看着小说，看起来就像小兔子一样，很可爱。

　　但不能让她发现，所以早了十分钟，等江念来的时候，他已经瞎写完了，而这一次没有叫他站起来，是因为物理老师看卷，从来都是一个组一个组，这次恰好没有轮到宋博洋一组。

　　可江念不这样想，她只觉得。

　　宋博洋不仅是个讨厌鬼，还是个告状精。

　　这样的冷战持续了一周，这一周里，江念不会像平时一样把自己多余的书放在宋博洋桌子上，不会越过三八线，也不会跟宋博洋分享自己的零食。

　　宋博洋觉得自己很委屈，也很别扭，自己平白无故什么都没有做，到最后却背了黑锅。

　　最后，还是他单方面投降，以一杯珍珠奶茶的代价将人哄了回来。

　　周五放学的时候，江念看着自己书包多出的奶茶，终于破格和宋博洋一起回家。

　　毕竟，谁都没必要跟吃的过不去。

　　时光荏苒，高三的一年过的特别快，三十二中腊月二十八才放假，比别的高中要晚三天左右。

　　晚自习结束回家的路上，江年围着特别厚实的羊绒围巾，将装着书的箱子交给宋博洋，自己则空着手，咬着一串冰糖葫芦，腮帮子鼓鼓的，问道：“宋博洋，你要去哪儿呀？清华还是北大？”

　　其实她自己也很迷茫，虽然自己在三十二中也是尖子生，但充其量也只能上个普通的985，而宋博洋不一样，他是整个三十二中近几年中考成绩最好的，清华北大对他来说只是其中的选项。

　　听到江念这话，宋博洋沉默一会，低头将手里的箱子掂了掂，沉着声说道：“你想要我去哪呀？”

　　“我？”江念用食指指了指自己，“你自己考那儿问我干嘛？我还想让你陪我去Z大呢。”最后一句话其实是江念嘟囔的。

　　“好，那我跟你去Z大。”雪花落在少年人温柔的眸子里，眼睛里亮出一股希冀的光。

　　“没有搞错！我就随口一说，你想张阿姨打死你呀！”

　　说话间，已经到了三号楼前，走到门口的时候，江念接过了宋博洋手里的箱子，朝他比了个鬼脸，“我刚才骗你的，我Z大还不一定考上了！”

　　少女说完这句话，抱着一箱子的书朝电梯走去。

　　宋博洋看了她很久。

　　可我真的是想陪你去Z大呀！

　　春节很快就过去了，三十二中的春节假期本来可以放到正月初八，可重点班的不一样，他们正月初四就要上学。

　　清晨的马路上，隐隐约约还能嗅到一丝放过鞭炮的火药味，街上的人除了学生找不到几个，路灯杆上张贴着各种新年祝福，就连光秃秃的银杏树都用五颜六色的彩灯装饰着，无处不诉说过年的喜庆。

　　江念将刚买的肉包子塞进嘴里，撇着嘴抱怨：“校领导都是狗，高三生就不是人了吗？就没有人举报吗？”

　　宋博洋看着她，说道：“这样的大任就应该由你来完成。”

　　闻言，江念拍了他肩膀一巴掌，骂道：“滚吧你！”

　　骂归骂，但她到学校后，还是递给宋博洋一个盒子，很小一个，像是首饰盒。

　　“给你，我跟妈妈去寺庙里烧香求得，长命锁，我多求了个，送给你好了。反正也是浪费。”

　　江念看着他，睫毛很长，教室的暖黄色灯光打在她的眼部，在眼底映射出一片阴影，一双桃花眼想补满流星的夜空。

　　宋博洋看着那个小盒子，思索片刻，从自己口袋里拿出一条红绳。

　　“我也去了，给你求得。”

　　“呀！什么呀？”江念满怀期待的问道。

　　“驱蚊的，让你上课不困！”

　　“啊？…”

　　其实是骗她的，那条绳子，保佑念念和自己都考到Z大。

　　教室墙角的高考倒计时牌越撕越薄，今天最后一天，宋博洋撕下红色的三，换上了二。

　　张哲站在他后面，翻了翻日历，感慨道：“这时间可很快呀！老子高三终于要熬出头了！”

　　宋博洋冷冷清清的，并没有即将逃离高三这座牢笼的兴奋喜悦，他朝正在填同学录的江念看了一眼。

　　小姑娘很认真，一会咬一下笔，一会换一张纸，远远望去，花花绿绿的纸上，满满当当全是黑色的笔迹。

　　他的青春，就如同那些夹在同学录里的纸张，本来空白一篇，却被江念填的很满，满到塞不进去任何一个人。

　　高考那几天，宋博洋没有去见江念，许是怕影响自己，江念也没有来找自己。

　　考场的太阳跟平时的一样，不是怎样的刺眼，却无比炽热，窗外的玉兰树树影一闪一闪的，在每一张卷子上映射出一大片阴影。那场名为青春的旅程，在这里结束了一段，也开启了人生最璀璨的年华。

　　最后一场生物考完后，宋博洋并没有着急回去，他在校门外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那道身影。

　　他想，现在，可以光明正大的喜欢你了。

　　那一天，宋博洋无比认真的说道：“念念，我喜欢你，是男孩子喜欢女孩子的那种喜欢。”

　　说完这句话后，他就吃了江念的闭门羹，从考完到填报志愿结束，他都没有再见江念一面。

　　“学长，我想问一下医学院在哪边？”

　　宋博洋推着行李箱，在Z大的新生报到处问道。

　　“奥，你往前走在左转一下就到了。”

　　“那……生命科学学院呢？”

　　“差不多在一块吧！”

　　听到这句回答，宋博洋会心一笑，道过谢之后，就往医学院走去。

　　临床医学硕博连读的专业里人不是很多，毕竟分太高，宋博洋没两分钟就拿到了新生入学手册和学生卡，他转身向后面的生命科学学院看去。

　　在一堆身影里，他看见了江念忙碌的身影。

　　江念发挥的不错，志愿填报也稳的可怕，六百三十二，不高不低，刚好可以填报Z大的生物科技专业。这好像，也是江念比较喜欢的一行。

　　许是还在生他的气，江念看见他的第一眼，眼神躲闪，不自在的提着自己的行李箱往三号公寓楼走。

　　宋博洋想要过去，但他刚提步，就收到了江念的眼神威胁，“你敢过来我就敢扇你。”

　　宋博洋：“……”

　　表白这件事，在江念心里的阴影面积待定。

　　他俩在一块后，宋博洋曾问过江念，“你当时是不是故意的？故意装的很震惊，故意一整个暑假都不理我？”

　　江念十分淡定的将一个小番茄塞进他嘴巴，“那是你自作多情了，我一开始压根没看上你。”

　　宋博洋扯着嘴唇笑了笑。要说他俩怎么在一块这件事，确实有点戏剧性。

　　大一下学期有门课的结课作业是让他们调研拍视频二选一，着重强调大学生思想道德的认知这一块。

　　很巧，宋博洋他们班的人太少，刚好和生物科技A班凑了一下，而宋博洋自然而然跟熟人组队，男女生比例一比二，宋博洋毫不犹豫的选择了江念这一队。

　　那时他们两个都忘了宋博洋表白这一茬，依旧一起吃饭出门，一起买票回家。

　　大一的时候，宋博洋父母离了婚，宋波江将他们原本在三十二中附近的那套房子给了宋博洋，自己则在市实验中学买了一套，而宋博洋的生活费等皆由宋波江负责，张玲也从三十二中辞职了，打算离开A市。

　　她不属于A市这座城市，哪怕她曾经在这里扎根发芽，但到头来却是一无所有。

　　走之前，宋博洋去机场见了她一面，江念闹着要去跟张阿姨道别，于是宋博洋顺带带了她。

　　离了婚之后的张玲反而很平静，没了平日里的张牙舞爪，说起话来也是如沐春风。

　　张玲看着长大的儿子，嘴角露出一抹笑：“洋洋，妈妈走了，以后……照顾好自己。”

　　宋博洋淡淡的，看着母亲的脸点了点头。

　　张玲又看了一眼站在远处叽叽喳喳的江念，对着儿子的脸说道：“既然喜欢她，那……就把握好，别……跟我和你爸一样。”

　　说完这句话，张玲拿着手里的机票往检票处走去，她把太多时间、太多选择浪费在了一个男人身上，或许，离开这座城市，是她最好的选择。

　　思绪回笼，宋博洋看着教室里写剧本的江念，偏了偏头，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继续看。

　　这时，一个小女生跑了进来，推推搡搡的，扭捏着将一杯咖啡递到了他手边。

　　“那个……同学，这我给你买的咖啡。然后……我可以和你加个微信吗？”

　　宋博洋有些懵，但脑子没反应过来，江念就已经替他接过，“谢谢呀！小风。”

　　说完这句话，她直接将那杯咖啡塞进宋博洋手里，语气古怪，“拿着吧！桃花来了。”

　　宋博洋觉得怪……很怪。但又说不上，他拒绝了那个女生，说着自己已经有对象了，让她看见就有些生气了。

　　那个女孩看起来有些失落，但还是微笑道：“没关系，祝你们幸福！”

　　江念听着这话，手里的笔尖恶狠狠的戳到了纸里，连她自己也没有察觉到。

　　宋博洋倏然明白……她这是吃醋了？

　　他们小组一共有十个人，除去一个拍视频的，还有一个后期剪辑、编剧本和写纸质版报告的，就剩六个人出演了。

　　物以稀为贵，宋博洋作为小组中唯一一个男生，必然作为主角出演。

　　因为能选择的题材有限，他们最后定的主题是宿舍矛盾和小团体现象，剧本好写，男同学出镜率少，而且地点也好选，不需要去周六周天去借教室。

　　江念最后写完了剧本，将两三页薄纸交给了组长高馨，“我尽力了，一个理科生，让我写剧本？就这么多。”

　　高馨笑了笑，看完剧本后，有点匪夷所思，小心翼翼的问道：“江念……你确定没有写错？”

　　“写了三天！我实验报告都没有交！”

　　“那……你的意思，让宋博洋当……骚扰狂？”

　　江念略带挑衅的看了宋博洋一眼，挑眉说道：“他的桃花不是很多吗？我觉得，这种事他挺合适的。”

　　她自己或许没有察觉，但不代表其他人没有，江念这是……吃醋了？

　　于是，在江念的强制要求下，宋博洋担任了一个“渣男”，分手之后，还依旧骚扰女朋友其他舍友的渣男。

　　因为他们周日都有实验课，所以全部拍摄内容都在周六下午进行。

　　一直到晚上十点，他们全部的拍摄内容才算结束，众人七倒八歪的躺在操场的草坪上，嘴里“咿咿呀呀”的抱怨着。

　　江念没跟她们一块，视频剪辑这块，还得是她的，她另一个舍友生病了，原本属于她的任务没人接，江念干脆自己干。

　　手机里一大堆素材，翻到倒数第二个时，才到了宋博洋这一段。

　　别说，不愧是临床学院的“院草”，挺帅的，还挺入镜，相机里的宋博洋皱着眉，对着其中一个女孩露出“痞痞”的笑，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框眼睛，一双好看的丹凤眼微眯着，有一股……斯文败类的感觉。

　　江念看着这段视频素材不禁着了迷，拉着进度条看了一遍又一遍，就连宋博洋什么时候到她身边的她都不知道。

　　宋博洋偏着头，看着手机里的自己，总觉得……很尴尬。

　　直到江念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啧啧”两声，“没想到呀！宋博洋，你挺有天赋的，给你点个赞。”

　　宋博洋：“…………”

　　Z大的图书馆这块树特别多，鹅黄色的灯光下，梧桐树枝被吹的晃来晃去，路上的行人来来往往，旁边的广播里放着周杰伦的《青花瓷》。

　　“帘外芭蕉惹骤雨，门环惹铜绿，而我路过那江南小镇惹了你……”

　　月色朦胧，湖面磷光泛泛，倒映着少女桃花眼里的波澜。

　　“宋博洋，我们谈吧！”

　　没错，他们就是这样谈起来恋爱的，有些戏剧性。

　　可人生不就是一场戏连着一场戏吗。

　　要说谈恋爱容易吗？会吵架吗？当然会，江念跟宋博洋从小吵到大，恋爱后也经常吵，每次都是宋博洋让着她，但大四那次不一样，他们吵的很凶，凶到宋博洋一周都没有理她。

　　为什么呢？不就是一个保研资格吗？有必要那么凶吗？

　　Z大的课题研究实验从大二就可以了，江念从大二就报了名，她跟的导师也还算不错，在全国都是有名的“生物专家”，在遗传学这块更是权威。

　　江念跟着他以后也很努力，所以在大四的时候，导师就给了她北大的推免资格。

　　可问题就是，这个推免她就要去北京，江念其实是一个非常“斤斤计较”的人，宋博洋都能为了自己放弃北大，那她这样做，是不是有点不够意思。

　　所以再三犹豫之下，江念决定留在Z大，这样一来她跟宋博洋起码不用异地恋。起码……他们可以一起度过青春的三年。

　　可未等她拒绝，她导师的电话就到了宋博洋那儿，当天晚上，宋博洋就杀到了三号女生公寓楼下。

　　江念那时候还在认真的做着下一次的试验准备，就听到站在阳台上的寝室长说道：“念念，你男朋友在楼下了。”

　　江念这才拿起手机一看，好家伙，催了五个电话。她火急火燎的套着一件棉质厚睡衣就下了楼。

　　还未等她朝宋博洋笑，她就看见了宋博洋铁青的脸色，看到这样的宋博洋，江念也没意识到什么，心想：“你给我甩脸色？我也会。”

　　于是两人都板着脸，走到了楼底超市的角落里，是个死角，平常根本不会有人发现。

　　那时是冬季，北方的寒风“簌簌”的响，树上黄掉的叶子一片接一片的往下掉。

　　许久，还是宋博洋先开的口，“你导师给我打电话了。”

　　“啊？”江念一脸懵逼，她导师，给宋博洋打电话？

　　还未回过神，就听到宋博洋继续说：“他说你打算放弃北大的推免名额。”

　　“？”不是，她好像还没说了吧？

　　“为什么？”宋博洋哑着嗓子问道。

　　“不为啥，就是不想去那么远。”江念撇嘴道。

　　“是不是因为我？”

　　“你？别开玩笑，我就是不想去。”

　　宋博洋听完这句话，眼睛红了一圈，大声道：“什么不想去？北大的那个课题组，项目是数一数二的，你别说你不想去这种话。”

　　被他这么一吼，江念的脾气也上来了。

　　于是，两人谁也不让谁，在宿舍楼底下大吵了一架，最后江念逼急了，吼了一句“分手算了。”这场闹剧才得以收场。

　　江念红着眼睛跑上了楼，她第一次觉得委屈，第一次觉得自己没被宋博洋理解。

　　就这样两人冷冷的过了一周，最后是宋博洋发的一条短信。

　　“念念，你不用觉得去了北大就是你不爱我了，爱是促进，是包容，这个世界上，不只有爱情，不是说爱一个人就要无条件的放弃自己的前途璀璨。

　　我想要的，是这份爱可以托举你，让你窥见世间芳华。

　　所以，放心去飞，别让这件事成为遗憾，相信我，前途一片明亮，而我也会等着你。”

　　就这样，江念成功去了北大。

　　宋博洋是对的，爱是托举，是一往无前，你不需要为了爱人放弃自己，相反，你要攀爬到更高处，这才是一场你爱他的证明。

　　研三毕业的时候，江念顺利留在了北大读博，而宋博洋则选择了清华大学的心血管内科研究方向。

　　那一年，大雪纷飞里，他们在腊月二十八领了证。

　　出民政局的时候，江念看着手里的红本子下面的一行字母，像是发现什么好笑的事情，大笑着说道：“妹子何必结这婚，哈哈。”

　　宋博洋牵过她的手，温柔的看着她。

　　大雪漫天，街头鹅黄色的路灯开始亮起。

　　他们的故事，恋爱结婚，或许真的是一个非常普通的故事，但他觉得很幸运。

　　可以在自己喜欢的小城，娶到自己喜欢的姑娘，有一个自己渴望的家。

　　他们选择了最普通的一种人生，和拥有着“小满胜万全”的故事。

　　————全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