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黄金时代》·陈清扬 等到她筋疲 ...
-
简墨跟着主任进了办公室。
“简墨,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是身体不舒服,还是心里不舒服?”
“主任,我不是在跟您置气。”
“那就好。”主任点点头,走到沙发边坐下,又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坐。我有些话,在会上不方便说。”
“你被换掉那件事,我知道你心里有疙瘩。换了我,我也有。”主任看着她,语气温和,简墨却知道,这温和不过是为了说服她。“但当时那个情况,不是我能左右的。基金会那边直接跟理事会打了招呼,理事会压下来,我只能执行。”
“这一个多月没给你派项目,不是故意晾着你。”王主任继续说,“而是那之后接的几个项目,体量都太小,给你做是浪费你的能力。你是我一手带出来的人,你在英国拿的那些奖,你做的那些展览,我心里有数。我不是看不到。”
简墨平静的看向主任的脸,她知道这种场面话里没有半分真心。
“主任,我不是在跟中心讲条件。”简墨说,“我只是觉得,基金会往常没有指定策展人的惯例,那推荐我这件事本身就有些反常。”
“这是基金会上周传过来的项目意向书。你自己看。”
简墨翻开文件。项目意向书的内容是标准的模板措辞,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但翻到最后一页,她看到了策展人建议名单。名单上只有一个人:简墨。备注栏写了一行字:“基于简墨女士在清代物质文化领域的专业背景,建议由她担任本次展览的策展人。具体以贵中心最终决定为准。”
意向书措辞含蓄,连推荐都极克制,甚至还补了一句以贵中心最终决定为准来撇清越权的嫌疑。虽然与陆闻希交手次数不多,但她也认得出这是陆闻希的手笔。
“简墨,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主任坐回沙发,手交握放在膝盖上,姿态不再是上级对下级的通知,仿佛只是一个过来人对晚辈的叮嘱。
“这个行业里,女人做得出色一点,总有人会在背后说难听的话。你做得好,他们说你靠男人;你做得不好,他们说你没本事。这是他们的错,不是你的错。”
他顿了顿,语气又软了几分:“但你不能因为怕别人说闲话,就把自己的路堵死。你现在不接这个项目,别人会怎么说?他们会说,简墨怕了,简墨被换了一次就再也不敢碰大项目了。你愿意让他们这么说你吗?”
简墨不得不承认,王主任很会说话,这也正是陆闻希拿捏她的关键。她的文化中心,绝大多数的项目都是昭晞基金会的,她能全部推掉吗?她不是怕别人说她是陆闻希的人吗?那她更应该接。她不接,反而显得她心虚。
“而且,”主任站起来,走到简墨身边,“你替我想想。我今年给中心争取了五个项目,四个是昭晞的。不是我想靠他们,是别的基金会这两年都在收缩文化领域的投入,只有昭晞还在扩张。你这个红楼展做成了,明年我就能拿着这个项目的成果去别的基金会谈合作。说到底,我要的是中心的活路,你要的是专业上的清白。这个展览,你做得好,两个都能拿到。你觉得呢?”
“主任,”她终于开口,“这个项目我可以接。但我有一个条件。”
她必须做点什么,把主动权抢回来。既然陆闻希喜欢在暗处布阵,那她就需要把他的棋盘掀到阳光底下。
“你说。”
“我要以独立策展人的身份与中心签约。展览主题、学术框架、展品选择,由我主导。最终方案由学术委员会审核通过后执行。中心可以监督进度,但不干预内容。”
主任沉默了片刻。
独立策展人模式中心之前有过先例,基金会那边的项目意向书写的也是以贵中心最终决定为准,简墨提出的条件,于规章有据,于情理也不算过分。
“行。”他点了点头,说,“那你回去准备方案,我让人事那边拟合同。”
“主任,还有一件事。”
主任抬眼看他。
“既然合同要走项目制,有些分工上的细节,最好在正式签约之前就跟基金会那边同步一下。免得到时候开了工,双方对责权理解不一致,耽误进度。”
简墨提出的这个要求,也十分合理。这种大项目最怕的就是前期沟通不到位、后期扯皮,提前把分工说清楚,对谁都好。
“可以。我让陈总那边安排个时间,我们去基金会走一趟。”
“不用去基金会。”简墨强势的打断,却也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些重,于是她顿了顿,说道,“让他们来中心吧。基金会既然尊重学术独立,来中心开会,本身就是一种姿态。从第一次碰头开始,就把规矩立清楚。”
主任狐疑地看了她一眼。简墨这话听起来是为中心争面子,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行,那就请他们过来。你定个时间,我让行政发邀请函。”
“越快越好。”简墨说,“趁项目刚启动把该定的都定下来。”
简墨的态度转变快的让主任震惊,明明她刚刚还在义正词严的拒绝,这会却开始急着推进流程。
今天周一。如果今天发邀请函,最快周三就能开项目协调会。
即便项目总监把邀请函转给陆闻希,从行政流程到确认参会人选,中间留给信息层层传递的时间最多只有一天。一天的时间,够不够项目总监把她要以独立策展人身份签约这件事写进汇报材料里?大概率不会。因为到目前为止,这件事还没有出现在任何正式的项目文件里。人事那边的合同还没拟出来,这只是一个待办事项,昭晞基金会没有人知道这个细节。
姜语铮说过,陆闻希在展会结束后并没有离开香港,他现在人还在中国。而王主任为了表示中心对这个项目的重视,一定会邀请陆闻希,况且,他也一定想要亲眼看看陆闻希与她是什么关系,看她是不是奇货可居。
陆闻希也不会拒绝。他布了一个局,把红楼展、父亲的红学会和她本人全部锁死在同一个局里,他这样自负的人,怎么可能缺席这次项目协调会、缺席这次看她难堪的机会?
她要做的,就是在他来之前,让独立策展人这个合作模式不经过任何人的嘴传到他耳朵里。
他赞助红学展,指定她做策展人,又赞助她父亲的红学研讨会,把父女俩同时纳入他的版图,这绝不是巧合。
他赌的是她会因为害怕流言而遮遮掩掩,赌所有人都会默认她是靠他的恩赐才从冷板凳上站起来的,赌她这辈子都洗不掉陆闻希这个标签。
所以她必须抢先一步。
他不是喜欢玩文字游戏吗?那份意向书里"以贵中心最终决定为准"的条款,就是他亲手递给她的武器。而"独立策展人"这个身份,就是她用来切割的工具。
她不能以他赞助机构员工的身份去执行这项任务,她需要以平等的独立身份去和他合作。
她要在项目协调会上宣布这件事,不给他任何提前知晓的机会。
消息一旦在公开会议上被他亲口确认,就再也收不回去了。意向书是他自己写的,他既然体面表态以贵中心最终决定为准,她便要用他的矛攻他的盾。
他只能点头。
昭晞基金会北京办公室,窗外是东三环的车流,开着的车灯,使得车流在傍晚时分堵成一条红色的河。
“陆先生,文化中心那边回复了。简策展人接了这个项目。”
她仍旧没有求饶。
他的嘴角勾起一个不大的弧度。他拉开右手边最下面一个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本书。
王小波的《黄金时代》。
他要的是一场完美的围猎。围猎的核心,从来不是让猎物消失,而是让猎物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一步一步走进猎人的版图。
他赞助她父亲的红学会,指定她策展,是为了让所有人看到她的展览是他给的,她父亲的学术舞台是他搭的,她的职业生涯从冷板凳上被捞起来,是因为他点了头。
现下,他不需要她真的成为他的人,他只需要所有人认为她是。而当所有人都默认她是他陆闻希的人的时候,她再说什么都没有用了,她的清白,会变成一个笑话。
她会变成陈清扬,那个拼命自证清白、却越描越黑的女人。
这就是他为她选定的困局。
他翻开这本书折角的那一页。
“我对她说,她确实是个破鞋……所谓破鞋者,乃是一个指称,大家都说你是破鞋,你就是破鞋,没什么道理可讲。大家说你偷了汉,你就是偷了汉,这也没什么道理可讲。至于大家为什么要说你是破鞋,照我看是这样:大家都认为,结了婚的女人不偷汉,就该面色黝黑,□□下垂。而你脸不黑而且白,□□不下垂而且高耸,所以你是破鞋。假如你不想当破鞋,就要把脸弄黑,把□□弄下垂,以后别人就不说你是破鞋。当然这样很吃亏,假如你不想吃亏,就该去偷个汉来。这样你自己也认为自己是个破鞋。别人没有义务先弄明白你是否偷汉再决定是否管你叫破鞋。你倒有义务叫别人无法叫你破鞋。陈清扬听了这话,脸色发红,怒目圆睁,几乎就要打我一耳光……但是她忽然泄了气,说:好吧,破鞋就破鞋吧。但是垂不垂黑不黑的,不是你的事。”
陈清扬最后的结局是什么?她因为被误会叫破鞋,她发现无论怎样都无法证明自己清白,干脆不再挣扎,索性真的搞起了破鞋。
他要简墨也走到那一步。
等到她筋疲力尽,她就会像陈清扬一样,放弃自证,坦然接受这个标签,那才是这场围猎的终点。
他想看她低头。
看她在一个无法拒绝的处境里,放下她那副清冷的、拒人千里的姿态,承认她和其他人一样,没有什么不同,他见过太多人在他的规则里弯腰了,简墨是他遇到的第一个弯得这么慢的,这种慢,让他觉得有趣。
他享受这个围猎的过程,看着她一步步走进他设好的局里。
“红楼展是基金会今年的重点项目。简教授是红学界的权威,简墨也是我们看重的策展人。第一次对接会,我会到场。”
他对着助理说道。
明天,他会亲自去会会她,带上这份礼物。他很期待她接过书时的表情,更期待她翻开之后的表情。
这会是一场好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