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斯文败类投降》渡人间

10、项目协调会 人活在世上

　　简墨站在文化中心的会议室，低头看向楼下停车场。
　　两点整，一辆黑色的宾利驶入停车场。主任已经迎了出去。
　　随后，她看着陆闻希从车里出来，步履从容，即便从这个距离，简墨依然能感受到陆闻希身上散发出来的从容不迫的掌控感。他习惯了做猎手，习惯了布阵，习惯了一切按他的剧本走。
　　他以为今天也不例外吧。
　　简墨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可惜，这一次，这里是她的主场。

　　她看着他走向大楼入口。她知道他不是来开会的，他是来验收的，验收他这段时间的驯化成果。他应该很想看看她有没有瘦，有没有憔悴，有没有在他面前露出疲态。
　　他一定以为自己会跪地求饶吧？他一定以为自己会看到一个被冷板凳磨掉了锐气的女人，一个在项目意向书面前不得不低头认输的策展人。
　　她要再一次让他失望了。

　　简墨从窗前转身，走向会议桌。
　　她知道，这不是一场可以通过说服来完成的谈判，他的根本目的，就是逼迫她在他设定的规则下完成一场公开的驯服仪式。
　　他发出的不是一份工作邀约，而是一道别无选择的命令。这种情况下，她如果试图用讲道理的方式去说服他，本身就已经掉入了他的框架，默认了他的裁判权。
　　因此，她需要的不是说服策略，而是议题转换。
　　她必须跳出求他恩准的弱者剧本。

　　会议室的门开了。
　　主任引着陆闻希走进来，脸上满是接待贵客的热情。
　　“陆主席，感谢您亲自过来。这位策展人简墨，您之前见过。”主任热络地介绍着。
　　陆闻希的目光落在简墨身上。她依旧漂亮。她今天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裝外套，里面是白色的真丝衬衫，头发利落地束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清冷、干练，看起来仍旧是一副宁折不弯的样子。
　　“陆主席，欢迎。”简墨主动伸手与他打招呼，并从容的向他伸出了手。
　　从他进门起，她就没打算让他舒服。他不是最讨厌自己不驯服的模样吗？她打算今天让他好好领教一番。反正，他已经不会放过自己了。

　　他没想到她会这般从容，他习惯了别人对他充满戒备的姿态，他以为今天也会在简墨脸上看到，但她没有。她站在那里，伸着手，像一个正在欢迎客人走进自己客厅的主人。
　　很有意思。
　　他笑的温和，回握住了她的手，一触即分。
　　因为亢奋，她的指尖微凉。
　　是的，她为接下来的反击感到亢奋。她发现自己骨子里有一种她自己都不完全了解的东西：越是被围猎，越想突围；越是四面楚歌，越觉得斗志昂扬。与人斗，其乐无穷。
　　陆闻希不是喜欢当猎人吗？那就让他看看，他选中的猎物，是怎么反过来咬他一口的。

　　众人落座，会议开始。主任先是客套地感谢了基金会的支持，陆闻希则把话语权交给了基金会项目总监。
　　项目总监打开电脑，公事公办的开场：“简策展人，之前那份项目意向书你应该看过了。基金会这边对红学文化大展的主题非常期待，我们希望它能成为今年文化圈的一个标杆项目。”
　　“感谢基金会的信任。”简墨微微颔首，“关于展览的主题、学术框架和初步的展品清单，我已经整理了一份方案，请各位过目。”
　　她站起身，走到投影幕布前，点开了第一页PPT。她的汇报一如既往，条理清晰，无懈可击。从展览的学术定位到展品的叙事逻辑，每一个环节都论证充分。陆闻希靠在椅背上，听得很专注，他看向甚至算得上“意气风发”的简墨，眼神里玩味的神色越来越浓，仿佛在欣赏一件超出他预期的艺术品。

　　汇报很快推进到了最关键的部分。
　　“接下来是策展团队的组织架构和合作模式。”简墨翻到那一页，语气平稳。
　　“关于策展分工，鉴于本次展览的学术重要性和公众影响力，为了保证项目的纯粹性，我跟艺术中心已经商定，我本人将以独立策展人的身份与中心签约。对展览主题、学术框架和展品选择负总责。最终方案由学术委员会审核。”
　　她说到这里，目光平静地扫过项目总监，最后落在陆闻希身上，那眼神清澈、坦荡，却又带着锋芒。
　　“这个安排，也是严格遵循了基金会项目意向书里的建议，意向书里强调了学术独立性。我非常认同陆主席和基金会的这一原则。所以，为了让展览的学术纯粹性经得起公众和学界的检验，我认为采用独立策展人的模式，是最合适的。”

　　原来她在这儿等着他。
　　陆闻希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新鲜感。她是在利用他的规则，在他布下的棋盘上，开辟出一条属于她自己的路。她没有向他求饶，而是选择了一种更聪明、也更需要勇气的方式：突围。
　　她用他的矛攻了他的盾，用他赞助的项目确认了自己的独立性，用他自己的措辞封住了他自己的嘴。这些年来，几乎所有人在他面前都是可预测的，有人讨好，有人回避，有人铤而走险但最终都会露出破绽。只有简墨，每一次都超出他的预判。
　　他忽然觉得，过去的围猎、所有他精心设计的步骤，都在她今天的反击之下，变成了一场为他而设的教学。她在教他：你看，你的规则也可以用来对付你。
　　如果她真的只是哭着求饶，或者冷着脸拒绝，他大概早就失去兴趣了。但她没有，她每一次都让他觉得她还有下一招。他的围猎从不是为了得到一个听话的工具，他享受的是猎物的挣扎与智慧。猎物越强，狩猎才越有意思。而此刻，她不仅没有被驯服的迹象，反而亮出了自己的规则。
　　他忽然笑了起来。
　　“当然。”他说，声音如往日一般和煦，“昭晞基金会从不干预学术。简策展人考虑得很周到，我完全支持。我相信，在简策展人的独立主导下，这次展览一定会成为标杆。”
　　他这句话，相当于在公开场合，一锤定音。
　　会议继续进行。剩下的议程顺利得有些不可思议。一个小时后，会议结束。
　　王主任热情地送陆闻希和项目总监下楼。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敲响了。
　　她拉开门，门外站着的是陆闻希的助理，助理手里拿着一本用文件袋包好的书，递给她：“简策展人，这是这次项目的相关资料。陆主席特别提到，里面一些对特殊年代知识分子心态的描摹，和这次展览的背景有点契合。这本书有助于您理解策展的精神内核。他让您翻翻，找找感觉。”
　　简墨平静的接了过来，她打开了文件袋里的书。
　　《黄金时代》。
　　她翻到了折角的那一页。
　　呵，她笑了出来，然后叫住了正欲离开的陆闻希的助理。
　　她随手拿了一支笔在书上勾划，然后在书中夹了一张便利贴。
　　“这本书我有，感谢陆主席抬爱，对于这本书，我也有一些自己的理解，烦请您将书转交回陆主席。”
　　助理接过书，表情有一瞬间的困惑，但他并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开。

　　陆闻希在返程的路上收到了简墨托助理转交的书，书上的一句话被勾了出来。
　　“人活在世上，就是为了忍受摧残，一直到死。想明了这一点，一切都能泰然处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