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的年轮书》四个亿

2、年味筵席，心向新途 拜年突遇落

　　时序入冬，寒风掠过村落，整座村子被浓郁腊香裹住。家家户户忙着备年货，院坝、房檐挂满红亮腊肠、烟熏腊肉、风干腊鱼，坛子里腌满酸辣萝卜、雪里蕻、剁椒咸菜，灶上炸着酥脆油渣，空气里咸香与辣香缠在一起，年味一点点漫开。
　　村里大半孩童结伴嬉笑，邻里因忌惮奶奶急躁乖戾的性子，都叮嘱自家孩子避开我，生怕惹来麻烦。偌大村庄，朝夕相伴的只有年幼的弟弟，我们整日在田埂、老屋边角消磨时日。
　　全村独一份的暖意，藏在村口李奶奶的小杂货铺里。铺面不大，货架塞满糖果、零食、日用小物，是全村小孩心心念念的宝地。李奶奶的孙女年长我几岁，常年在外，唯有年关才返乡。
　　我格外惦念这位姐姐，她待我温柔和善。每逢我登门，她便搬出一匣子古装布娃娃与鎏金发簪、珠花头钗，都是仿影视剧里的古风首饰。她细心替我梳发，把细碎珠钗别在我的鬓边，对着小铜镜夸赞我好看。戴上饰品的瞬间，是我贫瘠童年里最闪光的时刻。
　　那日我带上亲姐一同去往李奶奶家的小店，时隔一年再见，邻家姐姐几乎没有变化。眉眼清清浅浅，说话轻声细语，温柔得像冬日晒在身上的暖阳，一点都不像村里风风火火的大人。我心里的欢喜藏都藏不住，安安静静待在一旁，只看着她笑。
　　原来她和我的亲姐早早就相识。想来是从前姐姐常年在村里长大，年少时常在一起玩耍，旧时光留下了浅浅缘分。两人一见面便聊起旧时的琐事，语气熟稔温柔。我坐在中间，看着她们闲谈
　　午后风很冷，吹得院子里的枯枝轻轻作响。
　　李奶奶人很和善，见我们来玩，从小小的柜台里抓出一把水果糖、奶糖，塞到我们手里。货架上摆满各式各样的零食、小玩具、日常杂物，小小的铺子，装着村里孩童所有的期待。
　　邻家姐姐剥开一颗奶糖递给我，甜味在舌尖慢慢化开……

　　过年是小孩子最期盼的时节，满街都是欢喜与甜蜜。平日里在家，奶奶很少会拿糖果、酥饼这类零嘴给我吃，但我从不会为此失落。因为每逢走亲访友，各处的亲戚长辈都格外热情大方，总会大方地拿出甜甜的糖果、软糯的饼子招待我们。一口口清甜的滋味，填满了整个新年，让我心里满是简单又纯粹的快乐。
　　天气晴朗的一天，阳光暖暖地洒在乡间的小路上，我跟着父母、弟弟，一同前往姑姑家拜年。同行的还有我的表姐，她是大伯的女儿，性格温柔开朗，也是我们最要好的玩伴。
　　姑姑家的屋后有一方小巧的池塘，池塘看着不大，水面平静清澈，看上去浅浅的，实则池水幽深，是村里小孩都好奇的小天地。大人在屋里围坐闲谈、忙碌年事，我们三个小孩子便趁着空闲，跑到池塘边的空地上尽情玩耍。
　　冬日的微风轻柔拂面，岸边的草木轻轻摇曳，我们三五成群，在空地上捉迷藏、追逐打闹、玩跳格子的小游戏，清脆的笑声此起彼伏，回荡在整片院落，无忧无虑，格外快活……
　　玩闹了许久，表姐忽然着急想去洗手间。乡下农家屋外空旷，附近没有就近的厕所，情急之下，表姐只好悄悄躲在池塘边的草丛旁方便。
　　我立刻拉住蹦蹦跳跳的弟弟，用力把他拽到一旁，不让他回头张望，乖乖避开。
　　可年幼的弟弟调皮又活泼，忍不住探头瞧见，立刻捂着嘴巴哈哈大笑，打趣道：“咦！羞羞脸！在这里上厕所太害羞啦！”
　　他只顾着嬉笑打闹，乐不可支地原地蹦跳转圈，手脚欢快地挥舞着，完全没有留意脚下的路况。池塘边缘的泥土常年潮湿松软，被冬日的露水浸润得格外湿滑，根本经不起肆意跑动。
　　就在一瞬间，意外悄然发生。
　　弟弟脚下猛地一滑，小小的身子瞬间失衡，“扑通”一声，直直摔进了池塘里。冰凉的池水瞬间漫过他的身体，不会游泳的弟弟慌了神，只能在水里慌乱地手脚扑腾，小小的身子在水面起起伏伏，不知所措。
　　方才还满是欢笑的塘边，瞬间安静下来。我和表姐瞬间慌了神，呆呆地站在原地，一时间手足无措
　　短暂慌乱过后，我立刻冷静下来，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赶紧找大人帮忙！
　　我连忙叮嘱表姐守在池塘边看着弟弟，自己转身朝着房屋的方向全力奔跑。从塘边到院内，必经一段又陡又长的黄泥坡，坡面陡峭湿滑，跑起来格外费力。我咬紧牙关，鼓起全身的力气，小小的脚步奋力向上冲刺，一步不敢停歇，拼尽浑身力气冲上陡坡。
　　穿过院落的欢声笑语，我气喘吁吁跑到父母身边，急忙大声喊道：“爸爸妈妈！快快来！弟弟不小心掉进池塘里了！他在水里扑腾！”
　　可让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听完我的话，父母的第一反应，他们瞬间沉下脸色，双眼瞪得又大又圆，眼神严厉又冰冷，模样凶狠得像是发怒的模样，仿佛下一秒就要责备我。
　　“你是怎么当姐姐的？连个弟弟都看不好！”
　　严厉的质问劈头盖脸砸下来，我愣在原地，心里又委屈又茫然。
　　一旁的姑父听见动静，顾不上多说半句，立刻随手拿起墙边的长柄网兜，快步朝着陡坡下的池塘跑去。父母也紧随其后，匆匆赶去塘边救人。
　　冬日的池水刺骨寒凉，弟弟被捞上来的时候，浑身衣物湿透，头发紧紧贴在脸上，整个人冻得瑟瑟发抖，止不住地大声哭闹。冷风一吹，他浑身不停打颤，小脸冻得惨白。
　　好好的一顿团圆午饭，就这样被这场意外打乱。大家根本来不及坐下吃饭，匆匆收拾一番，我们一家人便匆忙辞别姑姑一家，坐车返程回家。
　　狭小的车厢里，氛围格外压抑。一路上，母亲反反复复低声嘀咕，字字句句都是在数落我。怪我贪玩、怪我粗心、怪我没有尽心尽力看好弟弟。
　　我坐在一旁，轻声开口解释事情的前因后果，告诉她不是我的错，是弟弟自己调皮蹦跳打滑落水。可我的解释轻飘飘的，没有一个人愿意听，也没有人愿意相信。
　　所有的过错，都被理所当然归在了我的身上。
　　我慢慢闭上嘴，不再辩解，安安静静坐在车里听着母亲一遍遍的数落。心里堵得慌，酸酸涩涩的，说不出的难受和无奈。回到家中，母亲依旧没有消气，转头询问还在委屈抽泣的弟弟：“你好好说，到底是怎么掉进池塘里的？”
　　我静静站在一旁，等着弟弟说出真相。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年幼的弟弟张口就撒了谎，带着哭腔笃定地说：“是姐姐推我下去的！”
　　那一刻，我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愣在原地，一时间反应不过来。我怔怔地看着他，心里满是错愕和不解。我从未想过，朝夕相处的弟弟，会凭空捏造谎言，把所有的错都推到我身上。
　　我再也忍不住，急忙开口反驳：“你怎么可以乱说话？我明明特意把你拉开不让你看！是你自己嘲笑表姐，蹦蹦跳跳不小心滑下去的！”
　　我急得眼眶发红，努力跟父母澄清真相：“不信可以让表姐过来作证！”
　　可弟弟依旧固执地哭闹，一口咬定是我推的他。
　　我又急又无奈，满心委屈无处诉说。大人不信我的解释，弟弟颠倒黑白，我只能急声说道：“如果你们非要这么误会我，那就打电话给大伯，让表姐过来当面说清楚！”
　　或许是我坚定的模样让母亲察觉到了不对劲，或许是这件事确实存在蹊跷，她终于停下了数落，没有再继续责怪我。
　　她沉默片刻，最终只是冷冷叮嘱了一句：“算了算了。下次不准再去那个池塘边玩。连弟弟都看不好，下次再敢去胡闹，我就打断你们两个的腿。”
　　简简单单一句话，便草草了结了这件事。

　　历过这场无端的误会之后，我连着两天都没有主动和弟弟说过一句话。
　　我始终想不通，朝夕相伴、一同长大的弟弟，为什么会随口撒谎颠倒黑白。明明所有经过清清楚楚，明明我没有半分过错，他却毫不犹豫把所有责任推到我身上。那一刻的他，陌生得让我看不懂。我心里憋着一股说不清的失落与心寒，索性默默疏远，不愿再主动搭理他。
　　这两天我总是闷闷不乐，心里压着事，提不起半点精神。家里人没人察觉我的情绪，也没人过问我是不是受了委屈，唯独姐姐看在眼里。
　　她没有追问我发生了什么，也没有多余的安慰话语，只是悄悄走到我身边，轻轻塞给我一颗草莓味的硬糖。简简单单一个动作，安安静静，却格外温柔。
　　我攥着掌心小小的糖果，一瞬间鼻尖发酸，眼眶瞬间就热了。积压两天的委屈瞬间涌上心头，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几乎就要落下来。可我始终执拗地不肯在家人面前落泪，不想让任何人看见我的脆弱。
　　我强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收下糖果，默默转身走出屋子，独自走到院子后方的石墩旁。这里偏僻安静，少有人来，是我从小到大偷偷独处的小角落。
　　我慢慢拆开糖纸，把甜甜的草莓硬糖放进嘴里。清甜的果香在舌尖慢慢化开，可嘴里越甜，心里就越酸涩。隐忍了许久的情绪彻底绷不住了，滚烫的眼泪顺着脸颊一滴一滴落下来，砸在衣角、落在地面。
　　在这里，不用懂事，不用忍让，不用假装坚强。我可以安安静静、肆无忌惮地释放所有的委屈，不用害怕被指责，不用被人看见狼狈的模样。
　　我安安静静坐在石墩上，悄悄哭了一场，把心里所有的不解、委屈和失望全都发泄干净。
　　哭过之后，我擦干眼泪，整理好情绪，若无其事地转身回家。从头到尾，没有任何人发现我的难过，也没有任何人知晓我偷偷哭过一场。

　　走亲访友的年节里，日日热闹纷繁，大大小小的琐事接连不断。旁人执着于人情往来、闲谈是非，可我从来都不太在意这些。于那时的我而言，最朴素、最真切的心愿格外简单：赴宴的餐桌上，有没有我爱吃的菜，我能不能安安稳稳吃饱一顿饭。
　　因为我悄悄知晓，我留在这座小乡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那是一个静谧的冬夜，屋外晚风微凉，院内悄无声息。我心里积压着连日来的烦闷，翻来覆去久久无法入眠。夜色沉沉，屋内寂静，父母低声交谈的话语，清晰地飘进了我的耳朵里。
　　我静静躺着，默默听着他们闲谈，听见爸爸轻声和妈妈商量，说我们一家人很快就要搬去镇上居住。搬到镇上之后，路途便利，往后我们上学读书再也不用奔波往返、辛苦接送，一切都会安稳许多。
　　我静静听着父母的对话，心底没有半分不舍与失落，反倒隐隐松了一口气。
　　这座生我养我的小村庄，看似年年烟火热闹，却承载了我太多不美好的回忆。从小到大，哪怕同村有许多一起读书的同学，可因为奶奶的脾气，家家户户都叮嘱孩子远离我这里没有值得我留恋的玩伴，没有肆意快乐的时光，留下的大多是小心翼翼的隐忍、不被理解的难过，还有一次次被冤枉的无助。
　　所以得知要搬去镇上生活，我一点都不难过。
　　我甚至悄悄生出满心的期待。
　　我默默想着，去到崭新的镇上，一切都会重新开始。没有旁人的偏见，没有刻意的疏远，我可以认识新的同学、新的伙伴，可以拥有普通小孩正常热闹的生活。新年的热闹还在继续，年味漫遍整座村落，可我心里已经悄悄盼望着远方，盼望着一场全新的、属于我的新生。我安静等待搬家的那天，等待告别这片装满遗憾的故土，奔赴属于我的崭新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