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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大婚之礼 仪仗到了东 ...

  •   仪仗到了东宫玄德门,楚昭筠勒住白马,翻身下马,金辂缓缓停下。
      楚昭筠走到车旁,侍女们从两侧围上来。为首的是彩云,她双手掀开金辂正面的红纱帷幔,动作轻而稳,帷幔被撩起时带起一阵细微的风,吹动了姜时安手中的团扇穗子。彩云身后,另一个侍女早已将朱红脚凳放在车辕下方,脚凳上铺着厚厚的红毡,四角坠着铜钱,稳稳地立在地上。
      楚昭筠伸出手,手掌朝上,五指微微并拢,他没有说话,没有催促,只是将手伸在那里,等着那只手落下来。
      姜时安坐在车里,透过放下的帷幔,看见那只手,她不想把手放上去,一点都不想。
      可她不能不下车。
      姜时安右手还举着团扇,扇面纹丝不动,遮着她的脸。她的左手从宽大的婚袍袖中伸出来,指尖微微发凉,搭在了楚昭筠的腕上。
      她踩着脚凳下车,左脚先踩上去,彩云和另一个侍女一左一右地扶着她的小臂,楚昭筠的手腕托着她的指尖,她稳稳地站到了脚凳上。
      凤冠上的珠串晃了晃,她微微低头,扇子遮得严实。侍女在另一侧搀着,怕她踩到裙摆。
      玄德门内,红毡铺地,一直铺到内寝。两列太监提着红纱灯,站成一道人墙。楚昭筠引着姜时安,跨过门槛——门槛内侧横着一个黑漆木鞍,上面铺着红绸。姜时安抬脚跨过去,稳稳落地。这叫“跨鞍”,取“平安”之意。
      然后就是漫长的行走,楚昭筠在前,姜时安在后,侍女搀着。他们要穿过五门——玄德门、赤宸门、崇政门、宣猷门、乾华门,经过承华殿前的庭院,绕过集贤堂,再穿过夹城复道,才能到内寝区的承晖殿。这条路平时楚昭筠走要一盏茶的时间,今天走得慢,足足走了一刻多钟。灯笼把廊道照得通红,姜时安的扇子举了一路,手腕很酸了,但她纹丝不动。
      到了承晖殿,洞房设在承晖堂——明间。堂中已经布置好了:北墙黑漆屏风上贴着大红“囍”字,屏风前摆着一张黑檀坐榻。榻上铺着大红锦褥,撒满了花生、红枣、桂圆、莲子——撒帐的规矩。榻前一张小案,上面放着酒壶、两个瓢、几碟肉食——烤熟的猪、羊、鹿肉,还有两碗红米饭。
      东次间是真正的寝殿,但此时还关着门,等合卺后才进去。
      楚昭筠和姜时安走到坐榻前,并肩坐下。姜时安的扇子依然举着,遮住整张脸。赞礼官喊:“请殿下却扇。”
      楚昭筠侧过身,看着那柄团扇。扇面上的金凤在烛光里熠熠生辉,扇柄垂着红珠串,微微颤动。他伸出手,捏住扇柄,轻轻一抽。
      姜时安的容颜露出来了,她抬眼看了楚昭筠一下,又垂下去。
      赞礼官喊:“同牢礼。”
      侍女端上肉食,先用小刀切下一片猪肉,放在小碟里,递给楚昭筠。楚昭筠夹起吃了。侍女又切一片羊肉,递给姜时安。姜时安接过去,小口吃下。这叫“同牢”,从今往后同吃一锅饭。
      然后合卺。侍女把酒倒进两个瓢里。楚昭筠执一瓢,姜时安执一瓢,各饮一半。然后交换,姜时安喝楚昭筠剩的半瓢,楚昭筠喝姜时安剩的半瓢。苦葫芦装甜酒,意为“同甘共苦”。酒喝完,侍女把两个瓢合在一起,用红线捆好,放在榻下。
      赞礼官又喊:“结发。”
      侍女递上金剪刀。楚昭筠从自己左侧鬓边剪下一小缕头发,姜时安也从右侧鬓边剪下一小缕。两缕头发用红线系在一起,装进一个红锦囊,放在枕下。这叫“结发”,从此是结发夫妻。
      姜时安看着那个红锦囊消失在枕下的阴影里,心里忽然空了一下。那两缕头发被绑在了一起,就像她和面前这个人被绑在了一起一样。
      撒帐的花生红枣刚才已经撒在褥子上,这会儿楚昭筠和姜时安坐着,硌得慌,但不能动——那是福气。
      赞礼官最后喊了一声,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高,比任何一次都长,像是要把这一整天所有的力气都用在这一声上:“礼成——请殿下与太子妃娘娘入寝安室——”
      喊完之后,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这一天,他等了很久了。
      堂中静了一瞬。
      侍女们低下头,嘴角抿着笑,眼角的余光却止不住地往新人的方向瞟。她们在东宫伺候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可太子大婚,一辈子就这一回。谁都想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谁都不敢看。
      楚昭筠先站起来,伸手扶姜时安。姜时安起身时,袍角带落了几颗桂圆,骨碌碌滚到地上。侍女们低头去捡,嘴角全是笑。
      承晖殿的灯熄了一半。
      侍女们轻手轻脚地退出去,把堂中四盏主灯灭了,只留下墙角两盏落地长明灯和案上那一对龙凤喜烛。烛火在夜风中微微摇曳,光影晃动,将满堂的红绸映得忽明忽暗,像是整个房间都在轻轻地呼吸。
      那柄团扇被搁在小案上,扇面朝上,金凤在烛光中静静地看着这一室的红。
      门帘被侍女从外面掀开,帘子后面是一条短短的门廊,门廊尽头才是真正的寝殿。寝殿里黑漆漆的,还没有点灯,只有堂中的烛光透过门帘的缝隙照进去,在地上投下一小片橘黄色的光斑。
      楚昭筠走在前面,姜时安跟在后面,两人之间隔着那半臂的距离,不远不近。跨过寝安室门槛的时候,姜时安的绣鞋踢到了门槛,绊了一下,楚昭筠的手在她肘弯处扶了一下,又松开。
      门帘放下来了。
      外头的声音渐渐远了。侍女们的脚步声、衣料的窸窣声、压低了嗓子的窃笑声,一层一层地隔在帘子外面,像退潮的海水,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彻底消失了。
      寝安室安静得能听见烛泪落在铜台上的声音。
      楚昭筠站在三步开外,他身形颀长,面容清俊,眉目之间有一种浑然天成的矜贵之气,据说京中闺秀私下论起太子的样貌,没有一个不脸红的。
      端坐在床沿的姜时安看他这张脸,只觉得碍眼极了。
      楚昭筠没有发怒,甚至没有皱眉。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她紧紧咬着唇,红着眼眶的样子。她的眼睛蒙着一层水雾,眸光闪动,映着满室的烛火,一副怒火中烧又不敢发出来的样子。
      两个人就这么僵持着。
      寝殿内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一旁的东宫侍女们纷纷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根绣花针,藏进地毯的缝隙里去。
      姜时安的胸口像是憋着一团火,越烧越旺,越烧越烈,从心口一路烧到喉咙,烧得她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她在心里骂了无数句——骂这该死的圣旨,骂这该死的赐婚,骂面前这个该死的活阎王。她想质问他为什么要娶她,想问他知不知道她根本不想嫁,想问他到底图什么。可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因为她知道,只要她一开口,说出来的绝对不会是什么好听的话。
      就在姜时安觉得自己忍无可忍、马上就要不顾一切地破口大骂的时候,楚昭筠突然转身离开了。
      姜时安愣住了。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以为他会逼她,她以为他会说那些冠冕堂皇的话——什么“你是太子妃”,什么“这是你的本分”,什么“本宫娶你是你的福气”。她甚至做好了跟他吵架的准备,在心里拟好了台词,连语气都练了好几遍——要凶,要狠,要不留情面。
      他什么都没说,他转身走了。
      这比她预想的任何一种反应都让她措手不及。
      紧接着,她整个人松懈下来,身体软软地瘫坐在铺着大红锦被的床上。
      四周安静了下来,姜时安垂着脑袋坐了好一会儿,头发上沉甸甸的凤冠压得她脖颈酸疼,脸上的脂粉糊了一层又一层,闷得她皮肤透不过气来。
      她闷闷地出了声:“我要洗澡。”
      “是。”一直候在角落里的四个侍女如梦初醒,纷纷上前,轻手轻脚地扶她起来。
      浴房设在位于寝殿以西,与寝殿有门相通,里面早已备好了热水,浴桶是上好的楠木所制,桶壁上雕刻着莲花纹样,桶边搭着雪白的棉巾。热水里掺了花瓣和香料,蒸腾出浓郁的白雾,整个浴房水汽氤氲,暖意融融。
      姜时安任由侍女们伺候着脱去了那身繁复的婚服,她迈进浴桶,温热的水没过肩头,整个人像是被泡软了一样,靠在桶壁上,闭上眼睛,任由侍女在她身上搓来搓去,在她头上揉来揉去。
      彩云站在她身后,用棉巾蘸了热水,拧干,敷在她的后颈上。那热意顺着颈椎往下淌,像一条温暖的河流,流过她的肩胛,流过她的脊背,流进她的四肢百骸。姜时安的眉头终于松开了一些,嘴唇也不再抿得那么紧了。
      她,十五岁,嫁人了。
      真离谱。
      这个念头从今天早上睁眼的那一刻起,就在她脑子里转了不知道多少遍。每一遍都觉得荒谬,每一遍都觉得不真实,可每一遍都是真的。
      姜时安又想到了自己的上辈子,她上辈子不叫姜时安,叫时安。
      她家是个正儿八经的医学世家,从她爷爷的爷爷那时候开始,就是医生了。往上数五代,每一代都有人行医,虽说不全都是鼎鼎大名的名医,但在当地也算是有口皆碑。她爷爷是肿瘤外科的泰斗级人物,退休前在一线城市的三甲医院坐镇,手里活下来的病人能坐满一个体育场。她奶奶是同院的肿瘤内科主任,老两口年轻时在医学院是同班同学,恋爱谈了八年才结婚,结婚五十年没红过脸。
      她妈妈是精神科医生,说话永远温温柔柔的;爸爸是刑警,跟家里的画风不太一样;她哥哥比她大八岁,是心外科的医生,整个人的气质跟她爸截然相反,永远笑眯眯的,患者都很喜欢他;她嫂子是水利工程师,性格大大咧咧的。
      至于她自己——从部队因伤退伍之后,回到学校继续上学,大学毕业之后在家乡的一家中西医结合医院成了一名妇产科大夫,勤勤恳恳工作两年多,就在前途一片坦荡的时候,被一位患者的丈夫一刀送走,终年30岁。
      心口传来一阵刺痛,她不敢再回忆了。
      “娘娘,洗好了。”一个侍女轻声提醒道。
      娘娘……靠!
      姜时安压下心里的烦闷,轻轻地应了一声,在侍女的搀扶下出了浴桶走到一旁的矮凳上坐下,侍女开始给她绞干头发。
      姜时安开始昏昏欲睡,她的眼皮越来越沉,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像小鸡啄米一样。
      “娘娘,好了。”侍女们绞干了她的头发。
      姜时安点点头,迷迷糊糊地站起来,垂着脑袋跟着侍女往寝殿走。她的头发垂在两侧,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从发丝的缝隙里看见前面侍女的裙摆和自己脚下的路。她的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像是踩在云朵里,每一步都轻飘飘的,感觉自己随时会栽倒。
      没有发现楚昭筠已经回来在殿中坐着了,手里拿着一封密报,正在看着。
      楚昭筠坐在椅子上,已经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他的头发也拆了冠冕,只用一根玉簪束着,几缕碎发垂落在额前,衬着烛光,整个人褪去了白日里的威严,多了一种温和的少年气。
      姜时安打着哈欠,摇摇晃晃地从他面前经过,脑袋低垂,步履虚浮,整个人像是被人提着线的木偶,全靠前面的侍女引着路。她的头发披散着,遮住了脸。
      楚昭筠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看,好像是他方才什么都没有看到,但他的唇角微微动了一下。
      姜时安走到床边直直地倒在软软的床上,踢掉鞋子,滚到最里面,压着被子,面朝里面侧躺着,闭上眼睛睡着了。
      两个侍女愣了一瞬,然后小心翼翼地把被子从她身下抽出来,盖在她身上,掖好被角,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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