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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十里红妆 太子奠雁已 ...

  •   太子奠雁已毕,退至东边屏风后面。
      堂中静了片刻。西侧门帘一掀,赵静姝走了出来,穿着一品命妇朝服,她脸上的妆补过了,遮住了哭过的痕迹,可那双眼睛还是红的,眼泡微微肿着,在烛光下看得分明。
      彩云跟在赵静姝身后,穿着今日新制的红衣,发髻上簪着红绒花,她的眼眶微微泛红,眼睫上还挂着一丝未干的湿意。她方才在里间伺候小姐更衣的时候,偷偷抹了好几回眼泪,每次抹完又赶紧补上一层薄粉,生怕被人看出来。
      彩云身后,是另一个侍女。那侍女比彩云年轻些,也是东宫派来的人,今日头一回进将军府的内院。她的动作比彩云生涩,捧着小姐婚服后摆的手微微发抖,步子也迈得有些碎,像是不敢离小姐太近,又不敢离小姐太远。
      两个侍女中间,是姜时安。
      她从门帘后面走出来的那一刻,堂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去。
      姜时安的右手举着一柄红纱团扇,扇面画着金凤,扇柄垂着红珠串。扇子遮在脸前,只露出凤冠的轮廓和一双眼睛——隔着红纱,看不清眼神,只觉那双眸子很亮,像点了漆。
      赵静姝手里握着一根红丝带,丝带上绣着金线的如意纹,每隔三寸便系着一个金线编的穗子,一头系在姜时安的左腕上,另一头自己牵着。
      她们走到堂中央,站在了西侧。
      赞礼官喊了一声“妃母醮训”,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像是在提醒堂中的人:这是母亲和女儿的私话,外人不该多听。
      赵静姝松开红丝带,退后一步。
      姜时安面朝北,跪了下去——肃拜,双手按地,低头,额头不碰地,右手的扇子依然举着,遮在面前,只是微微低垂。
      赵静姝站在她左侧,微微侧身,面对着她。烛火映在她脸上,嘴角在笑,眼眶却红了。
      她开口,声音不大,但堂里安静,每个字都听得清:
      “尔往大内,夙夜勤慎,孝敬无违,以承恩宠。”
      这是背了无数遍的话,礼部教过的,一个字不能错。可她说出来的时候,嗓音有点紧,尾音拖长了,像是舍不得那个“往”字。
      姜时安跪着回答,声音从扇子后面透出来,闷闷的,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墙:“儿谨遵母命。”
      赵静姝又说:“勉之敬之,夙夜无违。”
      这一次,她的声音稳了一些。也许是因为最难过的那几个字已经说完了,后面的反而容易些,可她的手在抖。
      姜时安忍住心中的酸涩,又答道:“儿不敢忘。”
      “不敢忘”——不敢忘什么?不敢忘母亲的教诲,不敢忘将军府的养育,不敢忘自己是姜家的女儿,不敢忘肩上扛着的责任。还是不敢忘这一跪、这一别、这一转身?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她的鼻子猛地一酸,有什么东西从眼眶里涌了上来,她拼命忍住,忍得睫毛都在发抖。
      赵静姝的手微微发抖,弯下腰,把红丝带那头递到姜时安手里,指尖碰了一下女儿的手指,凉的。
      姜时安接住红丝带。
      赵静姝直起身,退了半步,又定住,像是想再说句什么,嘴唇动了动,张开了,又合上。那没有说出口的话在她唇边转了一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她想说什么?想说“到了东宫好好吃饭”?想说“天冷了多穿件衣裳”?想说“受了委屈别忍着”?想说“娘永远等你回来”?
      这些字,每一个都在她舌尖上打转,可最后她一个也没说。
      不是不能说,是不敢说。她怕自己一开口,那忍了半天的眼泪就会哗地涌出来,把这一脸的好妆面冲花,把这一身的仪态全部毁掉。她是太子妃的母亲,是一品诰命夫人,她不能在这么多人面前失态,不能。
      所以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儿,嘴唇微微颤着,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赞礼官是个人精,在礼部待了大半辈子,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喊,什么时候不该喊,什么时候该快,什么时候该慢。此刻,他知道该喊了。
      “太子殿下请迎——”
      楚昭筠从屏风后面走出来,他的目光落在跪在红毡上的那个红色身影上。
      她跪在那里,小小的一团,被绛红色的婚袍和九凤冠裹着,像一朵被层层花瓣包裹着的花蕊。她手中的团扇举在脸前,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能看见凤冠的轮廓和那双低垂的眼——隔着红纱,看不清眼神,只觉那双眸子很亮,亮得像点了漆,却又像是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他走到赵静姝面前站定,赵静姝把红丝带从太子妃腕上解下来,双手捧给他。
      他将红丝带握在左手里,手指收紧,丝带在他的掌心里折成几道弯,穗子从拳心垂下去,金色的流苏在烛光下闪闪发亮。
      然后转过身,面向大门。
      赵静姝又弯下腰,双手扶住姜时安的手臂,将她从地上扶起来。她的掌心贴着女儿的肘弯,隔着几层衣袖,能感觉到女儿的手臂在微微发抖。
      姜时安站起来,膝盖有些发软,婚服的下摆在脚边铺展开来,像一朵重新合拢又再次绽放的花。她右手的扇子始终举着,遮着脸,纹丝不动。只露出凤冠的轮廓和一双眼睛——那双眼睛低垂着,看着地面,不看任何人。
      彩云和另一个侍女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地搀住她的手臂,稳稳地托着。她们的手很稳,掌心温热,让姜时安有一个可以依靠的支点。
      赵静姝退到一边。她退了两步,又退了半步,整个人贴在廊柱的阴影里,像是怕自己挡了路。
      楚昭筠往门口迈去,红丝带绷直了,轻轻一扯。姜时安跟着迈步,彩云二人立刻上前搀住。她右手的扇子始终举着,遮着脸,只露出冠上的珠串和一双低垂的眼。
      红丝带在他们之间拉成一条直线,金穗子一晃一晃的。
      赵静姝站在原地,看着女儿的背影。绛红婚袍,九凤冠,那柄红纱团扇举在脸前,随着步子微微晃动。一步,两步,三步,越走越远。
      快到门口的时候,姜时安忽然微微侧了侧头——扇子遮着,看不见脸,但那个角度,像是在回头。
      妃母攥紧了手,指甲掐进掌心里。她没出声,嘴唇却动了,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出门了。灯笼的光涌进来,把太子妃的婚袍照得更红,那柄团扇上的金凤在光里一闪,像要飞起来。
      姜时安还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侍女递上帕子,她接过来,没擦,握在手心里。
      堂外鼓乐响了。
      金辂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咯吱咯吱的,和着唢呐的调子,往东宫的方向去了。
      姜时安坐在金辂里,身体随着车身的晃动微微摇摆。她手里的团扇还举着,举了这么久,手臂已经酸了,可她还举着,像是放下了就不知道手该往哪里放。扇面上的金凤在纱帘透进来的光影中忽明忽暗,凤眼的红宝石偶尔闪一下,像是在替她打量着外面的世界。
      华丽喜庆的金辂之后,跟着一眼望不到头的十里红妆。抬嫁妆的队伍蜿蜒了整整一条长街,箱笼上贴着大红“囍”字,系着红绸,一抬一抬地过去。箱笼有大有小,大的要两个壮汉一前一后抬着,小的一个人就能拎着走。从大将军府门口排出去,拐过街角,再拐过下一个街角,看不见尽头。
      迎亲队伍绕了皇城整整一圈,唢呐声、锣鼓声、鞭炮声交替响起,把整座京城都闹得沸沸扬扬。百姓们立在道路两旁,大人把孩子举在肩头,年轻的姑娘挤在人群里踮脚张望,人人都想瞧一瞧太子妃的面容。可金辂四面垂着纱帘,红纱随风飘动,只隐约看得见里面端坐的人影,怎么也看不清五官。
      越是看不清,人们越是好奇。
      “看见了吗?看见了吗?”
      “没看清,纱帘太厚了。”
      “我刚才看见下巴了——尖尖的。”
      “真的假的?”
      “真的!风把纱帘吹起来的时候,我看了一眼!”
      议论声像潮水一样跟着队伍往前涌,从队伍头部涌到尾部,从街这边涌到街那边。有人说是瓜子脸,有人说是鹅蛋脸,有人说是圆脸。
      说着说着自己吵起来了,声音越来越大,最后谁也说服不了谁,只能继续踮着脚尖往前看。
      姜时安坐在金辂里,纱帘外的喧闹声隔着薄纱传进来,忽远忽近,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她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一切都太不真实了。昨天她还在将军府的后院翻墙,今天她就坐在这辆金辂里,穿着几十斤重的婚服,戴着几斤重的凤冠,被一群不认识的人簇拥着,往一个陌生的地方去。
      天已经完全黑了。
      长街两侧的灯笼早已次第亮起。朱红的、橘黄的、暖白的,一盏接一盏,从街头亮到街尾,从街尾亮到下一个街口,连成两条蜿蜒的光河,顺着迎亲队伍行进的方向流淌。
      队伍里的灯笼也全部点上了。仪仗队每人手里提着一盏朱红宫灯,灯罩上绘着金凤,烛光从凤纹的镂空处透出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片细碎的光影。侍卫们腰间的佩刀被灯光照得泛出冷冽的银光,刀鞘上的红宝石在黑暗中像一只只红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奉雁官乘坐的青帷车里,那两个小金铃还在叮咚作响,在夜色中听来,比白日里清脆了许多。
      围观的百姓还没有散去。他们举着自家的小灯笼,或者干脆就着街上的灯火,依然挤在道路两旁,伸长了脖子,张着嘴,舍不得漏掉任何一个细节。
      “这天都黑了,队伍还没走完呢……”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
      “急什么,太子迎亲,一辈子就这一回,再晚也得看完。”旁边的人接话,语气里带着一种“我见证了历史”的骄傲。
      她的手指已经僵了。举着团扇的手臂酸得几乎抬不起来,肩膀像是被人用绳子吊了太久,又酸又胀,连带着脖颈都是僵的。凤冠压在她头顶,像一座缩小了的山,她感觉自己的颈椎在一点点地弯曲,撑不住,却必须撑着。
      耳畔的喧闹声还在,可她已经分不清哪些是唢呐,哪些是锣鼓,哪些是鞭炮,哪些是人声。所有的声音都被夜色揉成了一团,变成一个巨大的、嗡嗡作响的音符,在她的耳边来回震荡。
      她忽然想起前世看过的一部电影。电影里的新娘坐在婚车里,外面的世界张灯结彩,热闹非凡,可镜头切到车里,只有她一个人,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那个画面她在电影院里看的时候只觉得美,现在才懂得那种感觉——四周都是人,却没有一个人在你身边;到处都是声音,却没有一句是说给你听的。
      热闹是他们的。她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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