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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誓言 见完礼,已 ...

  •   见完礼,已至午膳时分,太后将众人打发走,皇后带着姜时安回了凤仪殿。
      见皇后与太子妃回来,两人俱是面色不佳——皇后的脸绷着,嘴角微微下沉,眼睛里藏着一团火;姜时安的脸则白得近乎透明,走路的姿势也不太对,每一步都迈得很小,像是怕扯到什么。
      皇帝和楚昭筠几乎同时放下手中的棋子,同时站起身来,同时走到各自妻子身旁。
      “梓童,发生何事?怎的脸色如此难看?母后又为难你了?”皇帝关切地问道,他的手自然而然地扶住了皇后的手肘。
      “梓童”是他对皇后的称呼,从册封她为皇后那年叫到现在,叫了二十多年,当着外人的面,他叫她“皇后”;只有两个人的时候,他叫她“梓童”。此刻殿里虽然还有旁人,但他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
      他看到皇后的脸色,眼眶微微泛红,嘴唇抿得紧紧的,他太熟悉这种表情了,每次她从太后那里回来,都是这副模样。
      “时安,究竟发生了何事?脸色为何如此苍白?”楚昭筠见姜时安走路姿势很怪,脸色苍白,额头渗出细汗,担忧问道。
      他伸出手,想要扶她,手指伸出去又停住了,悬在她手臂旁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怕碰疼了她,不知道她伤在哪里,怕自己一碰她就会喊疼。
      皇后怒道:“母后实在太过分!怎的在孩子才成婚就说这样荒唐的话!”她忍了一路,从颐寿殿忍到凤仪殿,忍得太阳穴突突地跳,此刻终于忍不住了,也顾不得儿子儿媳还在这里了。
      皇帝猜到几分,脸色沉了下来。
      “到底发生了何事?”楚昭筠问一旁的彩云。
      “启禀殿下,刚刚……”
      “彩云。”姜时安心情烦躁,打断彩云的话,她虽然不和病人计较,但是也会有情绪。
      皇帝看了姜时安一眼,又看了看皇后,沉声道:“先用膳吧。”
      没有人再说话。
      午膳摆了一桌子菜,色香味俱全,但谁都没有胃口。
      姜时安勉强吃了小半碗饭,就再也塞不进去了,楚昭筠坐在她旁边,时不时看她一眼,筷子几乎没动过。
      用完膳,皇帝说有政务要处理,带着皇后去了御书房。走的时候,皇后的手搭在皇帝的臂弯里,两人并肩出了殿门,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影子落在地上,一高一矮,靠得很近。
      姜时安看着那两道影子,心里忽然酸了一下。
      玉华殿是楚昭筠还是皇子时,在宫中的居所,装饰典雅而不失庄重。
      姜时安坐在矮榻上,背靠着软枕,双腿伸直了放在榻面上。她的脸色还是很白,但比刚才好了些,至少嘴唇上有了一点浅浅的血色。
      楚昭筠蹲在她面前,单膝着地,伸手去脱她的鞋袜,手指碰到她脚踝的时候,她缩了一下,但很快又放松了。
      绣花鞋脱下来,罗袜露出来,洁白的罗袜,袜口绣着一圈小小的兰草花纹。但在膝盖的位置,白色的罗袜已经被血渍染红了,红得触目惊心。
      彩云站在一旁,双手捂住嘴,惊呼出声:“娘娘!
      楚昭筠心中既心疼又愤怒,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我会为你做主。”楚昭筠低声说道。
      从凤仪殿出来后,姜时安一直低头不语,垂下眼帘,抿着唇,心里胡思乱想着,想着从赐婚开始到今天这半年中的事,心里越发地委屈和不甘。
      楚昭筠吩咐彩云去取药,待彩云关上门离开,长久以来积攒在心里的委屈、不甘、害怕、愤怒,全都在这一瞬间涌了上来,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混在一起,呛得她鼻子一酸,眼泪就掉了下来。
      第一滴眼泪落在她的手背上,滚烫的,像是要把皮肤烫出一个洞。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越来越多,越来越快,像是决了堤的河水,怎么也止不住。她想忍来着,但是忍不住了,真的忍不住了。
      “我可真是太倒霉了,好端端成了太子妃,下半辈子怕是要和无数女人斗来斗去,光是想想就窒息。没想到今日进宫拜见太后,就被针对,我可什么都没做!”姜时安抓住楚昭筠的衣袖,激动地控诉,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
      楚昭筠没有说话。他任由她抓着,任由她把眼泪蹭在他的衣袖上,任由她发泄。
      姜时安越想越伤心,越想越绝望,说话也越来越大胆,在极度委屈的时候,脑子是管不住嘴的,什么话都敢往外倒:“本来我都为自己找好了婆家,等那人回来便托母亲去问问,谁知一道圣旨就决定了我的后半生!都是你的错!”
      楚昭筠闻言,眼神一凛,像是有人在他心口捅了一刀。那一下来得猝不及防,没有任何预兆,他完全没有准备。
      他的人竟未查到这些……他让东宫的暗卫查过姜时安——在决定娶她之前就查了。查她的品行,查她的人际往来,查她有没有心仪之人,事无巨细,甚至连她喜欢吃什么口味的点心都查得一清二楚。暗卫回报说,姜小姐品行端正,与京中闺秀交往正常,无私相授受之情,身边来往的男子屈指可数,且都是亲戚旧识,无可疑之处。
      可是现在她说——“找好了婆家”,“等那人回来”。
      这些话像是一根根针,一根一根扎进他的心里。找好了婆家——她居然给自己找好了婆家。在圣旨下来之前,在她成为他的太子妃之前,她就已经在为自己打算了。她已经在想嫁给谁、过什么样的日子、跟谁共度余生了。她想的那个人,不是他。
      等那人回来——那人现在不在宴京。不知道去了哪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那人知不知道她在等他。她一直在等他回来,等他回来就托母亲去提亲,把他变成她的丈夫。而他——楚昭筠——是他,是他横插了一杠,是他让父皇下了那道赐婚的圣旨,是他从那个人手里把姜时安抢了过来。他才是那个后来者。
      他娶她的时候就知道,这门亲事不是她情愿的。但他以为,她只是不想被束缚,不想被困在后宅里,像所有大家闺秀一样相夫教子、晨昏定省。他以为她心里是没有人的,以为她至少是不讨厌他的,以为他可以用时间、用诚意慢慢打动她。
      原来不是。
      她的心里早就住了一个人,而那一个人,不是他。
      “那人是谁?”楚昭筠冷冷道。
      “你管他是谁,事到如今,是谁又有什么关系?”姜时安哭道,“我是绝不会容忍二女侍一夫这种事的,我会找机会离开宴京,去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我不怕死!我爹和哥哥有战功在身,你不敢对他们怎样的!”
      楚昭筠死死地盯着她,她说要离开京城。她说要去一个没人认识她的地方,她说她不怕死,她说他不敢动她的父兄。
      每一条都是踩着他的底线过去的,每一条都让他心里的怒气和恐慌同时翻涌。他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威胁他,从来没有人敢这样挑战他的耐心,从来没有人敢在说了“我心里有别人”之后还要再说“我要离开你”。
      但他偏偏拿她没有办法。
      因为他怕了。
      他真的怕她会走,真的怕她会去一个他找不到的地方,真的怕她不怕死——一个人连死都不怕了,就真的没有什么能留得住她了。
      “你要离开我去哪儿?”楚昭筠抓住姜时安的手腕,猛地将她拉入怀中,声音冰冷。
      他不敢用力,怕弄疼她,但也没有松开,只是用一种恰到好处的力度扣着,既让她挣不脱,又不会在她腕上留下印子。
      姜时安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儿地哭,泪水浸湿了楚昭筠的衣襟。
      楚昭筠见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心里那点怒气和冷意全被她的眼泪浇灭了,败下阵来,哀求道:“时安,我答应你不纳侧妃、不纳良娣,将来也不会有其他女人,你不要离开我。”
      “你话说得这么满,就不怕以后做不到?”姜时安止住哭声,抬起头,一双红通通、湿漉漉的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逆天神颜。
      “我向来说到做到。”楚昭筠用指腹轻轻拭去她脸颊上的泪水,动作温柔而细腻。
      “哼。”姜时安不信,抽抽搭搭道,“而且,我现在不喜欢你,无法与你圆房、生孩子。”她说得很直白,直白到不加任何修饰。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圆房就是圆房,生孩子就是生孩子。她从来不是那种会拐弯抹角的人,上辈子不是,这辈子也不是。
      “没事,我会等你喜欢上我。”楚昭筠柔声说道,那眼神温柔得能掐出水来,姜时安看了一眼就别开了。
      “就算喜欢上你,我也不会这么早生孩子。”姜时安继续任性着,开始得寸进尺。
      “我会等你。”楚昭筠坚定地说道,仿佛无论姜时安提出什么要求,他都会毫不犹豫地答应,只要别离开他。
      姜时安不再言语,只是在楚昭筠怀中低声抽泣,心中充满挣扎,嫁给太子和离是不可能和离了,除非犯了错被废,可是自古被废的太子妃都没有好下场……她是不是可以试着相信他和楚昭筠好好相处……
      待彩云从太医院拿药回来,姜时安已在楚昭筠怀中睡着了。彩云见状,将药膏放在矮几上,悄悄退了出去。
      大殿门一关上,楚昭筠的眼神变得如暴风雨般可怖。
      太后,萧家……萧家动不了,可是太后在宫外在意的那就不一定了。
      直至夕阳西下,姜时安才睡醒,一睁眼就看到楚昭筠坐在床边握住自己的手,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背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把手抽出来:“现在什么时辰了?”
      楚昭筠感到手心空落落的,虚握了一下:“刚刚酉时。”
      “什么!”姜时安猛地坐了起来,“你为什么不叫我!”
      她急忙掀开被子要下床,动作太大太猛,裙子很重,层层叠叠的绢纱绸缎堆在一起,绊住了她的脚。膝盖上又有伤,她踩到地上的时候膝盖一弯,一阵刺痛从膝盖骨蔓延到整条小腿,她的腿一软,整个人往前栽去——
      “小心!”楚昭筠眼疾手快,一把揽住她的腰身。
      姜时安跌坐在他怀里,整个人都懵了。
      姜时安的脑子宕机了一下,她看着他那张逆天神颜,结巴了:“你、你松、松手,我、我要、梳妆……”
      楚昭筠见她的耳尖红了,浅笑了一声,松开了她。
      姜时安立刻站了起来,往后退了几步,她看着他的笑容,晃了神——这个人不笑的时候像冰山,冷得让人不敢靠近。可笑起来就像春风一样温柔,温柔得让人想靠近。
      “彩、彩云!”姜时安赶紧转过身朝外面喊道。
      “娘娘。”彩云打开门走了进来。
      “帮我重新梳妆吧,要没时间了!”姜时安走到梳妆台前坐下。
      彩云迅速地给她重新绾了发,戴上凤冠,把那些钗环珠翠插了回去,从一旁早就准备好的妆奁盒里拿出脂粉她补了妆,和早上出门的时候一模一样。
      姜时安坐在凳子上很难受,楚昭筠一直坐在不远处的桌子前看着自己,虽然没看到他的眼神,但是总感觉那道目光很炽热,让她很不自在。
      她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了,无奈地说道:“可以不要看着我吗?”
      楚昭筠笑着问道:“为何?看自己的妻子梳妆有什么不可以的?”
      “我会不好意思啊……”姜时安低声说道。
      楚昭筠闻言,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他站起身,拿起桌上的药膏走到她身边:“上药。”
      姜时安转过头,看着他,然后转过身体对着他,撩起裙摆,脱了袜子。
      膝盖已经不流血,本来也不严重就是破了点皮,楚昭筠蹲在她跟前小心翼翼地给她上药,动作很轻柔,他的手心很暖,那股温暖顺着膝盖传到了她的心里。她垂着眼帘看着他认真的模样,抿了抿唇,心里产生了一种怪怪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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