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中戏中戏》物生稀

11、师傅，你言行不一 叶九是被一

　　叶九是被一阵丧钟吵醒的，钦天监里数十年不用的大钟响了，一声又一声，与此同的，叶九的门被敲响，外头是师弟稚维的声音，“大师兄，师傅去了……”

　　去了……那是什么意思？叶九冲出去，抓住师弟的衣领，怒吼道：“什么意思，你说清楚？”

　　师弟眼眶通红，“我去如厕，看见礼堂有亮光，我好奇去看，没……没想到师傅……师傅他躺在祭坛上，下面都是血，都是血……师兄，师傅他死了，我害怕，我该怎么办？”

　　师弟整个人都在抖，语气直打颤，叶九逼着自己找回理智道：“稚维，不要怕，跟在师兄后头，有师兄在，什么都不怕啊。”

　　稚维走到他身后，小心翼翼抓住他一片衣角，攥得紧紧的，就好像抓住最后一一片稻草。

　　叶九一步一步走向礼堂，这是钦天监里一般祭祀先祖或者有什么大事才启用的地方。

　　叶九强迫自己什么都不思考，他要先看到真相。

　　礼堂里已经灯火通明，好多弟子小厮都在外面低着头不敢进去，看见叶九过来，所有人都看向他，等着这个首席弟子来做主。

　　叶九越过人群，缓缓推开门，眼前的一切让他目眦欲裂，师傅穿着一身白衣，一动不动躺在中间的祭台上，祭坛连接着十二条凹槽管路，每条管路的末端是一只神兽，一共十二只神兽都张着嘴巴让管路连接到嘴里。

　　他看见，那每一条管路的末端都在滴着血。

　　他认得这是什么，在那段疯狂找救世方法的时间里，他查阅资料时见过这个场面，这是一种献蒺术，用一种东西换取另一种东西。

　　这种方法比较狠毒的是，在最后一滴血流尽之前，绝对不能停止仪式，否则前功尽弃。

　　与颜末所用的“用十二位天命人的性命换国运”的方法同宗同源。

　　叶九当即站立不稳就要倒下，这是什么意思？这是什么意思？

　　师傅用他自己——换了什么？

　　不，不，不，叶九想冲过去看看师傅还有没有气，却被一只大手拦下来，是常年跟随在师傅旁边的一个侍卫。

　　“放开我。”叶九的眼眶充血，说出的话冷到骨子里，旁边有人生生打了个寒颤，简直比大祭司的死还让人害怕。

　　拦住他的侍卫却不为所动，他在用自己的生命在捍卫大祭司的遗言，“您先看完这封信！看完后，无论您做什么，我都不再拦你。”

　　叶九用仅剩的理智将目光从师傅身上移回来，低下头接过信，封面上用熟悉的字体写着四个大字，“颜末亲启。”

　　他颤颤巍巍打开信，小心翼翼取出信纸打开。

　　“末儿，为师说过，任何时候你都要扛起最大的责任，你答应了。

　　此时此刻，不必惊慌，不要试图挽回，坚强的站立，勇敢理智的处理好一切，我知道你可以做到。

　　为师一人之命格可抵十二位天命人，十二年后的浩劫解了，你不必再忧心。

　　别看师傅的血还在流，但生命已经交托给这个世界了，所以，纵然你发疯亦或想一命抵一命，都已经无用了。

　　从此，你便是钦天监之主。牢记，为国为民为天下。

　　可为师一直没有告诉你，这句话还有后半句：’不惜己之性命’。为师既希望你永远不要知道这句，可这又是钦天监之主必须知道的事。

　　你不必伤怀，因为我死得其所，心甘情愿。”

　　叶九合上信，眼睛一闭又缓缓睁开，让他站立不稳的颤栗感从双腿缓缓流入大地，一种叫做责任与何惧生死的力量将他支撑了起来。

　　“小八，去挂白幡。阿玉，去宫中报丧，地支，去准备灵堂………”

　　于是小厮们开始揭瓦，去皇宫报丧，移尸，入殓，在师傅院中设灵堂，全钦天监挂起白纸幡……

　　一条又一条命令下去，所有事有条不紊展开。

　　他亲自给师傅擦身，换上寿衣，抱着师傅入了棺。

　　等把所有事都安排好，等所有师弟和小厮们都被他赶出去，叶九站在师傅的灵堂前，双腿再也撑不住，骤然跪下去。

　　脑海中闪过自己从来到这个世界开始的点点滴滴，他很木然的跪着，他没有觉得是师傅死了，更像是自己死了，自己躺在那冷冰冰的棺材里。

　　他已经不知道自己是谁，是颜末还是叶九，他也分不清这是哪个世界，是车水马龙的现代还是等级森严的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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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个丧事持续了四十九天，叶九像个行尸走肉般活了四十九天。

　　然后他便病倒了，他浑浑噩噩，分不清梦境还是现实，好像唯一能感觉到的是恨，是的，他开始恨他的师傅，他觉得那是一个道貌岸然的老头，把愧疚和责任交给他，把痛苦和崩溃留给他，然后自己大义凛然为天下苍生而死，听起来多么高大上。

　　老头真是个言行不一的坏家伙，给他说的是每一条生命都会找到出路，每个人都会自己救自己，让他顺其自然，然后当他真的顺其自然等待十二年后浩劫来临时，老头自己却放弃自己的性命救了天下苍生。

　　这是多么的言行不一啊，师傅。

　　师傅，我恨你。

　　师傅，我想你。

　　叶九昏过去了，最后看到的画面就是，在一片五彩斑斓的莲花上，师傅笑眯眯站着，慈爱的看着他。

　　朦胧间，叶九进入了一片虚空中，眼前凭空出现了一座坟，坟前有个人跪在那里，他快速走过去看清了墓碑上的字，谢玉之之墓。

　　竟然，是师傅的墓。

　　“你……你！”这时候跪着的那人指着叶九道。

　　叶九循声看去，发现这人长着跟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他试探着问道：“颜末？”

　　那人点点头，了然道：“叶九。”

　　叶九点点头，在颜末旁边跪下来，朝着墓碑磕了三个头。

　　“你还是没有更改结局。”身边的颜末问道。

　　叶九苦笑着摇摇头，就在刚刚磕头的过程中，他已经恢复了记忆，原来颜末竟是自己的某个前—世，他们是同一个灵—魂。

　　在那段身为颜末的时光中，他用十二位天命者的性命换取天下太平的事做成了，十二年后的浩劫并没有发生，那一世，师傅刚开始没有发现，而是等到他已经害了十二条命后才知道了他做的蠢事。

　　师傅无法接受真相，从京城最高的一座城楼上纵身一跃，用生命给颜末上了一课。

　　颜末失去了最爱的师傅，从此再也无法原谅自己，在自己的灵魂上刻下深深的烙印，以至于就算死后重新投胎，就算不知道过了几辈子，因为执念，叶九还是回到这一世想改变结局。

　　可重新开启一遍师傅依旧死了，用另一种方式。

　　“你还恨自己吗？”叶九问身边的颜末。

　　颜末摇摇头道：“我一直都觉得自己从出生开始就好像缺了一个魂，这份缺失的痛苦让我时常暴躁，甚至带着些自私愚蠢和暴虐，小时候偷钱欺负穷人家的小孩这些事都做过，父母为了掰正我的性格就去找师傅，希望他能收下我。”

　　“那些年，我脑袋知道要做个好人，得知魇月国快要毁灭的预言但还有补救方法时，我脑袋知道我的机会终于来了，我要救世。”

　　“可藏在阴暗处的种子总有机会破土而出，当我有了救世的欲望，那些毁灭的种子跟着就出现了，我以为我在救世，却在做着杀戮的事。我明知道天命者大多良善，甚至就是为救世而生，只要与他们说清楚，他们或许会愿意的，就算不愿意我也能有其他补救措施。”

　　“可我不愿意那样做，我抛下理智，不仅要他们的性命，还要让他们彻底沦为社会的弃子，我试图从中找到一种掌控的快感，但我不愿意看到或承认这些，我只想看见我在救世。”

　　“我就这样骗着自己做着残忍的事，我渐渐看不清楚我是谁？我在哪里？我在做什么？因为什么？”

　　“直到，师傅从城楼上跳下去，血喷出一地，我身体里好像有一种东西炸开了，像那些血，然后脑袋骤然清醒。”

　　“我好像放任自己做了一场身不由己的梦，梦醒时，天崩地裂，一切已无法挽回。”

　　虚空之中寂静无声，叶九和颜末都静悄悄跪着。

　　前方的墓碑上，“恩师谢玉之之墓”，几个大字格外的温柔。

　　“谢谢你叶九，替我做了一场美梦。”颜末说。

　　“师傅他死而无憾，对他来讲为众生而死就是最好的结局。或许，把我从混沌中叫醒，他也是开心的吧！”颜末的眉目舒展开，一道光撒在他脸上，他的身体开始透明若隐若现。

　　叶九看着颜末解脱似的脸，内心有一块空缺的地方被填满，悬着的心骤然落到实处。

　　“我能抱抱你吗？”颜末对叶九说。

　　叶九张开臂膀，把颜末紧紧搂入怀中，像搂着心爱的孩子，像搂着最珍贵的珍宝。

　　颜末慢慢消散了，叶九的怀抱落空，他跪趴在地上，嘴里不住呢喃，“谢谢你，师傅，谢谢你，末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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