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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恨意散尽,余生对自己好一点 当殷无念从 ...

  •   当殷无念从隔间跑出来和赵立德紧紧抱在一起的时候,叶九默默离开了房间,这两个错过半生的人终于解开误会,需要时间来接受。

      两天后,赵立德处以鸩刑,坊间传闻,据说有一个被她所害的女子大仇得报,在同一天竟也去了,人们不胜唏嘘,红颜薄命,渣男死的好。

      那日傍晚,叶九站在码头上拜别了一对璧人,他递给二人一踏东西道:“惠州的房契地契都在这里,二位一路保重。”

      男人接过契书,二人便弯腰拜了拜叶九,男人道:“大恩不言谢,公子保重。”

      叶九扶起二人,“不必如此,夫子这一劫,也算因我而起,能为你们做一点事,是我的幸事。”叶九还准备了一箱子的金银珠宝要送给他们却被二人拒绝,殷无念爽朗道:“你是在怀疑我东山再起的本身?”

      叶九无奈笑笑,“不敢不敢,之后不管遇到任何困难,都可直接来信,我当鼎力相助。”

      赵立德摸摸自己的胡子道:“无论公子当初那么做的原因是什么,但天命之事不可违,愿公子顺其自然,好自为之。”

      “受教了。”叶九诚恳点头。

      月色下,船只越开越远,两个相依的人儿坐在船尾,像两只终于找到栖息地的倦鸟,给人一种尘埃落定的踏实感。

      一桩事踏实了,可叶九这还有十几桩。

      十二位天命者只救下一位。

      正在这时,十三出现在他身后道:“主公,现在还有一个天命者比较棘手。”

      “说。”叶九道。

      “就是上次那个戏院弟子,我们设计他偷师脸谱卖出去的那个小生,被同门打成了重伤。”

      叶九道:“这个我知道,不是让你去请最好的医师去救下他吗?”

      “请了,只是他受不了这个打击,一心求死,再好的医师也救不了他的心病。”十三回道。

      “我休息一晚,明日一早我们去见他。”叶九道。

      “是。”十三回答完又隐匿在暗处。

      次日清晨,叶九快马加鞭来到那位小生现在住的地方,来之前听十三说那是京城中唯一一片穷人区,数百座小院杂乱无章的建在垃圾场旁边,令叶九出乎意料的是,他本以为这应当是个难以下脚的地狱之地。

      事实却是,这里的人们用碎布料和稻草在垃圾场和住人区隔出一道高四五米的墙,在墙的这边,人们住的街道虽不平直却干干净净,路边甚至有序的开着漂亮的小花,路面上洒满碎石子,一看就是被一点一点夯实过,马车走起来不会有丝毫摇晃。

      经过七里八拐三四条街后,叶九终于到了陈平住的院子,这陈平便是这位京城里小有名气的戏班小生。

      这小院也是干干净净,院中有一颗银杏树,秋日的银杏叶有绿色也有黄色,清晨阳光宜人,每一片叶子都尽情舒展着自己,让人看了也想伸个懒腰。

      叶九正观赏着银杏,院外竟又有人来,那人大约二十来岁,长得剑眉星目充满阳刚之气,手里提着一食盒,看见叶九在院中显然愣了一下,可能把叶九当做院中的其他住户,朝着叶九微微点头打了招呼,然后便走到院中靠东的房间,很是温柔的敲了三下门,说道:“师弟,今日可有好些,我买了你最爱吃的那家绿豆糕,我可以进来吗?”

      竟然是陈平的师兄,那想必就是戏班子里的武生陈安,与陈平都是班主收养的孤儿,自幼便在一块长大。

      可是良久后屋里才传来一道虚弱的男声,“师兄,你回去吧!我一条贱命不值得你日日跑来照看。”

      “到底要怎样你才能原谅我们?是我们冤枉了你,我们都知道错了,当日打你,师兄恨不得杀了自己给你赔罪,师弟们也日日不开心,师傅更是把自己关起来贵客也不见了,只要你好起来,师兄随你处置可好?”门前的汉子把头抵在门前,温柔的哄着。

      “师兄,吾心已死,不便相见,你还是快些回去吧!”里头的陈平回道。

      一听这话,叶九就知道不好弄了,所谓哀莫大于心死,不就是眼前的局面。

      陈安在门口求了半个时辰之久,叶九就在银杏树下等了半个时辰,实在无法,陈安把食盒放在门口道:“平儿,绿豆糕放门口了,你记得拿着吃,我先走了,你千万别再折磨自己了,该死的人是我,如果你死了,我一定会下去陪你的。”

      里头还是没人回答他,陈安低着头走了,又过一会叶九听见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了,叶九与里面的人来了个四目相对。

      “你是?”里头的人问道。

      “陷害你的人。”叶九毫不掩饰的答道。

      出乎意料的是,陈平居然笑了,他本就长得温婉,笑起来更是如沐春风,“哦!那你是来看我死了吗?咳咳咳咳……”

      才说几句话,陈平便撕心裂肺的咳了几声,叶九听得一阵愧疚,“你先回去趟着吧!外面有风。”

      “不用,有什么话便在这里说吧!你是谁,为何要陷害于我?”

      真是倔强啊!

      “如果我说,你的这条命能换千万个人的性命,你愿意贡献出来吗?”

      “若真如此,那我也算死得其所,自然愿意。”陈平道。

      不愧是天命之人,叶九想,如果不用那么残忍的方式,只是向十二位天命者说明缘由,他们这样的人,恐怕会自愿赴死。

      这一刻叶九忽然有种怪异感,他能想到,颜末更能想到,颜末既然决定要舍弃这十二人性命,为什么不去试一下柔和的方式,而是非要采用这样极端残忍的方式毁掉他们?

      短时间也想不出个所以然,叶九回神继续问道:“你没有什么留恋的吗?”

      陈平摇摇头,“本来是有的,我有师傅,有师兄师弟,只要他们在,我便想要活在世上,活着尚有意义,可现在……”

      陈平不说话了,叶九觉得愧疚快要溢出来,“你在怨他们,这都是有原因的,是我……”

      “不是咳咳咳……咳咳咳。”陈平打断了他,“我从未怨过他们,是我一直觉得戏院是我人生的归宿,这辈子我只做这一件事便好,可当我被赶出来,被整个行业排斥的时候,我忽然发现,当不能再做我唯一会做的事时,我整个人变得游离崩溃,无所适从,像天塌了一样。”

      “我找不到自己该待的地方,找不到说话的人,找不到需要我奋斗的事,我的魂魄好像被分成七八瓣飘走了,我彻夜彻夜的睡不着,这时候,有个声音出现了,他说,你可以选择死,死亡便可以逃离这种痛苦了。”

      “还真是心理病了,”叶九摇摇头道,“那你可知,死亡并不能解决问题,任何一个问题如果不面对,不解决,过不了多久便会有双重难度的类似的事出现让你面对,永无止境,你唯一的选择便是直面它,超越它。你仔细想想,从小到大你那些过不去的坎消化不了的事是不是在一次又一次以不同的方式出现?”

      陈平看着叶九不说话了,他在尽力消化这段话带给他内心的震撼,这种从未有过的认知让他有些无所适从。

      叶九没再说话,继续抬头看着茂盛的银杏叶,一阵微风吹过,几片金黄的叶子掉下来落在他掌心。“真美啊,”叶九在心里感叹道,每一片叶子都有它独特的美,长在树上的是如此,落下来的亦是如此。

      大约半柱香的时间后,陈平终于说话了,他道:“我该如何面对?”

      叶九摇摇头道,“所有的答案只有你自己最清楚,就算有人能帮你做什么,那也是你得先帮你自己。”

      “我知道了,感谢您!”陈平给叶九鞠了一躬。

      叶九自然受之有愧,行了同样一礼道:“因一些不得已的原因,陷害陈兄至此,万分抱歉,往后陈兄有任何需要都可来钦天监找我,我当全力相助。

      “公子客气了,有失便有得,我有预感我要得到的东西远比我失去的更大更多,甚至极有可能将要改变我整个人生。”陈平说这些的时候竟然有点激动。

      叶九回道:“祝君如愿。”

      ……

      一直到很久之后,叶九也没等到陈平来找他帮什么忙,只是偶然间听到有人在讲,京城里出现一位奇才,专为各大戏院写戏,他写的故事又有趣又能发人深省,每每搬上戏院,那都是座无虚席,叫好声不断,只要是他写的戏,各大戏院挤破头都要买,一时之间,这位奇才在整个魇月国名声大噪。

      这位奇才从不以真名示人,他只给自己起了个名字,换作银杏先生。

      那一刻,叶九想起来那颗漂亮的银杏树,在阳光下,美得不成样子。

      ……

      回到当下,叶九见完陈平就回去了,只是才刚到门口,就有小童来传话,说师傅找他。

      他做这些事并没有避讳人,想来师傅都看在眼里,找他是必然的。

      来到师傅所住的院子,叶九敲了敲门,话说这一整个钦天监的人,在外头个个威风凛凛,神气非常。

      可在里头,却一个个恨不得隐身不见,师傅这院子比他的还低调,他的好歹还有完整的围墙,能够锁上的门,而师傅这院子,说是难民营毫不为过,围墙塌了一半,跨个脚就能进去,门只剩下一扇,另一扇早不见踪影,侧个身就能过去。

      叶九敲门,纯纯是出于对这具身体的主人的师傅的礼貌。

      “进来。”里头传来熟悉的声音。

      叶九没敢碰唯一的那扇门,小心翼翼从另一侧进去了。

      师傅正坐在阳光下打坐,脊背像一条杆挺直的立着。

      “师傅,”叶九弯腰抱拳行了礼。

      “你来了,”师傅睁开眼,姿势未变,“颜末,你去哪了?”

      直到现在,叶九听见这个名字却还有一种抢了别人东西的羞愧感。

      明明是接了别人的烂摊子,明明是自己在改变一切,可为什么还是会心痛,觉得是自己做错了事。

      “师傅,徒儿之前做了些错事,现下正在弥补过错。”叶九诚实回答道。

      听完这话,大祭司脊背弯下去些许,道:“末儿,你是我收的第一个徒弟,任何时候,你都要扛起最大的责任,走正道,为国为民不可懈怠,你可省得?”

      “徒儿铭记。”叶九答道。

      “剩下十个人,我都替你处理好了,能恢复正常生活的都已经给予补偿,不能恢复正常生活的几人在他们的意愿下都送到了他们想去的地方,过上了想要的生活,另外,我跟陛下求了十二道特赦书,此后余生,只要这十二人不是叛国杀人的大罪,都可获得一次赦免机会,当然,这样命格的人应当是用不到了。”

      师傅果然知道一切,叶九了然,少年成名,执掌整个钦天监的师傅,自己那点小九九,师傅估计门清。

      但是让叶九更意外的是,在颜末的记忆中,师傅很少会说这么大一段话,啰哩啰嗦,不是他的风格。

      也不知道为什么,叶九却觉得没听够,他想多站在这里一会,哪怕一刻钟也好。

      奇怪的是他师傅竟然也默许这种行为,两个人都不说话,静悄悄站着,叶九想起记忆中师傅的样子。

      那时候颜末刚来,表面稳重,内心却还是害怕,离开了自己熟悉的丫鬟小厮,晚上躺在床上一个人默默蜷缩起来,小小的他知道自己总会面对这一天,所以一声不吭一个人抗下害怕和孤独。

      他不知道自己睡着后会哼唧,只知道有一天十三的前任十二来报,说师傅来看他,发现他在梦里都害怕的发抖,便和衣在他床旁坐了一夜。

      据十二所说,自师傅坐在那开始,他竟真的没再哼唧过,还睡得四仰八叉跟小猪一样。

      此后整整二十一日,风雨无阻,师傅日日守在他床前,直到他终于跟钦天监的一切熟悉起来,晚上也能踏踏实实睡着为止。

      “前几日你送去庄子的那些书他们都收到了,孩子们很开心。你日后可多去看看他们。”师傅的声音打断叶九的思绪,他知道师傅是在赶他,他又弯腰行了一礼道:“弟子省得,弟子告退。”

      他刚转身,没想到师傅又说话了,师傅说,“末儿,每个人都有自己生存的方法,他们都会想办法救自己,你不要担心。”

      说实话,叶九知道颜末有案底在,被师傅嘱咐是应该的,但他都改成这样了,师傅都看在眼里,怎么还要一次次说,叶九都有点委屈了。

      委屈归委屈,但他还是道:“是。”

      他说完便离开了,像往常一样,吃了晚饭,打坐到深夜,观星象,星星的位置一点都没变,预示着十二年后,一场浩劫避无可避,他叹了口气,转身回了屋。

      可他不知道,就在他刚转身后,天上星星的位置骤然变化,生灵涂炭变成了万世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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