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混乱 夏 ...
-
夏觉非没跟上去。
在余亦歌消失在视线里的下一秒,他似乎再也支撑不住沉重的身体,弯腰双手用力撑在洗手台上,手臂、脖颈处都爆出一条条青筋,他双眼紧闭,不住地喘气,没一会儿就出了一身冷汗。
时间仿若倒流,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吵闹无比。一瞬间夏觉非竟分不清自己到底身处何处,好像一会儿在大学一会儿又在国外。
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挨过那阵剧烈的头痛和让人恐惧的耳鸣,他才缓缓抬头,对上镜子里一双赤红的双眼。
夏觉非打开水龙头,鞠了几捧水浇在脸上。
这阵头痛来得猝不及防,曾经有过但都没有今天这样强烈。恍惚中,他好像看见了一个模糊的人影,声音穿过层层耳鸣,传来一声“小夏哥”。
他直觉那个人就是余亦歌。
他不断调整情绪,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板,确认看不出异常后才抬脚往门外走。
甫一打开门,就看见了双手抱臂倚在墙边的余亦歌。
听见动静,余亦歌抬头,目光如有实质地打在他身上,像是要剥掉他一层皮才甘心。
夏觉非慌乱了一瞬,飞快回想自己刚刚有没有发出声音,结果大脑一片空白。
夏觉非扯出一个笑:“怎么了?谢良行呢?”
“23分钟。”
余亦歌没回答他的问题,反倒指了指客厅挂着的钟表,在提醒他什么。
夏觉非微怔,原来过了这么久吗?有什么借口可以糊弄……
“我本来想让你给我一个理由,”余亦歌顿了顿,自嘲地笑,“但是我发现好像没有资格这么问。在你眼里,我们算分手了是吗?”
……过去,夏觉非凝滞的思想只来得及让他接上刚刚没想完的话,接着又听见余亦歌说:“不管你怎么想,我不这么觉得。”
他深深吐出一口气:“我也不知道你在瞒着我什么,既然你不想说,那我就不问。”
余亦歌:“但是你得知道,我会很担心你。就这样吧,我先走了,记得下来吃饭。”
夏觉非看着他的背影喃喃开口叫道:“小鱼……”
余亦歌身形一晃,终究是没有回头,门被轻轻关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小鱼?小鱼是谁……”
夏觉非想不起来,除了刚刚一闪而过的那张模糊的脸,他什么也想不起来,喊出口的名字是身体的记忆,不是他的。
他的身体告诉他,要去抱住那个要离开的人,不能让他走,走了,就不回来了。
可他不记得,他什么也不记得,夏觉非觉得自己像被铁链锁住了四肢,动弹不得,只能看着余亦歌离开。
他的心好痛。为什么。
夏觉非深呼吸着,拖着麻木疲惫的身体,将自己摔进沙发。
混乱,无序,失控,他厌恶这种感觉。
剧烈跳动的心跳被平复下来后,他惊觉自己产生了这么强烈的情绪波动。再想去回想刚才发生的事,却已经像隔了层薄雾,拨不开搅不散。
“我又犯病了……”夏觉非神经质地重复,“对、对,吃药,我的药,今天还没吃药。”
他踉跄着走进房间,颤抖着手从床头柜里拿出几瓶药,看也没看就倒出一手药片,囫囵往嘴里塞。
夏觉非被噎得干呕,被苦得流出眼泪。
他的眼底一片茫然,我好像该做点什么,对了,药效还没发作,是该睡觉的,然后等药效发作,一觉醒来,就不痛了,就不难受了。
想通后,夏觉非愉悦地上了床,闭上眼睛,等待困意将他击倒。半睡半醒间,他忽然想起来什么,摸索出手机定了个六点整的闹钟,这才安心睡去。
此时余亦歌正站在楼梯口抽他的第三根烟。
他什么也没想,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的一角,那里的颜色比其他地方要深一块,被水侵蚀过,所以显得格格不入。
他缺席了夏觉非五年的生活,现在回来,好像也格格不入。
余亦歌看得入迷,直到被火星烫到手才恍然回神,他灭了烟,朝着黑洞洞的楼梯间一步一台阶稳稳地走下去。
再出来时他被明亮的阳光晃了眼,下意识抬手遮住,顺势又看了眼时间。
下午4:53,从他落地到现在,居然还不到四小时。
余亦歌却恍如隔世。
从见到夏觉非的那一刻起,他的神经就一直紧绷,每一个动作都精心设计,装着放松装着无所谓。
疲惫的不只心理还有身体。
吹着冷风,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游荡,看他曾经看过很多次的风景。
跳出被禁锢的思想后,余亦歌大脑逐渐清明起来,他发现夏觉非这人哪哪都不对劲,从语言到行为。
他真的是因为太久没见,才问出那句类似“你是谁”的话吗,和朋友介绍自己的时候却叫不出名字,真的是不想叫吗?
当时余亦歌是这么想的,所以他主动说了自己的名字。
如果……如果他真的忘了呢?
失忆?为什么
余亦歌不敢细想,只要有一点点不好的预兆,他整个人都要崩溃。
“你一定是故意的,对吧?”他呢喃道。
还有那一看就不对的状态。
当时告别谢良行后,还没走远就听见里面传来的压抑的喘息声,他心里一紧,连忙转身回去。
可到了门口,声音又消失了。
余亦歌站在门口,放下了准备拧开门的手,沉默地靠在墙边。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终于在23分钟后,门开了。
夏觉非在竭力伪装着正常,其实他一眼就看出来了,脸色惨白嘴唇毫无血色。为什么要这样,余亦歌不明白,只是不想让他知道,还是有什么不可说的理由?
他想问很多,为什么看起来这么不好,为什么不告诉我……
但余亦歌没有立场,他不知道在对方眼里,就算分手了他还算不算朋友。
五年里,他一直在思考为什么他们会变成这样。当初出国的决定他有和夏觉非好好谈过,是他对此避而不谈,最后决绝地删除两人间所有的联系方式。
时间是最好的良药,成长让他想到的更多。
三年后的某一天他意识到自己是夏觉非和世界的唯一联系了。只要他想,余亦歌就永远也找不到他。那时,他好像能理解夏觉非的心理了。
尽管这样,他依旧不认为自己的选择有什么问题,甚至他选择出国的理由是希望他们的未来可以更好。
太乱了,余亦歌越想越乱,近乎抓狂。
夏觉非,你到底在想什么。还有,去美国到底是干什么?
余亦歌烦躁地揉了一把头发,原本精致打理的发型变得一团乱。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走到了大海边,海鸥盘旋于空中,自由、无拘无束,不少游客举着手里的食物吸引海鸥的注意。
余亦歌也走到一旁的小摊上买了点儿,恰在此时一通电话打了进来。
“喂,妈。”
“回来啦,怎么不来见我?”电话那头传来极为温柔的嗓音。
余亦歌支支吾吾:“这个……临时有点别的事。”
“哦——公司也没去啊。”余佳佳拖长声音,笑着说,“那,是去见小夏了吧,还想瞒着你妈我啊?”
“嗯。”被发现了,余亦歌大大方方地承认。
他和夏觉非的关系,他家里是知道的。
“你们还好吧?”
“不太好。”
两人一同沉默。余亦歌伸手喂了几只海鸥。
余佳佳叹了口气:“当初我也劝你不要出国,家里的资源还不够你用吗,你非要……”
“妈,”余亦歌打断了她,“我也说过很多次,这不是我出不出国的问题,而且我哥和我姐不也是自己单干吗。”
“你啊从小就这样,那你弄清楚是什么问题了?”
“还没有。”
“算了算了,你俩的事自己解决去吧。晚上回来吃饭吗?”
“不了。”
“记得给你爸打个电话哦。”
“嗯,再见妈妈。”
说完,余亦歌挂了电话,想了想先给莫枫拨了电话:“你去找宋雯宋经理,让她拟一个签约合同,待遇要最好的,我要签夏觉非。”
莫枫懵了但还是应了,内心疑惑,直接去别家公司挖人吗,不愧是老板。
余亦歌在外面晃到六点多才回到林秀兰家,此时桌子上已经摆满了一大桌子菜,林姨还在往桌上端着菜。
他走过去帮忙,一边搭话:“林姨炒这么多菜呢。”
林姨笑着:“这不你们都回来了,我心里高兴嘛。”
余亦歌也笑。
林秀兰家境不错,未婚,从早年到现在一直在福利院做义工,所以她虽然没有儿女,但是曾经受过她照顾的孩子们长大后都会来看她,还有就是像他们这样的租户,和林秀兰的关系都很好。
上完最后一道菜,林秀兰取下围裙拍拍手:“好了,叫小夏下来吃饭吧。”
余亦歌正犹豫要不要去叫他的时候,夏觉非就出现在了门口。他换了身简单的白T牛仔裤,脸上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半扎,活脱脱一青春洋溢的大学生。
余亦歌将他扫了各遍,最后视线停留在夏觉非脸上,试图找出不对劲,但夏觉非面上一切如常,简直就像是……换了个人。
察觉到他的目光,夏觉非朝他点点头算作打招呼,没有多说一句话。
吃饭时,夏觉非也十分正常地接着话,根本看不出刚刚从卫生间出来时的脆弱,余亦歌心里像有根刺一样被扎的生疼。
余亦歌吃得心不在焉,好几次林姨的问话都没接上。
吃完了饭,夏觉非提出帮林姨收拾,余亦歌准备跟着,却被林秀兰拉到一旁。
林秀兰看着他欲言又止:“你和小夏吵架了?”
有这么明显吗,余亦歌在心里腹诽,没反驳,不过这算吵架吗。
“我记得你们以前就经常吵架吧,长这么大了还吵呢?”
“……有吗?”
“我看你们啊,一直没好好聊过吧?”
余亦歌回想过去他们的相处,好像真的每次吵架都结束的莫名其妙。他和夏觉非都不是喜欢解释的人,没什么矛盾是亲一下做一次解决不了的。
他们都太过年轻,现在来看,这样解决问题的方式完全不可取,一次次堆积下来的矛盾,只要一个小的导火索就能引爆所有的炸.弹。
见他不说话,林秀兰继续说:“找个机会好好和他聊聊啊。”
余亦歌沉默地走到夏觉非身边,和他一起洗碗。
夏觉非扫了他一眼:“那边的我洗过了。”
“哦。”余亦歌讪讪地换了一边。
夏觉非就在他身边,余亦歌没办法做到专注,心思一大半都在他身上。
被观察对象倒是什么反应都没有,一个人洗完了大半的碗,擦干手上的水渍,最后转头问余亦歌:“出去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