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夜泠歌》肆意方舒

9、一瞬经年 “你不了解

　　临近中午，日头开始升起来，面前浩浩荡荡的队伍开始松动，往宴客厅那边去了。看着那群人熟络的样子，仿佛方才的机锋没有存在过一样。

　　叶苓落在最后面，低头微微出了一口气，她没有跟上他们，也不用跟上了。她想起方才韩晏最后那一眼，不只是何意味。不过也没办法了，今日算是他和她的第一次正式见面，就遇上这副情景，两个陌生人顺势上演了一出郎情妾意，一想到先前那般场景，叶苓牵了牵嘴角。

　　先前那股炙热的视线未曾消失，没想到她竟留了下来，叶苓沉了沉，抬头对上了面前人。眼前女子容貌秀丽，气质温婉，繁琐的宫装穿在她身上，不但没有盖过她个人的特质，反而和她本人的毓秀融合得恰到好处。

　　她稳稳地立在原地，看着叶苓，眼里带着好奇和探究。

　　叶苓垂眸，上前一步，缓缓施礼道：

　　“请昭贵妃安。”没错，眼前女子正是昭贵妃，自韩晏介绍完她之后，自己就得到了面前这位贵人的注意。叶苓想了想她为何有此反应。

　　严格来说，昭妃是韩晏的族姐，韩晏的母亲郑氏，是贵妃外祖母的远房侄女。韩晏属于河阳韩氏一脉，昭妃属于昌黎韩氏一脉，昌黎韩氏本兴盛，先帝时昭妃父袭镇国公，母亲是上一任吏部侍郎柳氏嫡女，由此看来，昭贵妃是标准的世家贵族小姐。

　　叶苓接着想到在国难之前，昭妃以端庄秀丽、容貌明朗为名嫁给了尚是秦王时期的萧承乾，年少结为伉俪，又在国难中相互扶持，是以陛下荣登大宝之际，以昭妃的家世和品行，做皇后本绰绰有余，但不知为什么，却只封了贵妃，虽是贵妃，却没有皇后，所以实际上也就差一个虚名而已。

　　再说回她和韩晏的关系，他们二人虽属姻亲，但到底隔了许多，按理来说是谈不上多亲近的。由此轻欢第一次告诉她时，她就是这样回答的，可轻欢却说不然，正因血缘不近，韩晏才可得到提拔。

　　当时她尚不清楚其中利害和关系，察觉她的疑惑，轻欢顿了顿继续说，这层关系可以给韩晏提供自荐的条件。

　　国难时期众人篝火，难保不结下深厚的情谊，当然这些还是他们这些外人不好下定论的，但当今陛下大力提拔寒门，补充人才，如果国难时期皇帝就已经相中韩晏的话，韩晏的身份是正正好，既不会被人过多诟病士族荫蔽，又有一定的认识基础可委以重任。

　　皇帝登基五年，盘根错节的各方势力也在恢复，为了培养自己的势力又不受其掣肘，寒门是最好的人选，只是寒门子弟的成长需要时间，也需要有一个代表来指领方向，针对此，韩晏是不二人选，所以韩晏的到来，牵连到各方势力，在他的身边很危险。

　　轻欢说到此处，沉默了一会儿，重新抬头对叶苓道，她到他身边后只需先熟悉情况，搜集情报即可，没有她的指示，不得轻举妄动。她记得当时自己听完这些并没有急着接轻欢的话，而是看着她，其实她想问轻欢一句话，但她终究没有问出口。

　　暗影是江湖组织，最初是以女子杀尽负心汉为名在江湖立根，有人拿了金银来，暗影替他们解决，间获情报，这是她最初来暗影时，轻欢门主对她说的话。只是近十年来，她也能察觉到些许不同，暗影渐渐壮大，也需要一定的背后势力支撑，她能理解，只是她希望轻欢不要陷得太深，清雅姐也看到了这点，只是她试图阻止轻欢但未果。叶苓没有急着劝轻欢，毕竟她还不知道轻欢到底是怎样打算的，一切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时间是个好东西，很多事情在它面前都会渐渐浮出水面。

　　叶苓面对昭妃的这一刹那，勾出了许多思绪，将这些思绪整合，心下了然她对自己的好奇，左不过是因为韩晏的关系，她只希望她不要问得太多，毕竟自己还只是个跟韩晏见了一面的“假小妾”，业务还不甚娴熟。

　　看到面前人敏锐又紧张的样子，昭妃了然一笑，径自出口：

　　“你心思重。”

　　和她方才斡旋众人言的柔和不同，这样直白又坦诚的语气教叶苓一愣，而让她更加惊奇的，还是她接下来说的内容：

　　“你不用太过紧张。”

　　“我只是想知道，这么多年，能再进亦之心里的女子是什么样子的。”

　　“一时没有忍住，就多看你几眼了。”昭妃这些话再次让叶苓没有想到，没有想到的有很多，甚至教叶苓不知该从何说起。

　　她不知道昭妃话里语气是试探还是真的跟她话起了家常，毕竟她还只是跟她第一次见面，犯不上刻意留下来还仍然要试探什么。而且听她话的意思韩晏纳妾传闻并不是真，这一点从徐总管那儿也可以得到印证，看来这一点可以确定是真的了。可这些还不是最疑惑人的，最让叶苓不解的是，她凭什么认为自己是“亦之心里的女子”？

　　叶苓心道无语，自己跟韩晏今日，不过上演了一出“房中人”的介绍戏，在外人看来，自己定多不过是一个妾，犯不着用心上人这个称呼，况且用这个称呼的，还是真正和自己的丈夫于国家危亡之际携手相伴的人。

　　叶苓实在想不出该怎样回答，只得福身一礼，毕恭毕敬，道：“贵妃言重了，妾身份低微，怎敢承您一句‘心里人’的份量。”

　　“教韩大人听见，是要怪罪我了。”不知道怎样回答，恭敬一些总是没错的。听了这些，昭妃估计也会觉得她没趣，自行放过她了。

　　叶苓并不知道，听了她这些话的昭妃，反而惊奇起来。她反复看了看叶苓的神情，确认她并不是在打趣，而是真的如此认为。

　　良久，叶苓还在保持着福身的姿态，她听到面前有些许衣物悉悉索索的声音，抬头一看，就看到了昭妃，她双手环抱，饶有趣味的看着她，两两相望无言，她最终发出了无奈地一笑：

　　“他不喜欢这样的。”昭妃淡淡的说了这么一句，教叶苓更加不解起来。

　　“罢了，如此看来，你竟真不知。”昭妃走到她面前，缓缓执起她的手，继续道：

　　“起身吧，在我面前不用这些虚礼，我不喜欢、”她说到此处顿了顿，又道：

　　“我们都不喜欢。”昭妃的语气不同于方才的轻快，温和中带了一丝久远，那是叶苓看不懂的东西。

　　“你觉得他对你如何？”昭妃终是问出了这样的话，叶苓想了想，还是决定以稳妥为主，说些温良恭俭让的话，总不会出错的。

　　只是昭妃显然不是想得到她的回答，还未待叶苓开口，她就缓缓的走过她，来到那株垂柳下。柳园的那株柳树实际上被圈在院墙的外面，贴着院墙向院内方向生长，大半的躯体向园内倾斜，为此间景致作了最好的划分，显示出前主人设计的别具匠心。

　　眼下春夏相交，柳叶还未出，只发了些嫩芽。韩明昭用手拂了拂柳条，柳条上的凸起硬硬的，顺势捋下来硌得人手疼，她望着柳条，慢慢地说：

　　“我这个弟弟，自幼孤苦，我那表姨父表姨母走得早。”

　　“教他养成个心上口上都有风霜的性子。”

　　“从那之后，我本以为，他不会再有此心了，我很了解他。”

　　“所以，我才会好奇你。”女子娓娓道来的语调和缓，令叶苓也跟着，陷入某种回忆的悠远之中。

　　“但现在看来，你并不知道，你在他心中的份量。”听到这句话，叶苓从恍惚中猛然惊醒，未待反应，她鬼使神差地问道：

　　“那贵妃又怎知呢？”虽然她是第一次见他，但她也是第一次见她。

　　昭妃闻此淡淡一笑，回过头来看向她，“还记得，方才他在众人面前是怎样介绍你的吗？”

　　叶苓当然记得，他不过说了句“房中人”，可那又不代表什么。

　　“那是爷周到，体面的说辞而已。”

　　仿佛终于戳中了什么，昭妃笃定地望向她，眼神发亮，“不。”

　　“你不了解他，如果他不想，他是不会说的。”这一瞬间，昭妃笃定的目光传来，径直穿透叶苓眼底，仿佛拨动了她的某根神经。

　　那一瞬，不知是不是婉宁的药又起了作用，叶苓看着昭妃的眼，仿佛凝定住，一时忘记了可以避开。

　　异样的感觉霎时从她的周身袭来，叶苓突然感到头一阵刺痛，她不知所措，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眼捷颤动，伴随而来的是脑中一些画面和杂乱的声音，相互交错：

　　*
　　“回来了？”

　　“嗯。”

　　看着女子气鼓鼓的样子，隔着一层珠帘，男子摇摇头，继续写字。

　　*
　　“你要快些回来哦，做事不要太认真，要想着还有我等着你呢。”女子正轻轻捏住少年衣袖。

　　少年反握她手，“呆瓜，就是要认真做，才会快的。”

　　女子垂头，你才是呆瓜，闷葫芦，脑子是榆木疙瘩。

　　*
　　一瞬再换，周围青色的景致里，雨淅淅沥，有女子撑着一把伞，好像在等着什么。

　　她在等什么？她...在等什么？随着自己的问话，脑中所有画面和声音一瞬又都消失，一切重新回归了寂静。

　　在这阵寂静里，良久，有风声传来，脸上微凉，她轻轻拂了拂，发现竟流了泪。

　　多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