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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烈红退场 晋大美院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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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大美院顶楼的综合画室里,空气里终年不散地弥漫着松节油、熟褐颜料以及干涸水粉交织在一起的苦涩气味。这种刺鼻的味道已经在这里沉淀了多年,几乎浸透了每一条地板缝隙。
林本清微微直了直近乎要折断的后背,骨缝里传来一阵尖锐的酸痛。她缓缓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那是一双原本瓷白修长、极适合握笔的十指,可此时此刻,指甲缝里、掌心的纹线纹路里,全都死死地塞满了烈红色的干涸颜料,即便用美院专用的强效水粉洗涤剂用力揉搓也根本抠不干净。为了赶出今晚商学院迎新晚会那幅九米高的巨幅背景海报,她已经在这个狭窄、阴暗、连顶棚电风扇都在嘎吱作响的顶楼画室里,不眠不休地熬了整整两个通宵。
这本不是美院分给她的任务。甚至可以说,这本不该是她的活。在美院,像这种纯体力、纯消耗精力的背景海报绘制,通常都是交给大一新生去练手或者赚取微薄的综合测评分数。可是前天下午,她偶然听说,这次迎新晚会的核心男主持是顾言清。那个永远活在闪光灯与掌声最中央、属于商学院的天之骄子,也是整个晋大所有女生提及起来都会心头一颤的存在。
林本清记得很清楚,上个月顾言清路过美院中庭时,曾看着一幅临摹的西西里油画随口说过一句,他最喜欢带有强烈侵略性的烈红色,因为那种颜色足够张扬,足够配得上舞台的聚光灯。
就因为这一句他或许早就遗忘在风里的随口戏言,林本清去求了宣传部的学长学姐大半天,才把这个几乎能把人累吐血的苦差事从别人口中抢了过来。在最繁复、最吃功夫的蓝色暗调底色里,她用九层渐变的烈火红,在长达九米的画布上一层层地重叠、晕染、打磨。为了保证视觉效果的绝对震撼,她甚至在深夜一个人踩着摇摇晃晃的人字梯,用最细的砂纸,一点点地细细打磨过画布的每一个边角,生怕有一点点粗糙的毛刺,在顾言清上台或者下场擦身而过时,刮坏了他那件价值不菲的高级定制西装。
她以为他是懂的。在这两年的漫长岁月里,她几乎把自己活成了顾言清的影子。她是他的专属打杂,是他随叫随到的专属后勤,全校都知道她单恋他单得轰轰烈烈、毫无保留。背地里,商学院的那些精致大方、出入皆有豪车接送的千金小姐们,或者是那些自诩清高、眼神傲慢的才子们,总是嫌恶而鄙夷地叫她“顾校草的免费高级保姆”、“永远洗不干净颜料的跟班”。可林本清总觉得,人心都是肉长的。她总觉得顾言清对她是不一样的,否则他为什么会吃她送去的早餐,为什么会任由自己留在他的生活圈子里?她以为只要自己足够顺从,足够妥帖,把他的每一个小习惯都照顾得妥妥当当,这个高高在上的神明,总有一天会回过头来看看她。
外面的暴雨刚刚停歇,潮湿的霓虹光影顺着大理石台阶一路往上蔓延。空气中还残留着泥土的微腥与雨水的清冷。林本清手里拿着刚刚根据导演组要求修改完的双语主持稿,正急匆匆地穿过综合楼的长廊。
“言清,今天林本清是不是又帮你熬夜画海报了?啧啧,那姑娘可真是风雨无阻啊。大半夜的,我看美院顶楼的灯还亮着呢。话说回来,人家女孩子为你付出了这么多,你打算什么时候大发慈悲,给人家一个名分啊?总不能让人家一直这么不清不楚地跟着你吧?”
综合楼拐角处的VIP贵宾休息室门并没有关紧,露出了一条约莫指宽的缝隙。里面嘈杂的冰块碰撞声、高档威士忌的倒酒声,伴随着顾言清那副辨识度极高、带着酒后微醺与慵懒散漫的嗓音,毫无防备、结结实实地扎进了林本清的耳朵里。
林本清原本要推门送主持稿的手,生生定在了冰冷的半空中。那一瞬间,她因为熬夜而干涸发烫的喉咙微微滚动了一下,呼吸在这一刻悄然屏住,眼底最深处,竟然还升起了一抹连她自己都觉得可怜、觉得卑微的期盼。她很想听听,在这个汇聚了全校最顶尖精英的高档圈子里,在这个没有外人的私密场合里,顾言清究竟是怎么形容自己的。她以为,至少会有一句体谅,或者哪怕是一句淡淡的维护。
包厢中央,顾言清整个人深陷在真皮沙发的阴影里,身上穿了一件略显松垮的纯白亚麻衬衫,领口肆意散开。听到死党的打趣,他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滑稽的笑话一般,微微偏过头嗤笑了一声。那双天生含情的桃花眼里,此时此刻满高高在上的薄情与冷漠,哪里还有平日里在学校面对粉丝时的温柔与儒雅。
“名分?你们别开玩笑了。”顾言清摇晃着手里的水晶杯,里面的冰块撞击着玻璃,发出冷酷而清脆的脆响,那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听话倒是挺听话的,用起来也确实很顺手。只要我一个电话,不管多晚多冷,她都能把我想要的东西送到我面前。但你们也不看看她平时那张脸,天天素面朝天,身上永远穿着那件洗得褪色、甚至散发着颜料味道的旧卫衣,连个口红都不知道涂一下。聚会的时候,大家带出来的女朋友哪个不是精致优雅、谈吐大方的?要是真带她出去见我圈子里的那些长辈,去参加我爸妈那个阶层的商业晚宴,你们不嫌丢人,我还嫌没面子呢。”
辛辣的酒液似乎让他的语气变得更加尖酸刻薄,不留半分情面:“在学校里,当个免费打杂的后勤跟班还行,满足一下男人的虚荣心也就到头了。真要谈恋爱、谈未来?她根本不合适,也不是一路人。人贵有自知之明,她自己硬凑上来的,怪得了谁?我又没逼着她做这些。”
休息室内在一瞬间爆发出一阵肆无忌惮、充满快意的哄笑声,那些平时对着林本清敷衍道谢的狐朋狗友们,此时都在附和着顾言清的毒舌。
走廊头顶的声控灯,因为长时间没有声音的震动而骤然熄灭。无边的无底黑暗与刺骨冰冷,在一瞬间像潮水一般将林本清整个人彻底吞没。那些冬日里清晨五点在寒风中排队一个小时去买的温热早斋、夏日里在他宿醉后守在床边一整夜的照顾、那些为了顾及他所谓的面子和骄傲而硬生生咽下的所有委屈与社交羞辱……在这一刻,都变成了一个天大的、惊心动魄的荒诞笑话。
神奇的是,在此时此处,在这个最该歇斯底里、最该冲进去质问的时刻,林本清忽然发现自己连一滴眼泪都掉不下来。她原本以为自己会心痛如绞,可实际上,她的内心一片荒凉,甚至有些想笑。长久以来的执念与委曲求全,在过分清晰、甚至有些残忍的现实面前,如同被烈日暴晒的碎冰,在一瞬间彻底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冷静与清醒。她看清了顾言清的自私,也看清了自己的愚蠢。
她在心里默默地想,真该死啊。自己确实是瞎了整整两年,居然把这样一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男人当成了举世无双的宝物。但好在,现在天亮了,一切都还来得及。
做人最要紧是姿态好看。林本清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缓缓松开了因为用力而发白的手指。那卷浸透了她两个通宵全部心血、被她用各色铅笔仔细修改标注了无数个换气气口、甚至连赞助商背景都做了详尽调查的主持稿,在黑暗的走廊中划出一道决绝而美丽的弧线。下一秒,它被林本清毫不留恋地、随手扔进了安全通道旁散发着微酸气味的垃圾桶里。
红色的精致封皮在脏污的垃圾袋里显得异常讽刺,它沾上了腐败的果皮和废弃的纸巾,就像她过去那毫无保留、低入尘埃、任人践踏的两年付出一样,肮脏而廉价。既然你觉得我配不上你的圈子,那我的心血,你自然也配不上用。
她缓缓掏出手机,屏幕的微光映着她恢复冷清的面庞,手指极其稳当,没有一丝颤抖。她没有冲进去泼酒痛哭,因为不值得;她也没有任何歇斯底里的当面对质,因为那太难看。她只是极其平静地点开微信,找到那个两年来一直被她置顶、改了无数个亲昵备注的头像,然后,点击删除。
动作流畅利落,其间甚至没有半秒钟的迟疑与停顿。接着,她把他的手机号、所有的社交账号全部拉入了黑名单。清空缓存的过程,比她想象中还要轻松。
既然不合适,那就不必再勉强自己去迎合。她转过边身,将身后休息室内那片嘈杂的哄笑声彻底抛在脑后,大步走入外面的夜色。暴雨后的晚风很大,吹得她单薄的衣衫猎猎作响,可林本清的步履,竟是两年来从未有过的轻快与笃定。她终于找回了自己,从现在开始,她只是美院的林本清,不再是谁的附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