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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胎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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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倦之出院后的生活,和以前很不一样了。
最大的变化是,他开始在家里待着。不是以前那种“待着”——以前他虽然回家,但大部分时间把自己关在书房或者主卧里,像一尊独居在宫殿里的雕像。现在是真正的“在家”,在客厅、在餐厅、在花园里。在叶清辞能看到的地方。
公司的事他交给了几个信得过的高管处理,重要决策通过视频会议完成。腿伤还没完全好,医生建议他至少休养一个月。他难得地听话了,每天拄着拐杖在庄园里慢慢走动,像一头习惯了奔跑的猛兽被迫学习散步。
叶清辞成了他的“临时拐杖”。
沈倦之需要去书房,叶清辞就扶着他去。沈倦之想下楼晒太阳,叶清辞就陪他去花园。沈倦之半夜饿了,叶清辞就爬起来给他煮碗面。两个人的作息逐渐同步,生活开始有了某种默契的节奏。
有一天晚上,叶清辞在沈倦之的书房里看书。他窝在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中文小说,暖黄的落地灯罩着他,把他整个人照得像一朵安静开放的花。
沈倦之在处理邮件,敲键盘的声音清脆而有规律。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键盘声和翻书声交替响起。这种安静不同于以前那种压抑的、充满张力的安静,而是一种绵长的、柔软的、像温水一样的安静。
“倦之。”叶清辞忽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想过,宝宝叫什么名字?”
沈倦之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他想过。
不是“有没有想过”,而是“想了很久”。从他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开始,从他看到那份亲子鉴定报告开始,从他住院期间夜不能寐的时候开始,他就在想了。但那些名字都在他心里转着,没有拿出来过。
“想过几个。”他说。
“什么?”
沈倦之沉默了一下:“还没想好。”
叶清辞笑了一下。他没有追问,因为他知道沈倦之会说的,等他准备好的时候。
然后他感觉到了。
肚子里的某个地方,传来一阵很轻很轻的动静。像是一条小鱼在池塘里翻了个身,漾起一圈极细的涟漪。那种触感微弱而清晰,从里面传出来,隔着皮肤和衣料,传到了他的手指上。
叶清辞整个人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腹,手还放在那里。那个动静消失了,像是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但叶清辞知道那不是。他等了这么久,盼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倦之。”他的声音在发抖,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他动了。”
沈倦之猛地抬起头。
“什么?”
“宝宝动了。”叶清辞把手放在小腹上,转头看着沈倦之,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光,“他刚刚踢了我一下。你摸摸看,你摸摸看。”
沈倦之站起来,拄着拐杖走过来,动作有些急,拐杖磕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他在叶清辞面前蹲下来——腿伤让他蹲得有些吃力,但他还是蹲了下去——把手放在叶清辞的小腹上。
隔着毛衣,他什么也感觉不到。但他把手贴着那里,等了几秒钟。
然后他感觉到了。
一阵极轻极轻的触感,像是有人隔着厚厚的被褥轻轻敲了一下门。那个动作很微小,但沈倦之的手指清楚地感知到了——是新的生命在里面活动。
沈倦之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他抬起头,看着叶清辞。叶清辞的眼眶红红的,嘴角却弯着,带着一种沈倦之从未见过的、近乎发光的笑容。
“你感觉到了吗?”叶清辞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秘密,“他在跟你打招呼呢。”
沈倦之的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来。
他的掌心贴着叶清辞的小腹,感受着那一下又一下的、微弱的、确实存在的胎动。像是一颗小小心脏的跳动,又像是一朵小花在土壤里伸展根须。那些动静告诉他,这里有一个人。一个小小的、正在生长的人。他和叶清辞共同的、被差点扼杀却依然顽强存活下来的生命。
他的眼眶忽然一阵酸涩。
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叶清辞的膝盖上,不让他看到自己的表情。
“沈倦之?”叶清辞的声音带着笑意和一点点担忧,“你没事吧?”
沈倦之没有说话。他只是把额头抵在那里,感受着掌心下那连绵的、微弱的、让人心口发烫的胎动。
过了很久,他才发出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话。
“谢谢。”
叶清辞愣住了。
“什么?”
“谢谢你。”沈倦之抬起头,看着叶清辞的脸。他的眼眶微微发红,但表情是柔和的,是叶清辞从未见过的、不带任何防备的柔软,“谢谢你留下来,谢谢你把宝宝生下来。”
叶清辞的眼泪猝不及防地涌了出来。
“沈倦之,你今天怎么回事?”他用手背擦着眼泪,又哭又笑,“你再说下去我要把半个江城的纸巾都用光了。”
沈倦之的嘴角弯了一下。
他直起身,在叶清辞身边坐下来,把他揽进怀里。叶清辞靠着他,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眼泪蹭湿了他的衬衫。
“你不要再这样了。”叶清辞闷闷地说,“你再这样,我以后都不敢随便跟你说话了。我怕我随便说一句什么,你就开始道谢,然后我就要哭。”
“那我少道谢。”沈倦之说,语气里有淡淡的笑意。
“不光道谢。”叶清辞抬起头,红着眼眶看他,“你说点别的。”
“说什么?”
“就说……你喜欢我。”
沈倦之看着他那张哭得乱七八糟的脸,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都要被这个人吃定了。叶清辞现在什么招数都不用了,他什么都不做,光是坐在那里说一句“你说你喜欢我”,沈倦之的心脏就开始不听话地加速。
“你确定现在说?”
“现在不说什么时候说?等宝宝出来了再说?到时候他听得懂,多不好意思。”叶清辞的借口找得很拙劣,但眼神很认真。
沈倦之低下头,额头抵着叶清辞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
距离近到叶清辞能看到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叶清辞。”
“嗯?”
“我喜欢你。”
叶清辞的睫毛颤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笑得眼泪从眼角滑落,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你再说一遍。”
“我喜欢你。”
“再说一遍。”
“我喜欢你。”
“再说——唔。”
沈倦之吻了他。
很轻的一个吻,嘴唇碰着嘴唇,像羽毛落在水面上。叶清辞愣住了,然后闭上了眼睛,回应了这个吻。
落地灯的光暖黄而柔和,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窗外的冬天还冷着,但书房里很暖。
季临川的事情,最终以一种出乎意料的方式结束了。
沈倦之派人查到的那些证据,加上季家内部的矛盾,让季临川在家族中彻底失去了支持。他被迫辞去了临川资本的所有职务,由家族长辈接手管理。季临川本人则被送去了国外,名义上是“深造学习”,实际上是流放。
他走的那天,给沈倦之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倦之,我不后悔。如果重来一次,我还是会做同样的事。因为我爱过你,而你没有爱过我。”
沈倦之看了那条消息很久,最终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放下,转头看向窗外。叶清辞正在花园里散步,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围着他买的围巾,慢悠悠地走着。他走得很慢,因为肚子已经微微凸起了,腰有些酸,需要时常停下来歇一歇。
沈倦之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个曾经硬得像石头的地方,此刻一片柔软。
他拿起手机,删掉了季临川的聊天记录。
然后他拄着拐杖走出书房,下楼,去花园里找叶清辞。
“你走太快了,慢点。”他追上叶清辞,把拐杖换到另一只手上,空出一只手来扶住叶清辞的腰,“医生说了你要慢慢走。”
“我已经很慢了。”叶清辞抗议,“是你走得快。你一个腿没好的人,走那么快干嘛?”
“怕你走丢了。”
叶清辞白了他一眼,但嘴角是弯的。
两个人并肩走在花园的石径上。冬天快过去了,树枝上开始冒出米粒大的新芽,空气里有一种潮湿的、即将解冻的气息。桂花树还是光秃秃的,但叶清辞知道,再过几个月,它又会开满花,满园飘香。
“倦之。”叶清辞忽然停下来,仰头看着天空。
“嗯?”
“你看,天晴了。”
沈倦之抬起头。天空是淡蓝色的,云层很薄,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金色的,暖洋洋地洒在两人身上。
冬天的尾巴,春天的前奏。
叶清辞把手伸进沈倦之的口袋里——他的口袋很暖,手指触到了沈倦之的手指,然后扣住了。
“你说,等宝宝出生了,我们带他去哪里玩?”叶清辞的声音带着期待,“我想去海边。我小时候都没去过海边。我妹妹小时候也没去过。以后我们带宝宝去,好不好?”
“好。”
“我还想去看雪。下大雪的那种,可以把人埋起来的那种。”
“好。”
“我还想——唔,想不到了。反正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想。”
沈倦之握着口袋里的那只手,紧了紧。
“嗯。慢慢想。”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石径蜿蜒,通向花园深处。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织在一起,在地面上画出一幅安静的画。
庄园的楼上,沈老太太坐在窗边,看着楼下那两个慢慢散步的身影。她的表情很复杂,有释然,有欣慰,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感慨。
王德明站在她身后,轻声说:“老太太,少奶奶和少爷看起来挺好的。”
沈老太太点了点头。
“是啊。”她的声音带着几分苍老的笑意,“倦之这孩子,终于有人陪了。”
她看着叶清辞微微隆起的小腹,目光变得柔和。
“那个孩子,快生了吧?”
“还有四个多月。”
“准备好了一切吗?”
“温姨在准备。少奶奶自己也列了清单,说缺什么自己去买。”
沈老太太点了点头,没有再说。
窗外的阳光更亮了一些,照在花园里,照在那两个并肩而行的人身上,照在他们交握的手上,照在叶清辞微微凸起的小腹上。
冬天还没走完,但春天已经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