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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你儿子可能谈恋爱了   白畅每 ...

  •   白畅每周五晚上回家。
      他家住在临江一中教职工家属院,就在学校侧门外面那条巷子里,走路不到十分钟。房子是老式的三居室,客厅不大,阳台上养着几盆吊兰,叶子顺着花盆边缘垂下来,被温敏养得油绿发亮。沙发旁边的书架上塞满了书,大部分是白景行的文物图录和地方志,中间夹着几本白畅小时候的播音教材,封皮已经翻得卷了边。电视机柜上摆着三个相框:一个是白畅六岁那年穿着那条小裙子站在镜子前的照片,一个是白景行在文化馆活动现场讲话的抓拍,一个是温敏带着她带的合唱团参加市里比赛时的合影。
      每周五晚上七点,不管学校里有多少事,白畅都会准时推门回家。而每周五晚上六点半,温敏都会开始做饭。她在临江实验中学教音乐,带三个年级的合唱团,平时下班不算早,但周五她一定调课,四点半就到家,去菜市场买最新鲜的鱼。
      这天是九月最后一个周五。
      温敏下午四点半提着菜篮子进门的时候,白景行已经回来了。他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文化馆的展览策划方案,眼镜推在额头上,正用红笔在上面批注。看到她进来,他把方案放下,接过她手里的菜篮子。“今天买什么了。”
      “鲈鱼。畅畅上周说想吃清蒸的。还有排骨,做个糖醋的——他不吃辣,嗓子要保护。再炒个空心菜,加蒜。他上次回来说学校食堂的空心菜没蒜味,吃了几口就放下了。”温敏一边换拖鞋一边说,然后直起腰,“他几点回来?”
      “六点五十吧。今天下午有广播站的换届会,他说要拖一会儿。”白景行把菜篮子拎进厨房,熟练地把鱼倒进水盆里,排骨放进冰箱冷藏格,“我跟他说不急,开完会再回来。”
      “你每次都这么说。每次他回来你最急——上周你五点就开始看表。”
      白景行没有反驳。他把鱼洗了放进蒸盘里,切了几片姜垫在鱼身上,动作虽然不快但很稳。他在文化馆当了十几年副馆长,写了不少文物展的策划方案,手底下的笔杆子功夫比厨艺强得多,但做鱼这件事他从不假手于人——因为白畅小时候说过一次“爸爸蒸的鱼比外面好吃”,他就一直做到了现在。
      六点四十,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回来了。”温敏从厨房探出头。
      白畅推门进来,把帆布包放在玄关的鞋柜旁边。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卫衣,校服外套搭在手臂上,头发被晚风吹得有点乱。他低头换拖鞋,刚把左脚塞进拖鞋里,温敏已经走过来了。她手里还拿着锅铲,但她的眼睛已经在白畅脸上从头到尾扫了一遍——他瘦了还是胖了,脸色好不好,嘴唇干不干,有没有黑眼圈。这是她每次见到白畅的第一个动作,从白畅六岁到现在,从来没有变过。
      “这周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她把锅铲换到左手,空出右手来捏了捏白畅的肩膀,“瘦了。比上周回来还瘦。你摸摸自己的胳膊——肉都没了。”
      “没瘦。”白畅把书包放在沙发上,“周五体测刚称了,和上周一样。”
      “体重计不准。”温敏转身进厨房,声音从油烟机的嗡嗡声里传过来,“今晚有清蒸鲈鱼,糖醋排骨,空心菜加蒜——你上周说食堂的空心菜没蒜味,妈记住了。还有个番茄蛋汤。你坐着等一会儿,十分钟就好。”
      白畅在沙发上坐下来。白景行把眼镜从额头上放下来,看了他一眼,然后把茶几上那摞展览策划方案往旁边挪了挪,给白畅腾出一块空桌面。“广播站换届了?”
      “换了。副站长接任站长,是个高一的学妹,声音条件很好,就是有点紧张。我今天把录音设备的操作流程全部教给她了,教了三遍。最后一遍她自己操作,我在旁边看着,没有问题。”白畅靠在沙发背上,“以后我只负责审稿,不用再每天中午跑广播站了。”
      “那中午多出时间了。可以多休息一会儿。”白景行把方案翻了一页,语气很随意,但白畅知道他不是在随意聊天——他是在确认白畅没有因为卸任而不开心。
      “不会。多出来的时间要去图书馆。这学期历史课加了好几本书,老师推荐了《国史大纲》,图书馆只有一本馆藏阅览本,不能外借,只能在馆里看。”白畅说,“所以中午的时间刚好。”
      “《国史大纲》。”白景行重复了一遍,把眼镜又往上推了推,“钱穆的。我们馆里有一套,在我办公室书架上,全套四本。你要是想看,周末跟我去馆里拿。比你们学校图书馆的版本好,我们那套是八几年的版本,纸质很好。”
      白畅转头看他。“你不用上班的时候带着我去,我自己去就行。”
      “反正我周六也得去。有个展览的策划方案要交。你跟我一起,拿了书你自己找个角落看,不打扰你。”白景行把方案翻到最后一页,用红笔圈了一个错别字,然后放下笔,“对了,前几天我在馆里碰到你们历史老师了。他说你上次月考卷子被贴在文科班优秀答卷展示栏里,论据很扎实。他的原话是——‘有学术论文的苗头’。那个关于临江开埠的材料题,你引了我们馆去年那个临江商贸史展览里的数据——我没跟你提过吧?你什么时候看到的?”
      “暑假。去馆里帮你整理资料那次,你在开会,我自己在资料室翻的。那个展览的图录里有一页数据表格,我当时拍了照。期末复习的时候刚好翻到那张照片,就用上了。”
      白景行看着白畅,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把红笔放在茶几上,站起来往厨房走,路过白畅身边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落得不重,但停了很久。“洗手。准备吃饭。”
      厨房里温敏正把蒸好的鲈鱼端出来,鱼身被划了几道花刀,姜丝和葱段均匀地铺在鱼身上,蒸鱼豉油浇在滚烫的热油上,香气弥漫整个厨房。她听到白景行走进来,头也没回:“你刚才是不是又在跟他说展览的事。”
      “他自己提的。他说暑假在我馆里看到的数据,用到月考卷子里了。”白景行靠在厨房门框上,语气和平时做工作汇报一样平稳,但温敏认识他快二十年了,听得出他声音里的那层底色——这个男人从不炫耀情绪,但他会在别人不经意的时候,用最平淡的语气说出最骄傲的话。
      “你高兴吧。”温敏把鱼端到餐桌上,又回去端排骨,“你儿子用你的展览数据写了篇历史论文,被老师贴在优秀答卷栏里。你这周每天下班都在翻那本图录——你以为我没看到。”
      白景行没有回答。他从橱柜里拿出三双筷子,摆在餐桌上——白畅的位置在靠窗那边,温敏在中间,他在对面。
      餐桌上很快就摆满了。清蒸鲈鱼、糖醋排骨、蒜蓉空心菜、番茄蛋汤,四菜一汤,三个人吃,绰绰有余。白畅坐下来的时候,温敏已经给他盛好了饭——碗里的米饭压得不紧,松松的,因为白畅不喜欢米饭太实。这个习惯温敏从他三岁就摸清楚了,到现在从来没忘记过。
      “多吃点鱼,”温敏夹了一块鱼肚子上最嫩的肉放在白畅碗里,“清蒸的不上火,对嗓子也好。你上周回来嗓子有点哑,这周好了没有?”
      “好了。这周早上练声的时候注意了气息,没有硬撑。”白畅把鱼肉夹起来放进嘴里,“好吃。比上周的鲈鱼蒸得嫩——姜放得比上次多了一点,去腥更彻底。”
      “你舌头倒是挺灵。今天卖鱼的师傅说这批鲈鱼是江里的,不是养殖的,肉更紧实。我想着那得多蒸一分钟,结果确实刚好。”温敏又给他夹了一块排骨,“排骨也多吃点。糖醋的。你喜欢吃甜口的。上次做糖醋排骨你吃了半盘,今天多做了一点。”
      白畅把排骨夹起来啃了一口,酸甜汁裹着酥烂的小排,骨头轻轻一咬就脱了。他在食堂吃了太多次青椒肉丝和番茄炒蛋,但没有人能做出这个味道——糖和醋的比例,酱油的牌子,火候的掌控,都是他从小吃到大的味道,闭着眼睛咬一口也能认出来。“好吃。”
      温敏满意地笑了。她坐在白畅旁边,一边给他夹菜一边问他在学校的事。她问得很细——宿舍暖气热不热、早上练声有没有戴围巾、新来的历史老师讲课怎么样、食堂的豆浆还是不是太甜。白畅一一回答,声音平稳,和在学校时一样,但语气里多了一层只有在家才会有的松弛——他靠在椅背上,筷子握得也不那么标准,偶尔会用手指剥排骨的骨头而不是用筷子夹着啃。在学校他总是把自己收拾得整整齐齐,校服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说话字正腔圆,姿态无懈可击。但在家,在温敏夹过来的菜和白景行偶尔插一句的话题之间,他那层“校草”的外壳会慢慢融化,露出里面那个普通的、被宠大的男孩。
      “爸,”白畅把一块排骨啃完,用纸巾擦了擦手,“你们馆那个临江商贸史的图录还在不在?我想借回来再看一遍。上次只翻了数据表,这次想看看前面关于开埠口岸的部分。老师说高二下学期有个研究性学习课题,可以选地方史方向。”
      “在。明天带去馆里给你拿。”白景行放下筷子,“你上次暑假在资料室坐了一下午,把那个展览的图录翻了个遍。我当时以为你在看图片——后来发现你一直在拍后面的数据附录。你那个时候就在想课题的事了?”
      “没有。当时只是觉得那些数据很有意思。临江开埠那一年,进出口贸易额涨了近千倍,但本地商人的实际收入反而下降了。因为外商控制了航运。这些数据在图录里都列得很清楚,但展览的文字说明没怎么提。我当时觉得有点可惜——展览主要给普通观众看,但数据背后的东西其实更适合做深度分析。”
      “这个课题可以做。”白景行端起茶杯,沉吟片刻,“但你要注意一个问题——数据是当时的,解读是现在的。你不能用现在的标准去直接评判当时的人。要把自己放回那个历史情境里。”
      “我知道。老师在课上说过——历史评价要回到历史现场。不能站在今天的立场上对过去指手画脚。但我觉得也不能完全放弃现在的视角——毕竟我们研究历史,最终还是要回答‘为什么现在是这样’。这就是历史学里说的‘回到现场’和‘后见之明’的关系。这两个视角不是对立的——是互补的。”
      白景行看着自己的儿子,好一会儿没说话。温敏端着碗,看看白景行,又看看白畅,嘴角浮起一个不易察觉的笑。她知道白景行接下来要说什么——她认识他快二十年,太熟悉了。
      “你上次说想报省城的集训班,”白景行放下茶杯,语气比刚才更沉了一点,“我当时没表态。现在我觉得可以去。你的专业你自己选,钱的事不用你操心。但有一点——不管你将来学什么专业,做什么工作,都要像今天跟我讨论历史问题一样认真。不是因为我是你爸才认真,是因为你在意这件事本身。你对自己在意的事情从来不会敷衍。这点我很放心。”
      “我知道。”白畅说。他低头夹了一口菜,嚼完咽下去之后才开口,“谢谢爸。”
      白景行摆了摆手,重新拿起筷子,好像刚才那段话只是随口一提,但他给白畅夹了一块他平时不爱吃的青菜,白畅没有拒绝,默默吃了。
      饭后白景行在厨房洗碗。温敏坐在沙发上,把白畅的校服外套拿过来,从针线盒里取出针线——外套袖口的扣子松了,只剩一根线连着,眼看要掉。她把白畅拉到自己旁边坐下,让他把外套脱了,然后把针线在灯光下穿好。她低头缝扣子的样子很专注,针脚细密整齐。她自己的毛衣袖口打了补丁也没来得及缝,但白畅的校服扣子每次松了她总是第一个发现。
      “妈,你袖口的扣子也掉了。”白畅指了指她的毛衣。
      温敏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笑了笑。“没事,回头再缝。你的先缝好,明天还要穿。”
      白畅没有说话。他把温敏的针线盒拿过来,从里面找了一颗备用扣子,颜色和她毛衣上的不完全一样,但大小合适。他穿好针线,把温敏的胳膊拉过来,低着头,一针一针地缝起来。他缝扣子的动作不如温敏熟练,针脚有些歪,但他缝得很认真——低着头,睫毛在台灯下投下一小片影子,嘴唇轻轻抿着。
      温敏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白畅六岁那年,她带他去商场买那条裙子。售货员问“是给姐姐买吗”,她说“对,跟他一样高的姐姐”。白畅站在旁边,小手攥着她的衣角。她蹲下来问他喜欢哪个颜色,他指了指那条蓝白条纹的。她说好,然后让售货员包起来。回家之后白畅穿上那条裙子,站在镜子前面转了一个圈,然后回头看她。她以为他会问“我好不好看”,但他问的是——“妈,我是不是和别的小朋友不一样”。她蹲下来,把他的小手握在掌心里,说:“你不需要和别人一样。你是妈妈心里最特别的小朋友。”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现在这个“最特别的小朋友”已经长得比她高了半个头,正低着头认真地给她缝扣子,嘴唇轻轻抿着,和六岁那年站在镜子前回头看她时一模一样。他的针脚比刚才更细密了——他永远是这样,做第一遍的时候还有些笨拙,第二遍就已经有了章法,第三遍开始就会变得精确而从容。他所有的事情都是这样——写字、播音、缝扣子、在乎一个人。
      “你以后要是有了喜欢的人,”温敏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也这么对他就行。就像现在这样——认真,不敷衍。”
      白畅的手指停了一下。针悬在扣子上方,没有扎下去。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针线,沉默了片刻,然后把针穿过扣眼,拉紧,打了最后一个结。“知道了。”他说。他把线头剪断,把针线放回针线盒里,然后站起来。“我去看书了。”他转身往自己房间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温敏。“妈。你刚才说的那个人——如果已经有了呢。”
      温敏把校服外套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抬头看着白畅。她的眼睛在台灯下很亮,但没有任何审视的意味,只是安静的、等待的、和十年前在商场里蹲下来回答他的问题时一模一样。“那就好好对人家。”她说。
      白畅点了点头,推开自己房间的门。他坐在书桌前,翻开历史课本,看了五分钟才翻了一页。他的耳朵还是红的,但他的嘴角有一个藏不住的笑。门外客厅里,白景行洗完碗出来了,正用毛巾擦手。他听到温敏在沙发上轻轻笑了一声。“缝个扣子笑什么。”
      “没笑什么。想到畅畅小时候了。”温敏把针线盒收进抽屉里,站起来拍了拍白景行的肩膀,“白景行,你儿子可能谈恋爱了。”
      白景行擦手的动作停了一下。他看了一眼白畅紧闭的房门,然后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对方是什么人。”
      “不知道。他没说。但应该是个很认真的人。”温敏靠在沙发背上,“他刚才缝扣子的时候,低着头特别专注。他对我都没这么专注过。”
      白景行沉默片刻,在温敏旁边坐下来。“那就好。”他顿了顿,“你观察他比我在行。你觉得好,就行。”
      “你不问问是谁?”
      “他不说我就不问。他愿意说的时候自然会说。”白景行拿起遥控器把电视音量调小了一格,“他从小就什么都会自己拿主意——学播音、选文科、暑假去省城集训。他做的每一个决定我都没插手过。这件事也一样。他告诉我,我就听着。他不告诉我,我就等着。”他把遥控器放在茶几上,“只要那个人对他好。别的我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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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作者努力做到日更 《等风也等你》
……(全显)